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春秋三十七 一、记忆
2026-06-16 01: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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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记忆

1、

早在尚不认字之际,电影一物已入兄弟的记忆深处。

那时,清华校园南端的幼儿园不似现在,每每周一早晨母亲骑车将兄弟送往幼儿园时,离门口越近,哭声越大,然而每当隐约看到大门耸立于彼时,兄弟的哭声即会戛然而止。

原因很明显,再不懂事的孩子那一刻里也都明白,那就是不论你再怎么哭闹,天下做母亲的,今天一早硬是狠下心来,要将娃儿们送进那扇大门之中去的。

然后就是一周墙下追逐的玩耍与不断眺望中的等待,等待着奶奶的身影。

那时,更多的情况下,都是奶奶和一群群的家长前来幼儿园接家。

在兄弟最早的记忆中,星期六下午永远是最开心的时刻。不似今日,那时节可怜清华的教工每周七天里,有六个工作日,在那个充满着革命与战斗气氛的岁月里,奋斗在教学与科研一线的清华家长们是难有清闲的。

周末,总是奶奶早早地就来到了幼儿园大门之前接兄弟回家。

周围的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一样地兴奋中叽叽喳喳,伸着头,眨着眼地盼望着远远地能够前来接自己出园的家长。

清华幼儿园这边的事情,奶奶最是了然,原因是多年之前她曾做过清华幼儿园的园长。所以从厨房里做饭的阿姨到教室里领孩子们跳舞唱歌的老师,见到她后,总是客气中夹着尊重。三十多年后,兄弟曾在美国纽约遇见清华校园里的老友,忆及当年清华往事来,比兄弟大些岁数的清华子弟总是一口一个蒋园长蒋先生当年如何如何的,听得兄弟很是诧异,怎么我的祖母在当年那些大孩子嘴里变成先生了呢。

兄弟一生中第一部电影是由祖母领着,在清华新林园的一片小树木子里看的。

半个多世纪之前的事情,至今的印象还很深,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奶奶将兄弟从幼儿园接上后,没有直接回到十六公寓家里,而是被一个求她办事的人请到了清华校园商业中心照澜院里下了一次馆子,吃了一顿真正的炒菜。要知道,那时多数情况下,清华的无数教职员工每天下班,都是在几个大食堂里手拿饭票排队买饭吃的,能够到照澜院唯一的小餐馆里花钱吃饭,享受着让人将菜端到桌上的情形是不多的。

那天吃完饭后,天色已黑,托奶奶办事的那家人孩子比兄弟大一些。吃饭时,他就一再提到晚上要去新林园的一片树林里看打仗的电影。

那时节整个中国几乎没有适合让孩子们看的动画片。在那一代小观众眼里,银幕之上只有两类电影,一是好坏分明容易看懂的打仗电影,再一个就是没有坏蛋随着枪炮应声倒地因而没有多少意思的其他电影。

那年头,清华校园里的文娱活动不多,一座大礼堂,一年到头不但用于开会、典礼与做报告等政治与学术活动,同时每到周末,也会从城里请来的京剧名角与话剧明星在这里演出,还有就是所有的新电影展映也多在此举行。

清华人都知道,去大礼堂看电影是要票的,三扇大铜门门口有专人验票后可入内。

只有那些老片子,才会经常安排在露天里免费播映。

兄弟记得很清楚,那天在照澜院吃过一顿有生以来最香的饭后,我和同桌吃饭的那个小朋友,手拉着手,边跳连跑地来到了新林园的那片小树木里。

只见在一片树林之中,高高地竖立着两根木桩,在两根木桩之间有绳子拉起一块白布。白布之前早已林立众多高矮不一的椅凳,间或有凌乱的砖头摆放其间。兴致高昂者早已手摇蒲扇,兴致勃勃地期待空地当中了。

天终于慢慢地黑了下来,只见离白布不远处,有清华工会的师傅,将电影放映机的灯打开。

随着音乐声起,两匹快马从画面中飞奔而来,马背之上的两位,拔枪就打,然后一路狂奔而去,一派英雄气概。

电影当中的几个镜头令人终生难忘。

一个是就酒馆里汉奸斥骂同胞得意之间,一个长得极中国农民的老乡,已经将手枪抵住了汉奸的后腰,然后这位被同伴称为老侯的我游击队战士,开始用枪口点着汉奸的鼻子讲起课来:我给你们上堂政治课,国际形势是这样的,伟大的苏联红军已经开始大反攻了。

再一个镜头是李向阳他们穿着刚刚干掉的鬼子军服,坐在马车上来到了粮库里,然后一把大火将其烧掉,并沉着地一边指挥着前来救火的人,随后扬长而去。

最后一个镜头印象尤为深刻,就是电影结束之前,一直与中国游击队斗智斗勇的日本军官松井正在准备剖腹自杀,一群跟在游击队长李向阳身后的中国人冲进了小院,见状赤着肚皮的松井高高地举起刀来犹豫着,但见李队长特意地上了一颗子弹,并喝道:放下你的武器!

