纸牌春秋一 第一节
2026-06-16 02: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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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趣春秋》

--兄弟聊扑克人生

1965年 六岁的兄弟和幼儿园同学回家 由于那时清华大院内的治安尚好 大班的小朋友基本上无须家长接送

那时节 兄弟常和班上一个要好的同学 蹦蹦跳跳地回到家中

途经他家时 小伙伴常把兄弟拉进他家 先是玩了一会儿跳棋 接着又从他家一个隐秘的抽屉里摸出一副纸牌来

这是什么?兄弟问

扑克牌

怎么玩?兄弟问

跟着我 你马上就会了

说着小伙伴将手中那副又脏又破的扑克牌一分为二 他自己留一半 另一半递给兄弟

随后扣着一摞牌 他将手中的第一张牌亮开 摆在了桌上 并示意兄弟也抽出一张牌来 接在他刚刚放下的牌后

就这样 他一张 兄弟一张 眼见着桌上的牌龙长了起来

当他看到自己刚刚放下的一张牌正好与牌龙中的一张牌同样大小时 随即他将两张牌中间的所有牌 作为战利品全都收为己有

然后他从手中再出一张牌来 一边接上 一边说:明白吗?就这么玩儿

就这样 有生以来 兄弟学会了无须思考只凭运气的第一种扑克牌玩法:拉大车

1966年夏天 兄弟尚未进清华附小读书 却先读了一页世间的大书

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平地而起 随即平静的校园在一片狂风骤雨中开始天翻地覆起来

自庚子赔款启用后 从1911年开始 清华大学周围曾诞生过很多新生事物

其中就有在很大程度影响了中国历史的一个政治组织诞生于清华大学西北角的附属中学

那就是带点恐怖色彩的红卫兵

这个组织成立不久后 就干了一件令清华人心惊胆战的事情

66年夏天 一帮子极度亢奋的红卫兵推倒了已经在校园立矗立了半个多世纪的二校门

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儿时的兄弟记得那些用绳子拉倒二校门的年轻人脸上 无不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兴奋与自豪

伴随着二校门的倒塌 在集体的疯狂中 两句口号被周围人喊得山响:革命无罪 造反有理

不久之后 另外一场轰轰烈烈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涌进了清华校园

既然是文化革命 中央号召全社会首先要从文化方面 破除旧思想 旧文化 旧风俗与旧习惯 树立新思想 新文化 新风俗与新习惯 移风易俗中 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

那个秋天校内一多半老师教授家里的东西都成了四旧

正是在清华校园提倡大破四旧大立四新的那些日子里 兄弟有一次见到奶奶背着人 自己在玩扑克牌

那是个夕阳西下的黄昏

只见躲在家中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的奶奶 面前整齐地摆放成几串长短不一的扑克牌

多年前师范学院毕业的奶奶曾当过清华大学幼儿园园长

当发现兄弟突然出现时 奶奶的第一动作是以极快的速度将面前的扑克牌收进了一个小纸盒 然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兄弟则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奶奶手里的小盒子小声问:这是扑克牌吗

奶奶先是向周围打量了一下 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上个星期我和你爷爷将家里的纸牌与麻将牌都上交了 但这副二十年前抗战胜利后在上海淮海路上买的法国塑料扑克牌 真的舍不得交出去

看着兄弟一脸的懵懂 奶奶小声说道:我留着这副扑克牌的事情 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给你父亲算命用的 我真的担心这场运动中 他能不能挺得下去

从这一天起 兄弟才知道 扑克牌除了供人娱乐外 还可以用来算命

那段时间里 清华校园里到处都是大批判的怒吼与大字报的揭发

无数的领导被打成了黑帮 大量的师生员工被定性为现行反革命或历史反革命

作为黑帮的家属 兄弟一家祖孙三代人被造反派从原来的四间房子里轰到了一个两间小房子中

作为普通群众最让奶奶担心的还是那些贴满了清华校园的大字报了 每当看到大字报上出现他儿子的名字时 她都会在无尽的惊恐中难以入眠 身体健康开始每日愈下

清华校园里出现了多起 白天有人上了大字报 晚上有人就从高楼上跳下的惨剧

自从那次奶奶偷偷用扑克牌给儿子算命被发现后 再以后她一方面总是反复叮咛兄弟不要到外边乱讲 另一方面她开始耐心地给兄弟演示着如何玩接龙

接龙程序为洗牌后将牌发成长短不一的七行 然后将手中所剩牌张一一翻开 放入四个可以临时存放纸牌中转单元 再设置四个空位作为回收单元 中转单元可以随时移到任何一个空位中 利用空位按从小到大的顺序 将牌从A到2 一路顺序移动 所有牌张都移入回收单元后 表明运气不错 发牌前所许之愿 即可实现

