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春秋十八 地上放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沙发与桌子上到处都是衣物与书籍。
2026-06-16 00:5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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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出头的李安正坐在纽约家中的小客厅里,发着呆。

地上放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沙发与桌子上到处都是衣物与书籍。

不远处,传来儿子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在声讨着这个无能的父亲。

妻子正忙碌着窄小的厨房,不时地伸出头来,以命令式的口气冲着自己的老公交代着:去,赶快把儿子的小奶锅拿过来!

李安皱了皱眉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脸无奈地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儿子的房间时,到处都是婴儿用品,整个房间,乱得像地狱。

是的,是到了告别这一切的时候了。

李安低头看着儿子那两只又踢又踹的小腿,弯身把儿子从摇篮里抱了起来,端详着孩子的脸,又开始发起呆来。

突然之间,老婆像风一般地跑了进来:我让你把孩子的奶锅拿过来,你怎么又在这里发起呆来了?

骂完了老公,夫人找到奶锅后,转身又去了厨房。

望着夫人的背景,李安的思绪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还是十几年前的1978年,24岁的李安在美国中部伊利诺斯州大学香槟分校的一个留学生聚会上,见到了这个奇女子。

在美国留过学的人都知道,第一代前往美国就读的中国留学生中,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凭本事自己能到美国念研究生的女生,不是女汉子就是女呆子,或是无法看,或是无法处。在这样一个人群中,刚刚从台湾服过多兵役来美国读本科的李安显得有点特殊。那时节的主流人群多是在本国读完本科,考托考G后,再到美国大学校园里以TA或RA身份,免了学费地跟着大老板小导师干活读博。

除了纯粹学习理科的人,比如数学系、化学系或物理系的留学生平时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之外,学习其他学科的留学生平日里都非常忙,只有春节或中秋节等传统的中国节日时,留学生们才会聚在一起,聊聊家常,一解乡愁。当然,这当中也会有那些居心叵测者,欲念乱飞,眼睛乱转。

李安是来学习戏剧的,更奇怪的是这个已经24岁的男生竟然还在本科就读。原因是,这里的教务处承认清大与台大的学分,但一个什么台湾艺专的文凭,根本不好使。李安更惨,离开艺专时甚至连大专的文凭也没有拿到,若非老爸台南一中的李校长动用当年学生人脉关系,李安是全无机会进到美国校园读大本的。那时,李安对美国的很多事情还不是很清楚,但有一件事情,他想得很明白,为了下一代能有个好一点的基因,如果能在美国找到一个高智商的女生,那就再好不过了。就这样,在这次的聚会上,李安一眼就看上了那个性格开朗,相貌周正的生物系小女生林惠嘉。

很多熟悉李安的人都知道,尽管在台湾的话剧舞台上,从形体到台词,李安的演技超群,但在日常生活时,他却是个性格上有点羞涩腼腆的大男孩儿,不好意思的时候居多。而当他在聚会上看中了林惠嘉后,这个内心深处很是自卑的本科生,竟以是否方便一起看橄榄球的方式,约会起了正在读书的林妹妹来。

而以林妹妹的眼光看,整个校园里生得像李安这么英俊且来自台湾的男子实为少见。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他们相恋了。

两年之后,26岁的李安终于拿得了本科文凭。之后,他决定离开此间在电影专业上毫无名气的学校,前往纽约大学电影研究所攻读硕士学位。

研究电影艺术的人都知道,全球最好的电影专业一个是美国西部的南加大,再一个就是美国东部纽约的帝势艺术学院。

1980年秋天,李安来到纽约学习电影。除了上课之外,这里的教学实践很多,根据指导老师的要求,学习期间每个学生都必须拍摄包括无声片、音乐片、纪录片、同步录音片与毕业作品等5部微电影。特别是毕业作品,这是决定能否拿到学位的关键。

就这样,李安与林妹妹一边美国东部与中西部腹地两边跑地谈着恋爱,他一部部的电影作业也陆续地拍摄了出来。《奔跑者》(The Runner)、《我爱中国菜》(I love Chinese Food)、《卓越艺术家》 (Best The Artist)与《荫凉湖畔》(Cozy Lake Shore)都赢得了校方的好评,其中《荫凉湖畔》还得到了学校奖励给他的特殊奖学金,这是一部反映生活在纽约的贫困艺术家种种境遇的故事。

也就是在这一年里,29岁的李安在依大的校园里与正在攻读生物学博士学位的林妹妹组成了家庭。

为此,李安的父母还特意地从台湾飞来美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结婚之后,李夫人继续留在美国中部攻读生物学博士学位,而李安则回到了纽约继续完成他的实习作品《分界线》(Fine Line)。

平时两个人联系方式就是打电话。那时候美国的长途电话不像现在这样便宜,不过不管再怎么忙,李安总会在每天抽空给远在伊利诺斯州的夫人去电话。因为他知道,就在这段时间里,夫人已经有了身孕,平时孤身一人的她还要忙着复习考试、做实验与写论文等事宜。

