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钢琴

一

世上有一种乐器可以不需要伴奏即可以单独出售门票的，即有着乐器之王声誉的钢琴。

没有钢琴的配合，再大的角儿，独唱音乐会也不可能有观众，没有钢琴的伴奏，很少有其他独奏音乐会能称霸舞台。

钢琴顶着人类音乐界的半个天空。

如果说，钢琴是个信物的话，从历史上看，这条感情线上确实牵连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音乐史中的重要人物。

兄弟第一次见到钢琴，是在幼儿园同学家里看到的。

那时兄弟家里有收音机可以收听广播，有留声机可以欣赏唱片，尽管父母分别在清华北大教书，但作为普通的教职员工，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机，更买不起钢琴。

那时清华校园里，只有极少数的家庭能买得起电视与钢琴。和兄弟同上清华幼儿园大班的同学，他姥姥姥爷是天津的资本家，公私合营后，每月有利息领取。那时我们一般清华人都在食堂里吃饭，可他们家每到周末，不是在校内照澜院的小饭馆里吃饭，就是去五道口或海淀镇下馆子。

平时每周只休一天，到了星期天，同学常常会叫上兄弟去他们家里下跳棋。同学的母亲弹琴，也就是在这种场合里，兄弟第一次见到那个矗立在客厅中间，擦得亮亮的黑色大钢琴。兄弟至今记得，每当同学妈妈弹琴时，她的嘴角上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随着旋律从手下流出，演奏时她的身子总会微微地晃动。在兄弟听来，每个从她手指间飘出的声音，皆似天籁之音，世上竟有如此好听的声音。

上了清华附小后，每次上音乐课时，看着神情严肃的毕老师领着我们孩子们大唱革命歌曲时，兄弟都会好奇，怎么同样的乐器，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却会传出如此铿锵激昂的旋律来。

大学毕业上班有了工资后，兄弟进城每次经过西单商场不远处乐器店时，常会驻足在那些三角式或立式钢琴边，久久凝视，幻想着什么时候也能将像幼儿园同学那样，将一台钢琴搬回家中，放在客厅中央。最后都是摇头而去，钢琴么，咬紧牙关，凑个一年半截也不是买不起，可别说客厅了，刚刚工作的自己，在单位里连分配个宿舍都不容易。

兄弟真正地将钢琴搬进家中的客厅，已是在单位里级别混到了一定程度时，才实现了这一自童年起就拥有过的梦想。

有意思的是，尽管在美国与中国的家中客厅里分别矗立着钢琴，但诚实地讲，这些能够制造音乐的设备，基本上都已沦为客厅摆设的命运。几年之中，兄弟也未必会有兴致坐在琴边制造乐音。过去想听钢琴乐曲，还会挑张CD放在音响设备里播放，现在连这个都不需要了，想听任何音乐，只需将蓝牙耳机往耳朵里一塞，然后在手机音乐APP上一搜再一按，从莫扎特、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肖邦到李斯特，立刻将这些大师请进耳朵里来，音乐云里什么都有，且基本免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已进化到这样一种文明中，欣赏别人，非常容易，但被别人赏识，极为艰难。

在兄弟看来，所有的音乐中，只有两种乐器，怎么听都是乐音，而非噪音，那就是小的吉他与大的钢琴。

尽管从小到大，钢琴就走进了兄弟的生活，但对钢琴的历史以及它周围很多有趣的故事，并不是很了解。

接下来，还是聊聊钢琴的历史吧。

人类最早的键盘乐，不是钢琴，而是管风琴。

提及管风琴的历史，大概要追溯到公元前250多年的古罗马时代了。史料显示，发明者为古罗马统治下的地中海南岸亚历山大城的工程师泰斯比瑞斯（Ktesibris）。借鉴口腔吹气，因强弱变化而产生出的各种口哨乐音，管风琴的工作原理为通过演奏者双手按下键盘，来控制乐器送风量的大小强弱，吹响音管，奏出美妙音乐。

