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古琴

一

中国历史上以音乐战胜兵马的一个著名故事，大概要算是罗贯中笔下《空城计》中，诸葛亮与司马懿之间发生的那段趣事了。

话说蜀汉建兴六年(公元228年)，汉丞相诸葛亮亲率大军东进杀向曹魏，一路扑向祁山方向，天水、南安及安定三郡皆叛魏应蜀，关中震动。

此役之初，一切顺利，却不料越巂太守马谡只会纸上谈兵，作为参军督战于街亭，舍水上山，不下据城。裨将王平屡谏不听，结果被曹军断了汲道，大败而归。

顷刻之间，全体汉军陷于险境。正所谓，用人不慎，满盘皆乱。得知战报的诸葛亮大惊，这边魏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乘势引大军15万，一路向诸葛亮所在的西城方向杀奔而来。

一向以料事如神著称的诸葛亮，不听刘备生前提醒，重用马谡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一生英名，惨遭损毁。面对曹魏大军冲杀而来，除了一班文官外，诸葛亮身边只剩老弱兵士两千余人。

这种情形下，碰到三国时代中任何一个对手，后果皆惨不忍想。

可这次，一生唯谨慎的汉相诸葛，面对的偏偏是一向深谋远虑加老奸巨猾的司马懿。

看着曹魏大军杀来，诸葛亮上了城楼向远处观望后，对众人微笑道： 莫要惊慌，待吾用计，可教司马退兵。

随后诸葛亮传令，把所有旌旗尽藏，士兵原地不动，如有私自外出以及大声喧哗者，立斩不赦。接着打发汉兵将四扇城门洞开，城门周边令二十多士兵扮成百姓，洒水扫街。诸葛亮本人披鹤氅，戴纶巾，领两小书童，支琴一把，到城上望敌楼前，凭栏而坐，燃香抚琴，缓缓弹来，一派怡然之色。

司马懿的先头部队赶到城下，见势怪异，不敢轻易入城，而是急报大将军司马懿。

司马懿听后摇头： 何能如此？

随即令三军停住，自己策马前往观察。

离城不远，司马懿果见诸葛亮端坐城楼，一派安然之色，左面书童手捧宝剑，右面书童手执拂尘，焚香弹琴，神态自若，城门里外，有若干百姓低头洒扫，旁若无人。

司马懿看后，先是疑惑不已，接着面露惊色，急令后军充作前军，前军作后军，向东急退。

次子司马昭道：莫非诸葛家中无兵，故作如此，当中可有诈？

大将军道： 孔明一生谨慎，不曾冒险。现在城门大开，定有埋伏，我军若进，正中其奸计，快撤为宜！

于是，15万军马听令，向东急急而退。

一场危在旦夕的临头大难，就这样在两个最高司令官的心理较量中，化作一段千古传奇。

在中国历史之上，诸葛孔明一生传奇多多，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近乎神人。会打仗，善用兵，有谋略，能治国，可谁也不知道，他竟还弹得一手好琴。

诸葛亮给后代不但留下了千古绝篇《前出师表》与《后出师表》，生前还创作过《琴经》一篇，讲述制琴起源，七弦之音与十三徽象征之意义等。

尽管罗贯中在创作中，写到诸葛亮时，出于汉贼不两立之立场，极力将其神化，但自古文人在琴棋书画的修养中，能将自己的琴术生活，最终上升为经典《琴经》的创作者，可谓史上罕见。

诸葛孔明，真乃神人也。

人类共同热爱的音乐起源于何时何地呢？

恐怕这还得从人类文明的起源聊起。

如果说科学界将1974年在东非发现的古化石露西称之为人类共同祖母的话，那么传说中起源于黄河文明的始祖伏羲，应被我们称之为中华文明共同的爷爷了。关键是这位中国老爷爷，在他众多的文化遗产中，竟然还有与音乐相关的乐器－-琴。

人类共同热爱的音乐起源于何时何地，众说纷纭。从文明进化的角度看，肯定是先有音，后有乐的。

音分为声音、乐音与噪音。

为了让怀里的孩子容易入睡，天底下的母亲多会一边轻拍，一边摇晃，一边哼唱。

那些几十万年来无所不在有节奏地哼唱声，应该就是人类最早的音乐，摇篮曲了。

进入原始社会后，群居的人类为了抗寒，为了预祝狩猎与采摘生活的顺利，最重要的是为了抵抗漫长夜晚来临之前的孤寂，先祖们常会围着火堆，有节奏地学着野兽的跳跃与鸟儿的鸣唱。