一般情形下奶奶总是先以黑桃接黑桃 红心接红心 方块接方块 草花接草花地接龙移牌 几次失败后 她会将规则改为黑接黑 红接红 即黑桃草花可以互接 红心方块可以互接

每次接龙前奶奶总是先悄悄地为走资派的儿子许愿 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天 然后开始出牌

一次见奶奶接龙比较顺利 兄弟问:为什么扑克牌上那几个外国人的脸都是正的 只有这个外国人的脸是侧面的

看着兄弟手里的方块K 奶奶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知道这四张K是欧洲历史上从未打过败仗的一王三帝 按时间顺序 黑桃K是古以色列的大卫王 草花K是古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 方块K是古罗马的恺撒大帝 红心K是中世纪的查理曼大帝 至于为什么恺撒大帝侧着脸 查理曼大帝没有胡子 我也不说不上来

什么叫大帝?兄弟问

奶奶答:就是那些历史上打仗中从来没有失败过的人 欧洲的有亚历山大 恺撒 还有查理曼 中国这边有秦始皇 唐太宗 成吉思汗 明太祖 清圣祖及当代的毛主席

扑克牌上的几个阿姨是谁

奶奶摇头:她们都是些什么人我不清楚 那四个J是些什么人我也不清楚 只知道扑克牌上的这些人物都是欧洲历史上的名人

接着奶奶叮嘱道 你可千万不要和外边人讲 我这里还藏着一副印着外国人的扑克牌啊

刚刚懂点事的兄弟认真地点了点头

自此第一次知道 成人的世界是由各种秘密组成的

自1952年院系调整运动一直到1966年的文化革命运动 清华大学的主要负责人一直是校长蒋南翔

从1966年的造反到1968年的武斗 清华校园里的主要负责人 变成曾左手挽着组长陈伯达右手挽着副组长江青的蒯司令 蒯大富

作为那个时代红极一时的青年领袖 蒯大富与父亲的渊源颇深

作为江苏考生 父亲于1947年从上海交大考入清华 毕业留校后先是去苏联进修 回国后创建了清华大学工程化学系 简称工化系 改革开放后更名化工系

作为江苏考生 蒯大富于1963年被前往江苏招生的父亲看中 随即将这个盐城考生的档案塞进了工化系的卷宗里

那一年刚刚当上副教授的父亲33岁 蒯大富18岁

文化革命后一次与父亲散步时 提及往事 父亲感叹道:江苏考生中的共青团员并不多 南翔同志也是江苏人 他曾在工字厅的会上多次强调 为了培养更多又红又专的双肩挑人才 考分差不多时 尽量将那些党的后备力量录取进来

就这样入学三年后 在父亲的安排下 作为新四军的后代 根红苗正的蒯大富被编入了902班 即化九班

有一个周末 作为工化系负责人的父亲在一位辅导员的陪同下 前往位于校园东北角的学生宿舍走访 结果楼道里竟传来打闹之声

原来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后 有的人围着下围棋 更多的人却在玩着一种叫打百分的纸牌游戏