早先的管风琴体积有桌子大小，罗马帝国崩溃后，由于基督教对欧洲文化影响日增，管风琴被引入了教堂。

从古罗马时代到工业革命时代，在近两千年里，管风琴一直是欧洲大陆的核心乐器。中世纪时，为了信徒礼拜时高唱圣歌，很多大教堂都安装了管风琴。为了增加音色，控制音响，有些大教堂的管风琴会通过两层手键盘和一个脚键盘，控制1200根音管及23个音栓。每当教堂的管风琴响起，其情竟如来自天庭的上帝之声。梵蒂冈教皇最强势的时候，十字军东征之后的欧洲，开始流行建造大型管风琴，其音域扩大到有完整半音的3组，其中神圣罗马帝国建造的最大管风琴，需要10个乐手通过3层手键盘及20个风箱来合作演奏。

目前世界上最大的管风琴位于美国新泽西州大西洋城的一个大礼堂内。事实上，相比欧洲与亚洲的其他发达国家，美国人的宗教情结更重。

管风琴是意大利祖先发明的，钢琴则是罗马人后代发明的。

今天这个世界上有几个常用词均来自亚平宁半岛，用得最多的是亚美利加（America），这是一个当年跟随哥伦布探险的意大利商人名字，回到罗马后，他跟媒体说，哥伦布发现的地方根本不是印度，捕捉到的当地人也不是印度人，而是一片新大陆，为此他还专门绘制了相关的草图。为了这位商人对人类地理学的卓越贡献，经教皇恩准，新发现的南北美洲分别命名为，北亚美利加及南亚美利加。今天的美国用的国名就是亚美利加联邦；第二个常见的词是银行（Bank），在意大利语里，银行是长凳的意思，原因是当年多数金融家喜欢坐在长凳上撮合交易业务；第三个常见的词是法西斯（Fasces），小时候看电影老听说希特勒法西斯，法西斯希特勒，以为这个词形容希特勒的，长大学习了历史后，才知道这也是意大利祖先创造出来的词，意思为权力之棒；今天国际社会中， 还有一个被常用的意大利语汇就是钢琴（Piano）了。

二

最初，钢琴发明家克里斯托弗里（Bartolomeo Cristofori）将自己创造的新乐器定名为强弱键盘乐音机（Gravicembalo col Piano e Forte）。在拉丁语里，Piano意为轻柔，随着强弱乐声琴（Fortepiano）来到了北方的德国与英国之后，一向附庸拉丁文化风雅的日耳曼人及撒克逊人，渐渐地就把克里斯托弗里当年发明的乐器简称为轻柔妙曼乐声琴了。中国人将这种乐器称之为钢琴，是因为十九世纪中叶鸦片战争中，国门被列强用大炮轰开，随后殖民者蜂拥而至，富有的家庭来华时纷纷将钢琴一并运入。香港及上海当地人看到这种沉重而庞大的乐器，纷纷好奇地问，此能发出美妙乐音的大号乐器叫什么？西方人鼻子朝天地对中国人说，这乐器由无数钢弦及钢板制成，你们说它叫什么？于是，有着浓郁殖民地文化，崇洋心切的香港及上海人，开始将这种大号乐器称之为钢琴了。

聊到钢琴，就必须交待一下它的发明者克里斯托弗里的背景了。钢琴发明家全名为巴尔托洛奥.克里斯托弗里.迪.弗兰西斯科（Bartolomeo Cristofori di Francesco）。

1655年春天，克里斯托弗里出生于威尼斯共和国的帕多瓦（Padua）。那一年为清朝顺治十二年，那年被后人称之为千古一帝的康熙皇帝刚满周岁。长大成人后，对音乐有着浓厚兴趣的克里斯托弗里来到了小城克雷莫纳（Cremona），此地有着乐器之乡的美名，到处都是乐器制造作坊。从小提琴到大提琴、从小键琴到大键琴，作坊里每年都生产大量的乐器，供当时欧洲贵族们享乐。年轻的克里斯托弗里自称师从乐器制作大师阿马蒂（Nicolò Amati）学习制作乐器。

阿马蒂大师活着的时候，整个意大利所有学习制作乐器的人都自称为他的弟子，原因是大师制作的每件乐器都有着传世的价值，特别是小提琴，大师生前亲自制作与监制生产的小提琴数千把。2019年，欧洲一家著名的拍卖行将一把阿马蒂小提琴列入了拍品，经过多轮举牌后，该把小提琴以近60万美元价格成交。从历史上看，全球最有名的小提琴制作国为意大利，意大利最牛的小提琴制作基地为克雷莫纳，而被称之为人类乐器制作之乡最有名的制琴大师非尼古拉.阿马蒂莫属。