自此，人类生活中出现了原始的歌舞。

不知过了多少个世纪，石器时代的先人们终于利用陶器与兽皮创造了一种原始的乐器陶鼓，由此人类出现了极为原始的打击乐器。鼓声中，这一乐器出现在了战争中，出现在了祭祀中，出现在了庆典中，出现在人类需要快乐的活动中。

尽管鼓声给人类生活带来各种有节奏的音响，但毕竟当中还是少了一些乐音。

这个时候，伟大的伏羲同志出现了。

客观地讲，中国文明中，到底有没有这么个祖先，谁也说不清楚。

那些从事夏商周断代工程的人，觉得有点玄。

为了将玄学变成科学，上20世纪90年代国务委员兼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的宋主任，把一群教育界的考古专家们召集到科委小会议室，搓着手道：最近西方科学家老是和中国人叫板，欧洲文明起源于古罗马，古罗马起源于古希腊，古希腊起源于古埃及，古埃及早在公元前很多世纪之前就有了文字。西方科学家的逻辑是，所谓文明必须得有文字，你们中国人的文字始于殷商，那是公元前1000多年前的事情。从文明的角度看，你们中国人喜欢满世界嚷嚷，中华文明有着五千多年的悠久历史。科学讲证据，中国人一张嘴就是三皇五帝夏商周几千年的文明，可你们连前半段像样的年表也拿不出来，就别老自吹自擂了。

在这一点上，宋主任确实有点心虚。

于是国家九五科技攻关重点项目中，就把夏商周断代工程项目给列了上去。

要搞就真搞，1996年国务委员宋主任亲自牵头，将工程分为9个课题44个专题，前后组织了历史学、考古学、文献学、古文字学、历史地理学、天文学和测年技术学等领域的170名科学家联合攻关。

作为项目首席科学家，清华大学历史系的李学勤教授出任断代工程专家组组长，副组长三位，中科院的席泽宗院士，北大考古文博院院长李伯谦教授及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员仇士华，剩下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只能担任专家组组员。

论证了一圈，顺着领众人三过家门而不入奋力治水的大禹一种往下，启、太康、仲康、相、少康、予、槐、芒、泄、不降、扃、廑、孔甲、皋、发、一直到那个暴虐的夏桀，公元前2070年到公元前1600年几百年的历史，一路硬是捋了下来。

西方人将伊洛特战争发生八百年以后的盲瞎艺人荷马史诗当作正史，他们也承认中国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所写为正史，却不承认中华文明的主要贡献者伏羲，有点说不过去。伏羲是中国神话历史中的祖先，正史中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说：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由此肯定了伏羲的历史地位。

作为中华文明的主要贡献者，一般人都知道远古时代，人类对大自然的各种规律所知甚少，面对日转星移、春夏秋冬与生老病死等诸多问题，皆困惑不已。为了解惑，伏羲老同志长久观察生活中各种规律。后来他学会了用蓍草为周围的人民卜筮。几千年来影响着中国人思想与行为的八卦，就这样被伏羲发明出来了。

除了占卜之外，伏羲对后人的精神生活还有两项重要的贡献，即他发明了影响中华文明至今的两个重要乐器，陶埙与琴瑟。

伏羲之前，我们的祖先在狩猎生活中，常常向动物投掷石器。其中一些有洞的石头穿越空气时，常会发出哨音一般的声响。受此启发，住在山洞里边的祖先们开始捡回那些有洞的石头，先是吹给自己的孩子，逗他们玩，后来有些人学着鸟鸣用口哨吹出乐音，再后来有人用那些有洞的石头吹出了乐音。不知过了多少世纪后，终于那些能够发出乐声被称之为埙的乐器出现了。伏羲的工作是利用当时制陶技术，将更便于操作，乐声更强的乐器陶埙造了出来。

1984年，中国政府除派出阵容强大的奥运健儿外，同时还派出国家音协著名演奏大师杜次文前往美国洛杉矶，在奥运会开幕式上，代表中华文明用陶埙吹响了一曲《楚歌》，动人的旋律在体育场上空回荡，闻者无不叹服中国古代乐器竟有如此丰富而优美的表现力，这是伏羲发明的古老乐器首次亮相世界舞台。

