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歌唱

一

事关文化现象，世上很多事情都存在争议，但在两件事情上，一般来讲，全球舆论已基本形成共识，即体育方面，人们一聊起人类第一运动来，公认还是巴西人足球踢得最好；艺术方面，人们一聊起歌剧、咏叹调及独唱音乐会来，很少有异议，还是意大利人在这方面，名声最大，成就最高。

兄弟曾多次前往这两个国家考察旅行，从圣保罗的街道到里约热内卢的海滩，整个巴西，到处都是足球的影子；从罗马的歌剧院到米兰的大教堂，整个意大利，到处飘荡着优美的歌声。

兄弟一直相信，音乐来到人间，最早不是来自器乐，而是来自于声带，最早的声乐一定不是来自公众之前的献艺，而是几十万年前无数希望自己的婴儿安稳入眠的那些母亲。

人类音乐起源于有着简单节奏与旋律的催眠曲，或者说摇篮曲，然后才是祖先们劳作时，为了抵抗辛苦单调的劳作，唱给周围同伴们的歌声。

东方这边，进入文字文明后，儒家文化长期倡导礼乐制度，中华文明的重要奠基者孔子终生都在鼓吹他的礼乐，希望通过礼仪来规范人类的行为，通过音乐来和谐社会关系，调整人们喜怒哀乐，减少生活压力，化解阶级矛盾。在山东曲阜的私校里，孔子要求他的弟子们务必掌握六项技能，礼、乐、射、御、书、数。很明显，与今天的教育制度把语文与数学看得极重相反，在教学内容设置上，孔子是把礼仪课与音乐课看得比其他知识更重要。

西方那边，最早将音乐社会化的，应该还是自古罗马时期开始的基督教会。神职人员相信，只能通过教堂里集体的咏唱，通过颂圣文化的建立，才能彰显对万能上帝的虔诚。于是有了庄严而肃穆的管风琴，有了深情而悠扬的唱诗班。无数信仰坚定的基督徒通过学习圣经相信，雅哥之子利未（Levi）的后代衷心侍奉上帝，追随摩西，因此在以色列大卫王时代里，上帝选择了利未家族为其歌咏与赞美，唱诗传统由此而来。

西方歌唱传统起源罗马教会，经千年进化与发展，从最早对上帝的颂圣开始，渐渐地罗马及米兰周围的歌声有了分化，出现了情歌，出现了民谣，出现了歌剧，出现了许许多多不领教会工资的著名作曲家普契尼、罗西尼与威尔第，出现了令全球歌迷们膜拜的职业歌唱家卡鲁索、帕瓦罗蒂与波切利。

意大利人在歌唱艺术方面，始终走在了人类的前列。

聊起意大利的歌唱文化，不得不花点时间，研究一下歌剧文化。

兄弟走遍了全球各大城市，当中有一个发现，在欧美文化中，如果一个市长想让国外旅行者高看自己城市的话，那么一定要在城市的一个重要位置上，建起一个歌剧院来，以示高雅。

像阿美利加、银行、法西斯、赌场等意大利语一样，剧院OPERA这个词来自于意大利语，现为多语种沿用。

歌剧的出现与发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运动有关。

靠金融业起家，美第奇家族称雄于欧洲之际，他们从抢救史料中得知，早在古希腊时代，雅典已经出现了戏剧这一艺术形式。意大利的贵族们发现，有些人群为看戏买票，有些市民为听歌买票，那么能不能创造一种艺术形式，让那些既想听歌又想看戏的人买单呢，舞台之上，能不能创造出一种既有对白，又有唱腔的艺术形式来呢？

就这样，起源于佛罗伦萨贵族舞台，发扬于威尼斯狂欢节，成就于米兰的歌剧院的这一艺术品种，今天已在全球遍地开花了。

意大利历史上曾有过无数的民歌小调，但那皆是些难以进出欧洲王室贵族宫廷的艺术。听歌剧不同了，那是一个女子珠光宝气，男士盛装礼服的高雅活动。意大利歌剧的强势还表现在，不论是伦敦的亨德尔还是维也纳的莫扎特，创作歌剧时，他们都要用意大利语来创作，若用英语或德语填词谱曲，会令周围惊愕不已的。

歌剧发展的高峰，成就于两个作曲家，即创作了《弄臣》、《游唱诗人》和《茶花女》的威尔第以及写出了《波希米亚人》、《托斯卡》、《蝴蝶夫人》和《图兰朵》的普契尼，以至于直到21世纪的今天，不论你在中央音乐学院的小舞台上，还是在上海音乐学院的大教室里，声歌系的学生依旧跟着老师用《茶花女》及《蝴蝶夫人》的选段，训练着自己的嗓子。