松井不服,冲了上来,然后一声枪响,先是军刀落地,

接着所有的中国观众看到的是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军服,并越抓越紧……

那时,几岁大的兄弟即不懂什么叫剪辑,更不懂何谓蒙太奇,但无疑和其他所有在场的清华观众一样。

我们都看懂了。

第一次观影中,还有一些印象依然留在记忆深处。

一个印象是,电影演到一小半鬼子一多半伪军夜间走在返城的路上,只见松井队长勒马,诡异地一笑:我要杀李向阳一个回马枪时,突然间银幕之上,先是五角星,又是一片白色圆圈、三角、方块之类乱闪后,瞬间全场黑了下来。随后只见放映人员利索地将断片接好,当银幕上再次出现了李向阳的高大身影时,全场观众竟纷纷鼓起掌来。

还有一个印象是,当电影放映到一半时,突然天空刮来了阵阵怪风,随之两根木桩之间的银幕竟被吹得像大海当中的风帆一般,时而飘忽,时而颤抖。担心下雨,有些人竟然扛着板凳跑开了,结果由于半天雨也没下来,结果那些机灵的观众只好又提着板凳站在人群的背后继续将电影看完,

第一次看电影中,最后一个终生难忘的记忆是,观影中兄弟发现银幕的背后竟然也站着不少观众在那里仰着脖子津津有味地看着。出于好奇,兄弟也跑了过去,结果发现在露天电影银幕的背后看电影,一是光线一下子变得暗了许多,再就是所有的画面都变了样,比如正义凛然的郭振清同志掏出手枪来对着困兽犹斗的方化同志时,竟然是右手装弹左手持枪将后者击毙的,看着甚是诡异。

半个世纪后,有一天当兄弟带着儿子在海淀影剧院小放映厅看完冯小刚的《芳华》,随着韩红的歌声向外走时,儿子竟然跑到电影银幕前观察了半天,并好奇地用手摸着。

见状,兄弟小声说:当年我们小时候还曾经在电影银幕的背面看过电影呢。

二十一世纪后出生的儿子一脸茫然:银幕背面怎么能看电影呢?

那是露天电影。

什么叫露天电影?当年人们都是在露天看电影的吗?儿子接着问。

2、

电影艺术的起源与发展

当年人类是怎么欣赏电影艺术的呢?

从某种角度讲,电影艺术的本质是光影艺术。

根据历史文献记载,中国历史之上作为纯种汉人执政期最久的汉武大帝刘彻前后深爱过两个女人,前有卫夫人,后有李夫人。两位先后故去后,穷兵黩武之外,闲下来的刘彻甚是孤寂,深陷思念爱人,终日不理朝政。

那时汉武帝身边有个能说会道的山东方士名叫李少翁,看武帝终日不乐,就动了如何令领导开心的念头。

某个黄昏,隔着一层白布,李方士在路边看到有儿童手拿布娃娃在玩耍,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于是他和武帝周围的太监合计了一番,请一位与李夫人身材接近的宫女,坐于宫中一大帐内,身后点灯,隔着纱帐,远远看去,竟如同李夫人复活了一般。随后,这位李方士就向武帝吹牛道,声称自己可以用法术能将李夫人连魂带体召回,但陛下只能远视,不可近观。

信神信鬼的汉武帝真的就相信了这位李方士,结果在方士的指点下,远远地隔着纱帐,刘彻还真的看到了他心爱的李夫人端坐其中。由是,悲念大缓,当日不但重赏了这位李方士,第二天甚至下谕,封其为文成将军。