不知怎么回事 一个人指责另一个人玩赖 结果先是口角 最终两个男生竟动起手来

就在争闹愈演愈烈之际 身为大三学生的蒯大富挺身而出 将发生在宿舍间的矛盾迅速平息了下去

得知父亲想了解一下打百分的游戏规则后 蒯大富当即召集了几个宿舍里的高手 边玩边解释了起来

父亲曾在一段时间里迷恋过纸牌

当年父亲在上海交大读书时 宿舍里有个年长他半岁运输管理系的好友丁关根 这个无锡小老乡 课余之际最是喜欢打桥牌

在交大的那段时光里 父亲有了两个爱好 一是打桥牌 二是吹口琴

此刻站在蒯大富身后 父亲开始研究起这种纸牌游戏与桥牌的不同之处

打百分的规则远比桥牌简单

打桥牌与打百分除了都是4人博弈外 其他的规则皆有不同

桥牌游戏为52张牌 打百分则为54张 多了两张大小王

桥牌花色大小顺序为黑桃 红心 方块与草花 打百分为则不分花色大小

桥牌大小顺序为A K Q J 10 9 8 7 6 5 4 3 2;打百分大小顺序为大王 小王 常主2 A K Q J 10 9 8 7 6 5 4 3

桥牌完成定约后获得分数 打百分胜利之后得以升级 因此在很多地方 打百分也被称为升级

与桥牌每次只能出一张不同 打百分可以甩出花色的头两张或头三张来

打桥牌是以能否完成定约判断胜败 打百分是以得分多少决定胜负 10与K分别为十分 5为五分 庄家得六十分后升一级 超过80分后升两级 打成百分后 升三级

打桥牌没有底牌一说 打百分每把都有6张底牌 庄家由此占有优势

桥牌没有扣底牌一说 打百分的规则为一旦庄家未能赢得最后一圈出牌时 6张底牌中如有5 10及K分数 翻倍受罚

看着几个学生打了几把牌后 父亲笑着离去 临走时不忘嘱咐:基础课阶段过去后 作为大三学生 你们今后再去图书馆后 就不应把精力放在涮体考试上 而应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专业知识的检索与研究方面

与全国教育机构一样 清华是秋季入学制度 但与一般大学不同的是 清华学制为六年

对蒯大富那一届的清华学子来讲 参加过1966年春季期中考试之后 教室里的学习生活基本上就结束了

从那年春天起 大部分时间父亲既不在系里忙教学 也不在校里搞科研 而是被派往北京西北延庆县参加四清运动

在远离清华校园的那段时间里 通过《人民日报》父亲读到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宋硕 陆平 彭珮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 《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学生文化大革命的通知》以及《炮打司令部 我的一张大字报》

短短的几十天里 全国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在造反 到处在打倒 到处在夺权

在一片极度的混乱中 偏有走遍大江南北的伟人胸有成竹:唯有大乱 方能大治

全国一片大乱中 蒯大富成了全国名人

原因无他 23岁的小蒯先是跟派驻清华工作组的国家主席夫人王光美对着干 进而被开除了团籍

对那个时代的多数年轻人来讲 他们有两个生命 一是自然生命 二是政治生命

那个时代里 年轻人一旦遭遇开除团籍及党籍 基本就废了

王光美非但亲自宣布开除蒯大富团籍 且授意工作组将他关押了起来

然而 在一股神秘的力量干预下 作为高校革命造反派的代表 蒯大富被放出后不久 就在一个深夜里于清华甲所接待处里见到了周总理

随后 蒯大富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的文化革命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上 当选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负责人