也正是通过歌剧，让三个意大利歌唱家成就了自己的辉煌，即蜚声人类乐坛的卡鲁索、帕瓦罗蒂与波切利。

先聊聊卡鲁索的事儿。

如同1871年才有了现代德国一样，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意大利一直处于分裂状态之中，直到1861年即清朝咸丰十一年，意大利才算实现了真正的统一。意大利独立12年后，卡鲁索出生在美丽的港口城市拿波里。如果说世界之上有一位造小人儿产量奇高的老爸的话，卡鲁索他爹算是一个，前后共生了21个孩子；如果说世上有个极为悲催的老妈的话，卡鲁索他娘绝对算是其中一个，她生的21个孩子里，只有老18卡鲁索活了下来，之前他的哥哥姐姐们都成了抱在自己胸前的一具具小尸体。

长大成人的卡鲁索自小就喜欢一个艺术品种，即歌剧，可惜从小到大始终没有人让他走上舞台。直到22岁那年，借助于歌剧《浮士德》，卡鲁索终于梦想成真，身穿戏服走上了舞台。

更大的成就得益于普契尼对卡鲁索的欣赏，完成了《波希米亚人》创作之后，39岁的歌剧大师开始寻找男主角鲁道夫，当他听到试唱歌手卡鲁索开口唱起了自己创作的一首歌剧选段时，大师惊愕地起身道：是谁派你来的，上帝吗？

《波希米亚人》让从小混迹于街头学艺的卡鲁索一炮而红。27岁那年，卡鲁索实现了每个歌唱家终生追求的目标，站在人类最辉煌的大歌剧院米兰斯卡拉歌剧院（Teatro alla Scala ）舞台中央，引吭高歌。

作为一代歌王，卡鲁索的歌声引起了商业巨头们的关注。作为当时人类科技之王，隔着大西洋，美国的托马斯.爱迪生当时的名气恰如后来八十年代的史蒂夫.乔布斯及二十一世纪的埃隆.马斯克，那可是领一代科技之风的大人物。听到卡鲁索的歌声之后，商业嗅觉敏锐的爱迪生当即将橄榄树伸向了卡鲁索，一是可否为我们通用电气公司做商业代言，二是可否为我们的公司刚刚研制的圆筒式留声机及唱片录音，另外强调一点，一向尊重知识产权的我们美国，会给你支付相应商业版税的。

一代歌王卡鲁索接受了爱迪生的好意，也正是得益于当时的音乐高科技，伟大的卡鲁索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位白金唱片大奖的获得者，同时也成为了人类第一个领取音乐版税的歌唱家。也正是借助于唱片，让买不起昂贵门票，却听得起唱片的全世界音乐者爱好者们，真正地领教了什么是全球第一男高音的美声唱法。

二

一代歌王卡鲁索去世于14年后，另外一位意大利歌唱家横空出世了，他就是誉满全球的一代高音之王鲁契亚诺.帕瓦罗蒂（以下简称老帕）。

接下来，兄弟想聊点老帕及他的中国学生戴玉强（以下简称玉强）的那些事儿。

如果说，以歌剧扬名立身的老帕及后来他的中国学生戴玉强，从业后始终有一个绕不过去的一个心结是什么的话，应该说，那就是麦克风。面对媒体，这二位都承认，对传统舞台歌唱家影响最深或者说威胁最大的，正是这个改变了人类演唱规则的重要工具。自从麦克风被聪明的科学家们发明之后，靠嗓音与丹田成就歌唱艺术的人群，开始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与挑战。目前看，靠着自身演唱功力，面对与化解这种挑战的舞台唱歌家并不多，无疑从意大利的帕瓦罗蒂到中国的戴玉强，是他们当中的成功者。

老帕出生在1935年，那一年，在墨索里尼的命令下，意大利军队攻入了北非基督教国家埃塞俄比亚；同年东方军阀蒋介石领白军杀入江西，红军无力抵抗，被迫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行程，白军称之为西窜，红军称之为长征。那一年，凭借着传声器与放大器等设备，长相甜美，外表纤细，声音温柔的周旋，已成了大上海的著名歌星。

