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这样，21岁的赫伯特离开奥地利，来到了德国，好在作为日耳曼的子孙，大家都说德语。

不过让赫伯特略感失望的是，当他来到乌尔姆市立剧院，那个热诚的经理人，将乐队的花名册交给他时，当即有点懵。

不会吧，怎么整个乐团只有17个人？失望的赫伯特差点拔腿就走。

不过思来想去，作为一战的失败国目前整个德国与奥地利的经济皆一塌糊涂，不管怎么说，乌尔姆市毕竟每个月还给自己开出20美元的工资，值此非常时期，至少不至于饿肚子了。

就这样，赫伯特担任了这个仅有十几个人小乐队的指挥。

1933年，希特勒带领着他的纳粹党，通过民主选举赢得了德国的政权。这一年，25岁的赫伯特看到了职业的曙光。谁都知道，希特勒极为憎恨犹太人，不幸的是，很多欧洲的著名指挥家都有犹太血统。在这种背景下，布鲁诺.华尔特，奥托.克伦佩勒，埃里希.克莱伯及弗里兹.布什等著名的音乐家纷纷被迫离开了德国。为了得到希特勒党徒的信任，赫伯特随即加入了纳粹党，文件记载，赫伯特向执政党宣誓效忠的时间为1933年4月8日，二战之后，赫伯特曾一直就此事百般抵赖。由于拥有纳粹党的身份，加之从希特勒到戈林都非常喜欢贝多芬与瓦格纳的音乐，所以从纳粹执政的1933年一直到1945年的垮台，整整12年里，25岁到37岁的赫伯特，凭着手中的指挥棒，可谓如鱼得水，一派春风得意。在这一点上，二战期间，两个全球顶尖级的乐队首席指挥，柏林爱乐的富特文格勒及纽约爱乐的托斯卡尼尼，没有向纳粹折腰，在大是大非上表现出了艺术家的气节。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以美国为首的盟军及以苏军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开始对所有其前纳粹党员身份进行调查，结果可想而知，赫伯特被打入了正义的冷宫之中。

那段时间里，没有人同情他，只有一次维也纳爱乐之友协会与维也纳爱乐乐团合作演出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及施特劳斯的《玫瑰骑士》，鉴于赫伯特已经长期没有工作了，出于同情一位萨尔斯堡的当权者，特地邀请赫伯特前去指挥，可让这位奥地利人没有料到的是，在演出前的最后一刻里，一位苏联军官了解赫伯特的政治背景时发现，他竟然是前纳粹党员。这还了得，随即当局非但将他的名字从乐队指挥的名单上取消，同时通知这个指挥家在未来的一个月里听候审查，不得离开维也纳。那段时间，赫伯特不仅失去了上台的机会，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可怜的赫伯特开始向周围诉苦道，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东西吃了。鉴于这种情形，一位好友悄悄地将五公斤的土豆送给了处于饥饿当中的赫伯特。一些嫉妒赫伯特音乐才华的人在背后讥讽他，这都是报应，过去十几年里，纳粹党得势时，你多得意啊。

如果说世界上有任何人从内心深处极力感谢冷战的话，那么一定是二战结束之初，处于饥饿当中的赫伯特了。

当铁幕背后的西方人听说，因为纳粹问题，苏联方面竟然剥夺了年轻有为的奥地利指挥家赫伯特登台演出权利，出于意识形态立场，英国EMI唱片公司的古典音乐制作人旋即向赫伯特伸来了橄榄枝。英国方面经过多方面的游说斡旋，最终西方文化管理当局放宽了对赫伯特的演出限制，尽管那一刻里，从柏林爱乐的富特文格勒到纽约爱乐的托斯卡尼尼等全球顶级指挥大师，在艺术上对赫伯特还是高看一眼，但人品方面对他却颇有微词。

最终，二战结束两年多后的1947年深秋，在英国EMI唱片公司安排下，39岁的赫伯特手持指挥棒与维也纳爱乐乐团录制了贝多芬的《第八交响曲》、《第九交响曲》、舒伯特的《第九交响曲》及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