不过,时间一长,这当中的把戏就露了馅。知道实情的汉武帝随即大怒,将这个江湖方士治了个欺君之罪。

不过,汉武帝因爱妃身影而生爱的故事却流传到了民间,随之有艺术家开始利用光影,在夜色之中创造出了一种可念可唱的夜间艺术---皮影戏。

后来皮影戏一路发展到了唐朝,咱们的先人们又对这一艺术作出了新的发扬光大,他们开始试着在白色幕布后面,一边操纵着手中的道具,吟唱或道白中隔着幕布向买票的观众演绎着种种故事与传说。念白之外,为了增加更好的艺术效果,后来咱们历史上的那些老艺术家们又在皮影的背后加上了乐器,使皮影背后有了声乐,由此更加好看。

这大概就是人类最早光影艺术的前生了。

像纸张、火药一样,随着蒙古人一路西征,最后这些中国发明的玩意儿顺着草原黄金家族的铁骑,来到了当时文明程度落后于中国好几个世纪的欧洲。

遗憾的是随着明朝开国之后,朽儒存天理灭人欲的那套理学观念严重地禁锢了中国社会的创造性,中国的科学与技术突然间地停顿了下来,相反欧洲的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却蓬勃地发展了起来。十七世纪中叶,荷兰科学家与发明家克里斯蒂安.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在研究光学与机械学当中,将光影科技与艺术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在这个重要的基础之上,人类的光影艺术,先照相,后电影,欧洲人借助于工业化后的文明,一路超越了中华文明。

世上还有很多事情类似于此,中国人发明了印刷术,然而这一技艺最终还是在欧洲被快速地发展了起来。

足球也是,早在汉朝时期,中国人已经开始踢足球了,但现代足球却是在十九世纪的欧洲被发扬光大起来的。

近代光影艺术与技术是在欧美等国科学家与发明家的努力中,慢慢成熟起来的。

1824年,中国清朝道光四年,法国发明家约瑟夫.尼埃普斯( Joseph Nièpce),利用自己的研究成果,首次成功地拍摄了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张照片《餐桌》。

1832年,中国清朝道光十二年,另一位比利时物理学家约瑟夫.普拉托(Joseph Plateau),通过一系列的科学实验后,提出了著名的视觉滞留理论。随后他又发明了著名的费纳奇斯托镜(Phenakisto Scope),这是人类最早的动画装置。这个装置由一个被均匀地分隔成16个扇形区的圆盘和镜子组成。圆盘的图案面向镜子转动,人们便可以在圆盘的背面从裂缝中看见镜子里连贯的画面动作,后来电影技术正是在这个装置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

1870年,中国清朝同治九年,英国发明家埃德沃德.迈布里奇 (Eadweard Muybridge)发明了一种被他命名为动物实验镜(Zoopraxi Scope)的照相设备,这是一种可以播放运动图像的投影机,将连续图像绘制在一块玻璃圆盘的边缘,随着玻璃的旋转,将影像投射出去,这样就使这些影像显得像在运动。迈布里奇将他的设备用放在赛道上,给奔驰的马拍照。最初是为了解决一场由加利福尼亚州长提起的争论,是否动物的四条腿可以同时离地。后来他把这些照片合成一套原始的动画,由此构成了后来的电影拍摄技法。

1887年,中国清朝光绪十三年,美国发明家爱迪生在欧洲的摄影界先驱的启发下,利用自己在新泽西州的实验室,制成了人类首台放映机,其特点与当时的照相机很接近,长方形的摄影盒子上安装了一只凸起的透视镜,盒里装着蓄电池及胶卷,交卷绕在一系列纵横交错的滑车上,以每秒46幅画面的速度移动,设备连接着一个放大镜,允许一个观众通过透视镜与放大镜的小孔观看,由此观众可以看到运动中的胶片构成一幕幕活动的画面。这种设备的缺欠是观赏作品时,只有一个观众可以看到。

在全球多数的电影史学家的眼里,现代电影的正式诞生日为1895月 12月28日,因为那一天法国发明家奥古斯塔.卢米埃尔与路易.卢米埃尔兄弟(Auguste and Louis Lumière)俩,在他们的位于巴黎卡铺辛路十四 号大咖啡馆的地下室中第一次向公众公开放映了他们自己制作的影片---《卢米埃尔工厂的大门》、《拆墙》、《里昂贝尔库广场》、《火车进站》、《婴儿的午餐》与《水浇园丁》等等。