伏羲发明的另一个著名的乐器，就是至今仍在影响着人类音乐界的中国古琴了。

二

古琴，又称瑶琴、玉琴、七弦琴，属于中国传统的拨弦乐器，音域宽广，音色深沉，余音悠远，意境无限。

古籍称，伏羲作琴，舜帝定琴五弦，周文王增一弦，周武王伐纣再增一弦，其后多数古琴为七弦之制。

不知当年宋主任牵头搞的断代工程中，可曾就古琴一脉传统，做过碳14测年法或加速器质谱法之类的科学鉴定。关键是从伏羲开始，顺着古琴一路而下，无数史上的名师大侠，串成一串，足令后人仰慕无限。

有鉴于周文王及他的两个儿子周武王及周公旦，不但参与了古琴的设计与改进，更重要的是在立国建制当中，大力提倡礼乐文化，由此奠定了音乐在中国历史中的重要地位。

从西周到东周，无数重要的文人骚客皆努力学习琴技，提高音乐素养。西周时代，最是卓越的一代古琴宗师当属楚国的芈钟仪了，芈是姓，钟是氏，仪是名。

周朝800年间，芈姓在楚国多为贵族。政治上，芈钟仪属于楚国的公族，封为郧公，后世尊称四德公；在音乐上，他们家世代为宫廷琴师。芈钟仪的身世颇是曲折，某年楚郑两国交战，楚军大败后，郧公芈钟仪被郑军俘虏，随后郑国以艺人身份将他转献给了北方强大的晋国，当时乐师社会地位不高，常被主公如同美女、骏马及珠宝一般被献给其他权贵。芈钟仪在孔子出生的30年前，被郑国献给了晋国。

一日晋景公在视察中见到了自称为伶人的芈钟仪，他让手下给这位伶人一张琴，试试他的身手。

芈钟仪一曲奏毕，景公当场惊呆，以为天籁之声，问曲为何人所作？

芈钟仪答此乃故国楚调。

景公深为芈钟仪的爱国之举所感动。为了促进晋楚两国友好，景公随后决定送芈钟仪回到楚国去，今后多做晋楚友谊之事。

东周之际，诸侯宫廷里，多养有琴师，很多名字以师打头的，多为古琴大师，如师旷、师文、师襄和师涓。

芈钟仪被晋景公义释30年后，被后世称之为万世师表的孔子来到了世间。一般人都知道，伟大的孔子学问极好，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孔子的古琴水平极高，后世提及春秋时代中国著名的琴师来，孔子属于其中之一。

不到30岁时，孔子开创了有史以来中华民族的第一所私学。周朝时，国家设立了专门的教育机构，名为太学。太学所收学生皆为贵族子弟，一般平民子弟是没有机会读书认字的。本着有教无类的理念，孔子将那些热爱学习的孩子们都招到自己所办的学校里。所学知识与技能称之为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

礼为礼仪，包括吉、凶、宾、军、嘉。

乐为音乐，包括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

射为箭术，包括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御为驾驶马车的技术。

书为书法，包括书写、识字与作文。

数为理数、包括阴阳五行、运动规律与方法技巧等。

作为一校之长，孔子不但深知礼仪，能写会算，弯弓射箭，驾驭马车，关键是唱歌弹琴也是他的强项。

孔子向鲁国宫廷演奏者师襄子学琴的经历令人感叹。

为了学习一首名曲，孔子连续花了十天反复练习。

师襄子对孔子道：此曲你已基本把握，可学新曲了。

孔子摇头： 曲调我已经学会了，可演奏技巧尚未学好。

数天后，师襄子对孔子说：本曲演奏技巧你已十分纯熟了，接下来可学新曲。

孔子说：还不行，曲子志趣及神韵我仍未能心领神会。随后他低头又专心地弹奏了起来。但听得琴声悠扬，旋律与天地融为一体，琴声已成心语，天上人间有琴声在荡漾，师襄子被这天籁般神妙的琴声所感动。

一曲终了，师襄子说：你已经完全领会了此曲的神韵志趣了，可以学新曲了。

孔子仍心有不甘：我尚不知本曲作者为何人及他的为人风貌。说完，琴声重起。

而令师襄子极为惊讶的是，突然间琴声戛然而止，只见孔子神态庄重地说：不知对否，我已体悟到作者之风采了，这首曲子除了周文王，还有谁创造出来？

师襄子随即起身，对孔子弯腰道：确实如此，我老师教我这首曲子时，称此曲为《文王操》。想不到，世间竟然有仲达这样在学习上务求甚解，精益求精者，你的态度与悟性太让我惊喜了。