凡是在美国生活过的人都知道,第一代移民在安身立命过程中是相当痛苦的。这种事情兄弟见过得太多了。身边有很多李安与林惠嘉这样的夫妇,由于学费无着,常常是一方先打工养家,另外一方赶紧拿学位,拿到学位之后,马上就要去找工作,当中还有个一个很大的问题,落实合法的身份,等等。这当中的很多情形,后来李安在他创作的《喜宴》一片中有所表现。

李安在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生活,其实是相当狼狈的。一方面夫人正在忙着生孩子,另外一方面他要忙着拍摄毕业作品《分界线》,这当中的花费是很大的。李安在影片的预算方面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能压缩的就压缩,但前期的外景与后期的合成,再怎么节省,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这当中,远在台湾的父亲给了他不少财力上的支持,对在艺术追求上有着完美癖的李安来讲,毕业作品事关前途,所以在没有经过夫人事先允许下,他竟然悄悄地从夫人的信用卡上刷走了近一万美元,作为创作费用。要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万美元可是一笔不少的钱。后来,当他就这件事情向夫人解释时,林惠嘉并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件事情确实让李安终生都对夫人有着愧疚。要知道,对于一对年轻的夫妇来讲,人生当中最需要钱的时候就是头一个孩子刚刚出生之际。

李安的毕业作品《分界线》描述的是纽约曼哈顿岛下城的一条著名的街道运河大街(Canal Street )两边发生的故事。这条街道正是纽约最著名的唐人街,街道南边是百年以来说广东话的老华人区,近几十年来,越来越多的说普通话的华人则居住在了皇后区的法拉盛地区了。这条唐人街的北边则是早年意大利人的聚集区。李安的这部长达45分钟的短片正是描述了欧洲移民与亚洲移民之间的文化冲突与经济融合当中各种故事。

由于立意独特,手法精彩,思想深厚,结果李安的这部作品竟被当年由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组成的资深评委们推为本年度最佳影片,同时众多教授还一致投票将最佳导演给了李安。

消息传来时,李安正在伊利诺斯州大学香槟分校忙着照顾孩子。半年多前,夫人临产时,李安还在纽约忙着学校里的事情,未能前来看护。结果当林惠嘉一个人开着车来到产房时,周围的医生与护士还以为她是个被某负心人遗弃的单身妈妈呢。

在这件事情上,李安一直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夫人。后来为了补偿自己的过失,李安在提交毕业作品后,就飞到了夫人身边,照顾起孩子来,为此他甚至连纽约大学的毕业典礼都没有参加,自然这也成了他一生中众多的憾事之一。

从1978年来到美国,到他拿到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硕士文凭,前后已经有6年了。这当中,对于台湾的电影动态,李安也是极为关注的。其中,最让他心动的是,在美国读书期间,身在台湾的自己台艺专的校友师哥侯孝贤,已经在过去的几年里,以年轻导演的身份,陆续拍出了《就是溜溜的她》、《在那河畔青草青》、《儿子的大玩偶》与《风柜来的人》等作品。其中,《就是溜溜的她》一片当中,侯导演大胆地运用长镜头而造就出的独特视觉风格,成就了他在台湾电影的地位;接下来的《在那河畔青草青》,获得了第19届台湾金马奖最佳导演、最佳影片奖提名;《儿子的大玩偶》一片获得了德国曼海姆影展佳作奖,并被媒体称之为引领台湾电影新浪潮的开山之作;由侯孝贤执导的《风柜来的人》获1984年法国南特大三洲电影节最佳作品奖,同时又获了第21届台湾金马奖最佳导演、最佳影片奖提名;同时由侯孝贤创作的《油麻菜籽》在同一届的金马奖上,斩获了金马奖的最佳改编剧本奖。

李安想了各种办法找到了侯孝贤的这些作品,一一地深入研究,结论是,从文学立意到导演技法,同为台艺专的校友,侯大哥的作品也不过如此。问题是如今,由于有了导演的机会,人家现在已经是名扬东亚的著名导演了,而自己却仍然只是个纽约电影学院的毕业生。

以李安对行情的判断来看,如果自己留在美国的话,何时能够作为一名从剧本到演员,说话算数的导演,将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回台湾发展的话,相信由于有了纽约电影学院硕士生的招牌,肯定要比在美国成为导演的机会大得多。所以,从事业发展的角度来看,回台湾发展的机会要比留在美国发展的机会大。然而,这当中有两个事情必须想清,首先是自己的夫人林惠嘉,此刻正面临着博士生的毕业答辩关键阶段,此时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台湾,让孩子的外婆或奶奶照看,对孩子和母亲的心理影响是否不太有利?再一个就是如果回到台湾的话,父亲对艺术的态度与偏见,也一直让李安有所顾忌,自小就有一种受父亲的影响越小越好,离他越远越好的念头,如果为了所谓的艺术回到台湾,岂不是三天两头又要见到父亲了。而从小到大,李安只要一见到威严的父亲,内心就会出现某种纠结不安的情绪。很多时候,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对艺术工作者有这么深的成见。