随后，赫伯特来到了伦敦，与当地的爱乐乐团紧密合作，在接下的几年时间里，陆续录制了第一套贝多芬交响曲，全集舒曼的钢琴协奏曲，莫扎特的圆号协奏曲，歌剧《蝙蝠》，《法斯塔夫》，《汉塞尔与格雷太尔》，《阿里阿德涅在纳克索斯》及《玫瑰骑士》，同时在经纪人的安排下，赫伯特带领着伦敦爱乐完成了第一次的欧洲巡回演出。渐渐地，40多岁的赫伯特在欧洲乐坛名声越来越响。

让无数欧洲歌剧迷们最为陶醉的，还是赫伯特46岁那年，他的歌剧指挥才能得到了号称二十世纪歌剧女王美籍希腊女高音卡拉斯（Maria Callas）的认可，她才不管什么纳粹不纳粹的，她只知道英国EMI唱片公司请来了莫扎特的同乡，萨尔斯堡的音乐奇才赫伯特.卡拉扬共同录制可在市场上大卖的《拉美摩尔的路契亚》，《游唱诗人》与《蝴蝶夫人》等歌剧唱片。

正是借助于卡拉斯的声势，赫伯特开始出人头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全球顶级乐团柏林爱乐的首席指挥富特文格勒与世长辞了。富特文格勒活着的时候，悉心栽培的是年轻人波查德（Leo Borchard），不幸的是，这位富特文格勒心仪的事业继承人却在盟军占领区被一个士兵开枪误杀了。

对于赫伯特的指挥艺术，富特文格勒向来是没有成见的，但对这个来自于萨尔斯堡投机家在希特勒执政期的表现，大师特别有意见。波查德去世之后，耳聋日渐严重的富特文格勒又开始培养年轻的切利比达奇（Sergiu Celibidache）作为他的接班人。遗憾的是，带有终身性质的柏林爱乐通常都是在前任首席指挥离世后，由乐团的经理通过民主方式推选新的艺术总监。当时在经理手上有着五个未来柏林爱乐首席指挥的人选，即切利比达奇、克路易坦、约胡姆、舒里希特及赫伯特。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又是英国的EMI作出了关键的努力。唱片公司在那一刻里，不但录制了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同时安排卡拉扬指挥了一场重要的节日周音乐会（Festwochenkonzert）。在EMI的设计下，当时欧洲的著名乐评人奥尔曼（Werner Oehlmann）在一份重要的音乐媒体上写道：正是在这些未被传统硬化的作品中可看出卡拉扬的指挥风格：巨细无遗而又原创十足，都能从这神秘清晰的音画中被体现出来。爱乐乐团在神奇的带领下进入了全新的艺术风格之中。这些文章后来又被全球著名的《纽约时报》音乐版所转载。

1954年年底，著名的指挥大师富特文格勒在柏林去世。大师去世之际，卡拉扬正在罗马一所酒店里。就在他与朋友闲聊之际，有人将柏林爱乐乐团经理韦斯特曼（Gerhart Westerman）的一封匿名电报交到了他的手上，那是一封发自维也纳法语信件，上书“Le roi est mort, Vive le roi.”（老王驾崩，新主万岁。）