回到清华校园后 蒯大富当即创建了一个造反派组织井冈山兵团 自此继蒋南翔后 蒯大富成了清华校园里最有权势的人

半年前还挤在宿舍楼里与他打牌的众多室友 如今再见到趾高气扬的蒯大富时 无不尊敬地称呼他一声:蒯司令

熟人间则称23岁的红司令为老蒯

1966年年底 一个神秘的电话打到了清华

蒯司令当即驱车前往中南海

一周后的12月25日 为了向73岁的伟人献上生日大礼

蒯大富率众五千余人从清华大学赴天安门广场游行 一路之上高呼打倒刘少奇 打倒邓小平

到达天安门广场后 随即召开彻底打倒以刘邓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誓师大会

第二天举国皆知 黑色司令部的国家主席与总书记这次算是真完了

就在清华举校皆臣服于蒯司令之际 偏有人对他不服 此公不是别人 正是清华校内的另一个造反派组织414的负责人沈如槐 力学系3字班团支部书记

同为江苏的老蒯和小沈 他们手下的队伍在我们清华子弟的嘴里 一个称为老团儿 一个称为老四

两派人都高举毛泽东思想大旗 互相攻击对方站在了错误的资产阶级路线一边 皆一派凛然之气

从1966年到1968年 两派人先是文攻 后是武卫 先是大刀长矛 后是战车步枪地大打出手

跟真的似的 后来我们清华的孩子们还在照澜院北边主席像前 观看了一出老团儿老四儿交换战俘的戏码

那两年里 父亲先是作为黑帮被工作组整治 接着遭到臂膀上带着红卫兵袖标的中学生们围殴

鉴于半年前作为蒯司令的大领导 父亲还亲自前往学生宿舍里观看过老蒯及他的几个哥们儿打百分

因此以关押教育的名义 父亲被老蒯和他的手下囚禁在了清华生物馆内 算是一种变相保护吧

尽管失去了回家的自由 但至少父亲在近两年的时间里 很少再受体罚

回忆起文化革命中的关押生活 父亲曾说:作为工化系的学生 蒯大富多次吩咐手下 对自己江苏老乡手下留情

那两年里工化系一个姓郭及一个姓黄两位父亲的主要助手 由于不堪忍受非人待遇 分别走上了绝路

在清华校园内派性闹得最凶的那些岁月里 白天父亲一篇接一篇地写着交代不完的检查 晚上他则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老团儿战士们打架之余 下棋打牌 打发夜晚时光

每当井冈山的战士们因缺人手打牌时 他们都会叫上父亲和他们凑成一局 吆五喝六中玩上几把打百分

蒯大富在清华校园称雄的日子结束于1968年夏天的7月27日

事发前多年没有亲自领兵打仗的老人家于中南海内 亲自部署了毛泽东思想工人宣传队进驻清华

牵头行动的是自己身边的禁卫军八三四一部队

由此打响了结束全国武斗行动的第一枪

兄弟记得很清楚 那个夏天 每当夜幕降临之际

住在清华西院里的那些老工人们都会提上各自的小椅子小板凳 手里摇着芭蕉扇三五成群地来到清华西门的路灯下

怒骂嬉笑中或打牌或下棋 不尽兴不回巢

7月27日当天晚上 清华西门路灯下没了牌局

原因是当天下午 为了反对工宣队进校

杀红眼的老蒯竟然命令手下又是子弹又是刺刀的抗拒着校外来客

兄弟和一群同住清华西院的孩子们跟着大人涌向了西大操场

那里正是老蒯领导的清华井冈山老团儿弟兄们痛宰工宣队的所在

兄弟记得非常清楚 为了赶走陌生人的进犯 领地意识严重的老团战士们 一手揪住工宣队员的头发 一手举起铁锤在来人的脸上反复痛击

一时间 血染遍地

闻讯 人在中南海的主席大怒

当晚把蒯大富召到天安门广场西侧的人民大会堂

见到震怒的主席

口称不知情的蒯大富竟一头靠在了主席的怀里一边抽泣一边抱怨:我哪知道今天下午那些校外来客竟是您老人家亲自派来的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 清华校园里换了新的主人 八三四一部队首长杨德中坐进了工字厅校长办公室

有意思的是 事隔多年自太平洋彼岸回到国内后 由于某种机缘 兄弟竟和杨德中的小儿子成了密友

回忆起1968年发生在清华校园的那些往事 感慨一片

工宣队入校后 父亲从土牢里被解放了出来 随后在三结合的大政之下 成了清华教改组的一名工作人员

校园形势稳定不久 国际形势再度风云变幻

国内武斗刚刚结束 国际武斗平地而起

1969年春天 中国军人与苏联军人在边境发生了武装冲突

莫斯科最高当局决定报复北京

他们的方案竟是用核武器打击中国首都在内的各大战略要地 俗称给中国人做个核外科手术

为防患未然 正在读小学三年级的兄弟和大人一起 拿起铁锹 在附小校园当中 挖起了防空洞

同时开始接受一旦苏联原子弹打击北京上空后的自我保护教育

背对核爆炸方向 蹲下 闭眼及两手塞耳 以抵抗核辐射 核冲击波及核污染所带来的伤害

担心清华广大师生员工在核打击下生存概率太小

于是八三四一负责人军代表迟书记一纸令下

清华教工分兵两路分别躲往三线 一部分人去江西南昌鲤鱼洲 另一部分人去四川绵阳清义镇

于是十岁的兄弟与六十岁的奶奶成了共和国建政以来第一批高校难民 坐上了逃往四川绵阳的火车

有意思的是 逃难途中 在拥挤的火车车厢的小桌子上 兄弟第一次见到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小的旅行扑克牌

与普通巴掌大小的扑克牌不同 这种旅行专用的小扑克牌的尺寸仅有手指大小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手持微小扑克牌的众多旅客 竟依然玩得那么沉醉与尽兴 再苦也不耽误娱乐

那句话怎么讲的 苦中作乐

这可能也是支撑着中华民族咬着牙走了几千年的一个原因之一

谁能想到 面对无聊与恐惧 小小的扑克牌竟承担着如此多的功效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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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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