从1984年底到1985年初,30出头的李安一直在久久地彷徨着。

1985年2月里的一天,正在给儿子换尿布的李安突然接到一个来自纽约的电话。

打电话的那个人声称,自己是WMA纽约分部的。

全球演艺界的人都知道,总部设在好莱坞的WMA(威廉.莫里斯经纪公司 William Morries Agency),可谓圈子里顶级的百年老店,从欧洲到美国,当年它的业务已经遍布全球核心城市时,洛杉矶的好莱坞还不存在呢。

作为全球最牛的演艺圈经纪公司,从百老汇到好莱坞,从中国的横店到印度的宝莱坞,WMA旗下巨星如云。

创始人威廉.莫里斯九岁那年,跟着家人从德国移民来到美国,当他坐在船上看到纽约的自由女神像时,当地的海关人员告诉他,此时是1882年。

25岁那年,年轻的莫里斯开始经营代理杂耍表演艺人,为他们提供职业签约服务,不久当他发现好莱坞对人类的娱乐生活影响越来越大时,与时俱进的莫里斯开始把他的业务从杂耍表演艺人转到了电影演员的经营方面。

和艺联与华纳兄弟合作,上世纪二十年代从喜剧之王卓别林到主演第一部有声片《爵士歌王》的乔尔森都是他的客户。

李安懂事并热爱上电影艺术后,在他心目中神一样的好莱坞天皇巨星,克拉克.盖博、朱迪.嘉兰、马龙.白兰度、乌比.戈德堡、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希尔维斯特.史泰龙、丹泽尔.华盛顿均以成为WMA的签约演员为荣。21世纪以来,甚至中央戏剧学院的章子怡与北京电影学院的刘亦菲也都纷纷成为了WMA的客户。

对于一个刚刚毕业的穷学生来讲,但凡能收到WMA名下经纪人的一片名片,都是荣幸万分的事情,今天身在依大校园正在打算回台湾发展的李安,忽然之间竟接到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纽约的WMA人士打来的一个电话,当时他激动得英语都开始说不利索了。更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经纪人自称看到了李安拍摄的那部45分钟的毕业作品,你拍得非常不错,对方称,坦率地讲,我对你们NYU的两个Lee很是看好。

听到这里,手捧着电话的李安差点没跪在地上。

纽约电影圈里的人都知道,他们NYU84届的那个黑人学生斯派克.李(Spike Lee)属于电影天才级的人物,但很少有谁还听说过在这个大名 鼎鼎的同学身旁还有个叫Ang Lee的人。Ang Lee是李安的英文名字。

而此刻,WMA的人竟把两个Lee放在一起赞美着。

那一刻里,李安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能把此刻的电话给录下来,转给台南的老爸也听一听的话,这辈子也不枉白活了30多岁。

在电话里,WMA的人继续说道,我昨天刚刚去了你们NYU一趟,听你们电影学院里的人说,你想回台湾发展,我觉得你的职业发展格局是不是也太小了一点。想一想,从你的毕业作品中看,未来你在电影业上的发展潜能甚至会超过斯派克.李的。你应该留在美国,留在好莱坞,这里才是你真正的舞台,在这里你才能有更多的机会,不是吗?什么时候你到纽约来,请到我的办公室来坐一坐,好吗?

放下电话后,满脸笑容的李安抱着儿子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走着,走到最后,他突然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悄声地抽泣了起来。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夫人林惠嘉从隔壁房间里走进屋里,看着一脸异样的丈夫,她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旁,然后默默地把先生连同孩子一起搂在了怀里。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整个屋里,只能听到有钟表的声音,在那里滴答滴答地走着……

3、

从偶然性的角度看,很多人生的命运往往就是从一次谈判或一个电话之后,出现了很多因果相联的变化。

从李安的艺术成长史上看,20岁之际在台北的一家小咖啡馆里与父亲的一次谈话,30岁之际在依大校园接到了来自全球顶级经纪公司的一个电话,都曾在一定程度上调整或修改了他的人生轨道。

不过从某种必然性的角度来看,李安在人类电影界中的成功,更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他那坚韧不拔的意志与周围识人爱才的贵人相助。

从30岁那年的《分界线》斩获人生的第一个大学的奖项开始,一直到60岁那年第二次捧起奥斯卡最佳导演大奖,才华过人的李安一再地用自身的实力换取着辉煌的成功,同样的他,从20岁连续高考失败开始,一直到62岁拍摄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让评论家失望于其探索,让投资人受折于票房,更可怕的是让无数的观众乘兴而,来扫兴去,天才李安在不断成功的同时,又一再地遭遇失败,周而复始,似成定数。

李安拍摄电影历史情况表

时间

影片

投资

(万美元)

票房

(万美元)

奖项

重要奖

1991

《推手》

48

69

5

亚太影展

1993

《喜宴》

75

3,893

21

奥斯卡 金熊奖

金马

1994

《饮食男女》

150

915

12

奥斯卡 戛纳

1995

《理智与情感》

1,600

13,460

33

奥斯卡 金熊奖

1997

《冰风暴》

1,800

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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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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