老帕他爹是个面包师，他妈是个卷烟厂工人，两口子都喜欢音乐，生活中挤出的那点零钱，都花在了购买唱片上。

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际，全球无数生命奔逃在炮弹与机关枪的轰炸与扫射声中，老帕却趴在家里的留声机前，听着他们意大利指挥家托斯卡尼尼的交响乐与一代歌王卡鲁索的咏叹调。1940年，希特勒利用闪电战将法国击败，法国的残兵败将却迅速地将长期虎视眈眈自己的意大利一举击败。后来，全球的读者观众都在问，意大利怎么这么怂，这么烂呀？原因是绝大多数的意大利人都像老帕他爸他妈一样，政府忙着做战争动员时，他们却忙着和孩子们一起欣赏着歌剧。5岁的老帕就是在这一年里，收到了一个生日礼物西班牙吉他，老爸将吉他交到他手上时说道，音乐这玩意儿，不能每天当饭吃，却可以一辈子当茶喝。

决定将音乐当茶喝的老帕，小学阶段更感兴趣的还是足球。10岁那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熄灭，和当地的多数男孩子一样，平时老帕成天奔跑在足球场上，到了周末学会像很多其他孩子那样，前往教堂唱诗班，将一腔的热情与虔诚献给伟大的上帝与主耶稣。很多教友发现，站在合唱队里的那个叫卢恰诺的男孩子声音最是嘹亮与穿透。

后来，一传二传，这种议论传到了老帕的耳朵里，一股野心油然而生，如果有一天，我能从合唱队里走出来，像卡鲁索那样，站在乐队指挥身边独唱的话，那才叫人生。

也有是从这一天开始，在这个野心的驱动下，少年的老帕一路努力到了青年的老帕。

意大利声音好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你一个人能站在舞台的中央？

老帕不管，他就是怀揣着这个野心，不想放弃。

一切像父亲所说，唱歌这事儿，只能当茶喝，很难当饭吃。人在世上，头一件事情还是饭碗。为了活下去，从当地师范学校（Teaching Institute in Modena）毕业后，20岁的老帕一边在当地一家小学当老师，一边兼职推销保险业务。在学校里干了两年后，所在学校的校长在背后对他的工作做出评价，卢恰诺是个好叔叔，但绝对不是个好老师，他对课堂里的孩子们太过迁就了。

生活里有句老话，成家立业。

1960年，25岁的老帕与女友阿杜瓦牵手走进了圣福斯蒂教堂，从此有了贤内助。

从小就让老帕崇拜不已的普契尼，最终还是从天堂里伸出手来拉了老帕一把。学习歌唱艺术以来，老帕最喜欢的还是普契尼，普契尼的歌剧中最喜欢的还是《波希米亚人》，《波希米亚人》中最喜欢还是主角鲁道夫（Rodolfo）的唱段。

1961年，26岁的老帕在贤内助的运筹中，先是在埃米利亚国际声音比赛中以歌剧《波希米亚人》鲁道夫的一个唱段，赢得了业内关注。随后在佩里国际声乐比赛中，再以《波希米亚人》中鲁道夫的一段咏叹调，拿下了赛事金奖。作为评委之王的埃米利亚歌剧院经理，不久将一张《波希米亚人》的演出合同，放在了老帕的面前。这意味着，从此老帕终于捧起了专业歌剧的饭碗。

28岁那年，老帕的歌声飞出了意大利，来到了北欧的荷兰与英国。代表着意大利普契尼笔下意大利的鲁道夫，身高马大的老帕开始引起了全球歌剧院经理们的注意。随即，全球最著名的斯卡拉大歌剧院经理通过经纪人，找到了老帕。

经过一段时间的排练，1964年，29岁的老帕出现在了斯卡拉大歌剧院舞台中央，老帕由此一举名扬四海。继卡鲁索之后，老帕俨然已是意大利第一男高音了。

请注意，就在年近30岁的老帕终于赢得全球歌剧界承认之际，北京正南100多公里霸州市附近一个叫东戴村的农民家里，迎来了他们的第5个孩子，是个男孩儿，他的啼哭之声是如此地嘹亮，令已有两儿两女的母亲甚是错愕。不久之后，世代生活在赵王新河边的户主来到了当地派出所，民警在新生婴儿的户口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三个字：戴玉强。

如果有人问老帕30岁那年，他的人生收获最大的礼物是什么的话，他一定会口气认真地讲：琼.萨瑟兰(Joan Sutherland)。

上世纪六十年代，如果有人问谁是当代人类第一女高音？那么以演唱戏剧花腔称雄于世界歌剧舞台的萨瑟兰将当仁不让地端坐于头把交椅之上，嗓音清亮剔透加华美醇厚的她早已被封神，萨姐年长老帕9岁，舞台上的情人实为舞台下的姐弟。