由阿马蒂监制生产的小提琴有名，打着他名号的大键琴也很有名。年轻的克里斯托弗里把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制作大键琴上。大键琴俗称古钢琴，发音原理为利用与琴键相连结的机械结构牵动拉力杆，每一个拉力杆再连结用羽茎制成的拨子，由拨子拨动琴弦而发声。从结构上看，大键琴有个缺欠，那就是它不可能像小提琴等乐器那样，演奏者可以根据内心的情绪与感受，演奏出强弱有致，音彩多变的乐声来。另外一个问题是，由于大键琴以键盘连带末端羽毛管或皮革来拨动琴弦，因而演奏时，尽管乐器声音清脆，但乐声实在细弱，艺术表现力无法与小提琴等乐器相比。

为了改进这方面的缺欠，有着强烈钻研精神的克里斯托弗里开始动起了这方面的脑筋。

年轻时，高举着阿马蒂的旗号，平时克里斯托弗里从事着制琴，调琴与乐器修理等方面的工作。成家后，出于生计考虑，他从克雷莫纳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帕多瓦，继续钻研着如何改进大键琴的性能。他发现大键琴的主要缺欠在于拨弦发声原理，拨弦中虽有乐音，但声音短小急促，音调平淡无色。能否用击弦装置来代替拨弦装置呢？克里斯托弗里脑海深处灵光一闪。根据自己的想法，他设计了一套新的装置，即在键盘尾端装了一组金属击弦物，通过琴键起落打击琴弦，利用按键力度控制击弦力度，进而实现对音量的控制。

经过一次次地实验后，克里斯托弗里设计的大键琴开始出现了音量的变化，但有个问题始终未能解决，即金属物击弦后，由于无法快速离开琴弦，造成了声音的拖沓混杂，减少了乐音效果。还好，克里斯托弗里设计的大键琴，弹奏时乐音强弱开始出现了变化，这是人类乐器发展史中一个重要的进步。

就在30出头的克里斯托弗里埋头钻研时，他的贵人出现了。

这个贵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在佛罗伦萨地面跺上一脚，欧洲地面会晃上两晃的美第奇家族的公益代表，第六代托斯卡纳（Tuscany）大公科西莫三世（Cosimo III）之子，费尔南多王子（Prince Ferdinando de Medici）。

近几百年来，欧洲有过很多影响历史进程的家族，如路易家族，温莎家族、罗曼诺夫家族、哈布斯堡家族，波拿巴家族、霍亨索伦家族、拿骚家族及罗斯柴尔德家族等，但在艺术与科学方面对人类文化影响最大的家族，还是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这个家族起源于公元8世纪的一个著名骑士，发达于乔凡尼.美第奇（Giovanni Medici），这位金融奇才通过自己控制的银行富甲天下，由此成为佛罗伦萨首富，家族随后控制了梵提冈教会的财政，前后为控制了整个欧洲意识形态的罗马教会贡献了4位教皇，同时联姻欧洲各大重要王室。除了财大气粗之外，美第奇家族还有一个良好的族风，那就是极其重视文化建设，热心资助艺术与科学。从达芬奇、拉菲尔、米开朗基罗、马萨乔、波提切利到提香等人类艺术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没有美第奇家族对这些大师的支持，人类文化史将会重新改写。

很多史学家说，没有美第奇家族就不会有文艺复兴运动，没有文艺复兴就不可能有后来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没有宗教改革就不可能有后来的启蒙主义与工业革命，而没有1.0版的蒸汽机工业革命就不可能有今天的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及大数据经济为代表的4.0版工业革命。

美第奇家族，功莫大焉。

1688年即清朝康熙二十七年，美第奇家族决策者之一，费尔南多王子照例前往威尼斯，参加当年的狂欢节。节后，从威尼斯回到家乡佛罗伦萨途中，经过小城帕多瓦时，经当地教会推荐，一向热心艺术收藏与科学研究的王子，被人带到了一家老乐器维修与新乐器研发的音乐作坊。在这里，王子见到了33岁的克里斯托弗里。得知这位阿马蒂弟子正在研究改进大键琴时，王子立马来了兴致，随后亲临工坊，考察改进后的大键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