和美国那种只能一个人欣赏的电影不同,时年36岁的奥古斯丁与34岁的路易兄弟俩的电影作品是展示在一块白色的银幕之上的,这样很多观众就可以一起坐在一起共同欣赏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电影了。尽管那一刻里,他们制作的电影还发不出声音来。不过这两位后来被人类称为电影之父的卢米埃尔兄弟于8年后的1903年,再接再厉,又发明了人类的第一批彩色胶片。

1937年,经不断研制,卢米埃尔兄弟终于又开发出了人类的第一部立体电影。

那一年,中国的抗日战争正式全面爆发。

那一年,至今仍活跃在中国观众眼前的美女奶奶秦怡已是一位活跃于中国电影制片厂的话剧演员了;

那一年的13年后,亚洲著名的导演张艺谋在人类的文明古都长安来到了世间。

那一年的20多年后,兄弟在清华家属区的一片小树林的白布上,看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部电影《平原游击队》。

3、

有生以来,兄弟看得第一场电影是露天免费的。那之后,为了能够看到新片,兄弟和周围的小朋友们总是一次次地混迹于清华大礼堂周围。

尽管文化大革命当中,中国的文化生活相当枯燥,但总归聊胜于无,除了八个现代革命样板戏、三场南征北战、地道战与地雷战,两个列宁在10月与在1918,几部情节莫名其妙的阿尔巴尼亚与又哭又笑的朝鲜电影,外加永远有伟人招手微笑的新闻简报之外,清华大礼堂里放映的影片实在不多。可即使是这样,清华教工的子弟们想钻进大礼堂看免票的电影也不大可能。那时所有的家庭从吃到肚子里的粮食与猪肉,到穿在身上的衣服与鞋帽,都是有配额的,每个月每个中国人都是生活在粮票、布票与肉票的精打细算之中,自然地,电影票之类也是每逢节假日,通过各个工会系统,定量地分配给革命的教职员工。即使如此,所有的电影票,从五分到一毛,也都是有价格的,想看免费电影,那就得看你的技术如何了。当时负责在大礼堂三扇铜门之前查票的人,多是在拥挤的人群中查看电影票颜色与印章的高手。于是在昏暗中,竟有那绘画技艺高的人,到大礼堂周围转上一圈之后,就能找到相同颜色的纸张,画出红红绿绿的电影票来,趁着人多天黑,一来二去也就混了进去。兄弟没这本事,但只要内部有人配合,三张票混进四个人的空子还是有得钻的。

文革十年中,北京针织总厂、北京新华印刷厂、北京化工三厂、南口机车车辆机械厂、北郊木材厂、北京二七机车车辆厂、清华大学与北京大学,作为伟大领袖亲自抓的六厂二校,清华大礼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相当吃重的。运动当中,很多重要的最高指示,都是在这个场所被传达,甚至宣布的,原因是八个单位中,惟有清华大礼堂的主席台最大,内部设施最全,下边的座位最多。

当然,对于我们这些清华园的小屁孩儿来讲,对此间的历史意义几乎全无意识,在我们的记忆中,大礼堂给我们人生留下最深印象还是那些时不时在这里放映的各种毒草影片与内部参考片。

所谓毒草影片,是指那些文革之前由已经被批判打倒的艺术家们创作的作品,如谢晋的《早春二月》、李昂的《突破乌江》与崔嵬的《青春之歌》等等,所谓内部参考片是指美帝的《爱情故事》、日寇的《啊海军》与苏修的《解放》等等。

俗话说,禁果格外香,越是那些被大人们悄悄间称之为毒素极大的内部影片,对我们这些清华校园的孩子们来讲,参与偷看的冲动也就越强烈。

兄弟周围那些有特殊关系的人,都悄悄地混进了大礼堂,那些会画假票的人,也得逞过。在上述的毒草片与内参片中,数年当中兄弟乘乱只混进过两次。印象最深的就是看了一次日本战争电影《啊海军》,由于那天混进去的清华孩子比较多,所以工作人员干脆在那个转着圈通向地下厕所的楼梯边埋伏着,凡是孩子,一律撵将出去。听到周边人的提醒,兄弟硬是强撑着两个多小时,没敢下楼去解手,憋得那叫一个痛苦,终生难忘。

一部《啊海军》给兄弟留下其他比较深的印象是,这是兄弟从小到大来,看过的第一部外国彩色影片,影片当中的色彩真叫一个鲜艳呵;第二个印象特别深的是,怎么所有日本军人都是一脸的苦大仇深,没一个人的脸上出现过笑容。日本人会笑吗?那天晚上,兄弟躺在床上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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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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