孔子不但把音乐融到了手上与耳中，更将音乐的精义融入了心里。

教学上，孔子反复强调的一是礼，二是乐，唯此为大。

政治上，孔子一生之中，最为哀叹，人心不古，礼崩乐坏。

与当时太学的教育方式不同，孔子终身提倡礼教与乐教。礼教者，通过礼仪来教化学生民众，核心在于维护一个老幼尊卑的社会秩序。孔子倡导：敦礼教，远罪疾，善民寿。乐教者，推崇娱乐中学习，学习中娱乐，即寓教于乐。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终其一生，孔子视乐教为教书育人之核心方法。

兄弟上小学时，正值十年动乱极是疯狂之刻，即使是在那种情形下，清华附小的很多课程都取消了，可校园里依然在一片批斗的口号声中，不时传出声调稚嫩的歌声。之后一路从中学校园到大学校园，音乐课程及音乐讲座，从未远离校园。

当年孔子办学，身处军阀混战乱世，兄弟相信，不但会唱歌，更长于弹琴的孔子，一定时常带着他的颜回、子贡及子路之类，为曲阜简陋的校园抹上一片歌与琴的色彩。

受时任齐景公丞相高昭子之邀，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年），孔子从相对贫穷的鲁国来到经济发达的齐国，随后在主人的家宴上，与刘相共赏著名的韶乐。韶乐为当时大国宫廷招待贵客的雅乐。雅乐具有玉振金声，八音迭奏，和以律吕及文以五声的特点，将礼、乐、歌、舞融为一体，表演中美轮美奂，常令观者有荡气回肠之感。

鲁国穷，养不起那么多的宫廷乐师，即使是齐国一般贵族，也极难享受到由钟、磬、埙、鼓、琴、瑟、柷、敔、笙、笛、箫等演奏乐师所表演的韶乐。

那天晚上，坐在齐相高昭子身边的孔子，欣赏完一场韶乐之后，发出了令后世感慨的赞叹：不图为乐至于斯，学之，三月不知肉味。

对孔子来讲，舞台之上韶乐给自己带来的听觉享受，胜过餐桌上三个月吃肉的味觉享受，想不到音乐之美竟达如此境界。长期因天下礼崩乐坏而忧心忡忡的孔子，平生之中，很少发出过如此美好的赞叹。

纵观之下，两千多年来，中国大地之上，曾经出现过不少热爱音乐的校长，但像孔子这样，既爱唱歌，又会弹琴，且通乐理的校长，难得一见。

当然，弹琴唱歌只是孔子的技能与爱好，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还是他的教育思想与政治理念。

春秋战国时期，古琴弹得最好的还是楚人伯牙，因他的琴技，历史上有了这样的名句：〈子期遇伯牙，千古传知音〉及〈伯牙鼓琴 六马仰斜〉

伯牙少时在楚国度过，长大前往北方的晋国，最终跻身于士大夫阶层。平时既弹琴又作曲，人称琴仙。

伯牙从少年起就爱上了古琴，从师于当地名家成连，跟着先生学了几年琴技，已无成长空间。成连对爱徒说，我的琴技已不如你了，如你想继续提高琴理，需到东海去找一位名叫万子春的大师，向他讨教移情之法。方子春乃琴界一代宗师，生活于东海一岛之上，我且带你去拜师深造可好。伯牙自是欢喜。不久，师徒两人船行至东海蓬莱。成连对伯牙道：你且在此稍候，我去请大师来。说完，成连划船离去。然而令伯牙失望万分的是，不知什么原因，师傅再也没有回来。失望中的伯牙久久地望着大海，心中一片惆怅伤感。随着心情的平静，望着波涛汹涌的海水，回首岛内，但见山林一片寂静，唯有鸟儿在鸣唱。听着听着，伯牙仰天长叹，诗情荡漾中，突然心中灵感顿开。乘着雅兴，伯牙当场创作了流传于后世的〈水仙操〉一曲。之后，伯牙又创作了著名的琴曲《高山》与《流水》等。

作为一代琴圣，伯牙后来定居于北方的晋国。多年里，从贵族到平民，伯牙将自己创作的琴曲一次次地奉献于周围，令他有点失望的是，众人皆道乐曲曼妙，却无人领略琴曲当中的意境。

中年之后，为了祭奠父母，伯牙从晋国回到了故乡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