就这样，这个46岁的萨尔斯堡人，终于得到了那只他期待已久的柏林爱乐指挥棒。

一个赫伯特.卡拉扬的时代就这样来临了。

有意思的是，就在卡拉扬坐上了柏林爱乐首席指挥的那一年里，后来执掌中央乐团指挥棒的李德伦李大爷，来到了莫斯科音乐学院指挥系深造。

在中国音乐指挥史中，李大爷绝对算一号。

三

李大爷1917年生人，小人民领袖两圈，属蛇。在北京前门大街西边的那些片胡同周围长大。熟悉北京历史的人多知道，那周边当年可是京城剧曲界大腕出没的地方，也是警察局及侦缉大队总部的所在，周围故事无数。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李大爷，通过家里的留声机，自小谭鑫培谭老板，梅兰芳梅老板，马连良马老板的唱片没少听，算是个小戏迷吧。小学毕业后，在姐姐李菊同的影响下，考上了北师大附中。一开始，学习之余，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绘画上，后来被查出先天感色素细胞缺欠，俗称色弱，美术方面不可能有所成就，这样他的兴趣开始转到了音乐方面。原本李大爷希望像姐姐那样考上清华的，最终未能如愿，师大附中毕业后，他被有西方教会背景的辅仁大学历史系录取了。和当年在维也纳工业学院的卡拉扬一样，在大学里别人醉心于读书，他们却热衷于组织学校乐队排练演出。对历史兴趣不是很大的李大爷最终还是在23岁那年，作出了去上海学习音乐的决定。那时节，正值二次世界大战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很多从欧洲逃来的犹太难民与俄国难民纷纷谋生于上海的大街小巷，很多拥有杰出音乐才能的专家被聘请到国立上海音乐专科学校里授课。如此，人在上海的李大爷一边跟着舍夫佐夫（I. Shevtzov）学习大提琴，一边跟着弗兰克尔（W. Frankel）学习音乐理论，并以大提琴手的身份与同学组成了中国青年交响乐团，不时参加各种演出活动，好不快乐。

抗战结束后，所有的同学都面临着一个人生去向的问题。值此关键时刻，远在延安的姐姐向李大爷发出了召唤。姐姐身后站着一个后来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人物，姚依林。

姚依林曾在清华大学化学系读书，1931年东北沦陷后，和同是清华的蒋南翔及宋平等同学领头发起了一二九运动，由于身份的暴露，后来都提前离校成为了职业革命家。年轻时，姚依林之所以从南方考到清华，与他姐姐姚锦新有关。当年走在清华校园里，看着姚锦新的背影，人人皆称其为超级大才女。钢琴前一坐，永远是一派专业演奏员的水准。赞美才女的人群中，最积极的一个当属后来在中美外交史中大名鼎鼎的外交部长乔冠华了。一生傲慢的乔部长难得服人，却一心只想和校园里的女音乐家走到一起。后来离开清华前往德国留学的乔冠华私下里也承认，那是因为姚锦新人先去了德国，他才一路赶过去的。不料为了心中的音乐，姚锦新后来又继续前往美国深造，留美回国后，成了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有意思的是，最终有着清华背景的宋平与乔冠华先后都成了周恩来的秘书。

姚依林姐姐是个音乐专家，他本人也喜欢音乐。恰恰是在好友李菊同的弟弟刚刚在上海音专毕业之际，已经身为晋察冀中央局秘书长的姚依林一着仙人指路：南京与重庆音乐人才济济，延安缺少你弟弟这样的人，干脆还是到咱们革命队伍中发展吧，革命胜利之后，他肯定是中国第一指挥家了。

于是，李大爷做出了人生另外一个关键的决定，到革命圣地延安去！

成功的人生，三分努力，七分选择。

当时的延安有一个管弦乐团，排练的不是《白毛女》就是《兰花花》。作为从上海来了山沟沟里的音乐专家，李大爷与当时延安人著名音乐家合作创作了话剧配乐《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后来，他们从延安专程来到西柏坡，在中央全国土改工作会议上，为中央局的与会领导做了汇报演出。

就是在这个不中不西的《解放了的堂.吉诃德》汇报演出中，坐在观众席里的周副主席，指着那个卖力地挥动手臂的年轻人问：这个小伙子的指挥架势看起来还是挺专业的么。

当年游走于清华校园即既认识姚依林的姐姐，又认识李德伦姐姐的周副主席秘书之一介绍说：这个年轻指挥是我们清华同学李菊同的弟弟李德伦，原来拉大提琴，后来在上海音专学的指挥。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这次汇报演出不久，解放军一路乘胜穷追猛打，国民党统治开始土崩瓦解。

1949年春天，从东北一路杀入关内的林彪大军解放了清华校园。小时候就跟着姐姐来到过清华校园的李大爷，这次带着一个已经比较正规的管弦乐团，进驻了清华。随后，在当年国内最大的室内建筑之一的清华大礼堂，李大爷指挥着面前一群技术粗糙的音乐工作者，演出了由红色音乐家贺绿汀创作的《胜利进行曲》、《晚会》及《森吉德玛》，好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