通过各方经纪人的运作，意大利的鲁道夫与女神走到了一起。

30岁那年，老帕与世间第一女高音出现在了美国迈阿密市大剧院的舞台之上，引发了古典音乐界的轰动。尽管那一刻里，以甲壳虫及猫王为代表的麦克风加巨型喇叭为主的各大摇滚乐组已经风靡世界。那一刻里，从纽约到巴黎，无数的乐评家坚定预言，面对强大的电声，以人声为主的歌剧之类，最终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面对二十世纪科技快速的发展，起源于十八世纪的歌剧有了严重的危机感。

有人问过老帕，32岁那年，人生送给你最大的礼物是什么？

老帕回答：为了纪念我们意大利音乐家托斯卡尼尼诞辰一百周年，全球顶尖级的柏林爱乐指挥家卡拉扬，通过经纪人给自己打来电话，问能否出任威尔第《安魂曲》中的男高音独唱。

自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卡拉扬开始与柏林爱乐合作之后，在他的指挥棒下，无数古典音乐超级明星冉冉而升，名扬天下，借得全是他的势。

老帕歌唱生涯跨上的另一个顶峰发生在1972年2月17日。那一天作为全球顶级男高音之一，他与当时全球绝对女高音之王的萨瑟兰出现在了美国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舞台上，共同出演由法国作曲家唐尼采蒂(Donizetti)创作于130年前的《联队之花》（The Daughter Of The Regiment）。根据剧情，由老帕扮演的青年托尼奥经过与众军官先是反对，后接受了他的建议，成功向女主角玛丽求婚成功后，心情极度激动的男主角在Ah mes amis的著名唱段中，一连飙出了九个Hi-C。

一般歌剧男高音很难接受这一挑战，而在这个晚上，在萨瑟兰的成功配合下，老帕不但连续地唱出了9个高音C，且整个唱段处理得举重若轻，游刃有余，优美舒畅，宛如天籁。演出结束后，老帕返场谢幕竟达17次，全场观众依旧久久不散。谁都知道，纽约的歌剧爱好者之苛刻闻名于世。第二天，当时全球新闻影响力第一媒体《纽约时报》的乐评家，以不可抑制的笔触将37岁的老帕加封为本世纪的高音C之王。

那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全球掀起了一阵帕瓦罗蒂热潮。

从1972年的纽约大都会演出封王后，老帕开始满世界地获邀演出，借着强大的声势，不但发起以个人命名的帕瓦罗蒂国际声乐大赛，同时与好莱坞米高梅公司合作，拍摄由老帕主演的电影《是的，乔治》。

在经纪人的安排下，1986年51岁的老帕来到中国，在人民大会堂举办了一场个人音乐会。

而在这场举国瞩目的音乐会上，观众席里有一位23岁的青年，深情地望着舞台中央全球著名的高音C之王，一脸的敬仰，他就是河北青年玉强。

出身于普通农民之家的玉强从小热爱音乐，这和他的热爱曲艺北京京剧与河北梆子的父亲有关。从小就喜欢跟着收音机学习歌唱的玉强，自小立志从事音乐。但一向对家乡周围钢铁企业里的工人很是羡慕的父母，却以一种十分现实的态度对家中的老幺讲，唱歌这事儿，只能当茶喝，不能当饭吃啊。趁着年轻，还是学点未来能够立身社会的本事。

与人类音乐天才卡拉扬中学毕业后，被父亲逼着去维也纳工业学院学习工程一样，高中毕业前后，在周围的压力下，玉强考上了北京煤矿学校土木工程专业。毕业之后，玉强被分配到煤炭工业部下属的山西省古交矿区，当上了技术员。看到小儿子终于告别黄土地，成为了国家干部，玉强全家上下别提多高兴了。

拿到第一月的工资后，玉强第一件事儿就是去买了一台小录音机，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录音机可是生活中的奢侈品啊。但内心狂热地爱着歌唱艺术的玉强，在录音机放出的一首首歌声中，早年的梦想再次复活，今生无论如何还是要当一个唱歌家，那将是我的生命所在。当玉强听说山西省歌舞剧院计划招收一个歌唱学员班后，20出头的玉强为了心中的那个梦想，以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志，义无反顾地辞掉了工作，不顾周围亲友，特别是家中父母的反对，毅然向着心中的梦想，一路追寻而去。从省歌舞剧到中央戏剧学院，从总政歌舞团到解放军艺术学院，漂在北京的那些时光极为磨炼人的意志，为了生存，玉强到工地上打过零工，去饭店大堂为客人唱过歌，在追求歌唱艺术的道路上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可不管别人当面怎么劝导，背后如何议论，意志坚强的玉强始终没有向命运低下过自己的头，目标永远明确，一定要站在歌唱舞台的中央！

1972年，37岁的老帕在美国纽约登上了自己人生的一个高峰，18年后的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的决赛之夜，55岁的老帕再攀人生新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