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李安

1、

人类文明的历史，常会在一些很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地转个小弯。

事隔40多年之后回头望去，1973年一个深冬里，发生在台北一家小咖啡厅里的那次谈话，对人类电影发展史来讲，影响至关深远。

谈话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准确地讲，发生在一对父子之间。

从傍晚开始，台北一直在下着绵绵细雨。

隔着咖啡馆玻璃向外望去，只见夜晚之中的路人与车辆皆在匆忙中赶着路。风雨中，窗外的芭蕉树低垂着头，雨水从宽大的叶子中落下，像是一串串永远收不住的泪水。

父亲神情凝重，儿子一脸惶恐。

偶尔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服务生，皆步履轻盈，生怕影响了这对父子之间的交流。

很明显，这是一次艰难的谈话。

在很长的时间里，父亲一直望着窗外，想着心事，儿子则一直不安地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搓着面前的桌布。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就听我一句劝，像你郑叔叔说的那样，过些天等这个学期结束后，你不用回台南了，留在这里，郑叔叔已经替你找了最好的老师了，明年再努力一次吧。

儿子没有看父亲的眼睛，而是低头看着桌下自己的脚面，口气犹豫着说：爸，我已经想好了，还是想在这里继续学习下去。

父亲望着儿子的脸，可他看见的只是儿子漆黑而浓密的头发。

此刻儿子的头仍深深地低着，眼光不敢与父亲对视。

望着已年近20岁的儿子，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次把眼睛移向了窗外。

父亲名叫李升，此时为台湾著名中学台南一中的校长。走在街上，很多当地人甚至会停下脚来向他问好，因为周围人都知道，这个外省人的背景不凡，家境富有。

李升出身于江西省的名门望族，自小受到极为良好的教育。上世纪抗战当中，带着尼古拉俄国名字的蒋经国被斯大林放回中国搞统战，随后被父亲蒋介石派到江西学习理政，正是在这个时期，年轻有为的李升搭上了太子的关系，被任命为江西崇文县年轻的县长，在蒋公子的提携下，勤政爱民的李升一方面奋力抗日，另一方面竭力反共。

1949年，当中共大军由北而南一路冲杀而来之际，李升丢下了一家老小，跟着蒋经国逃到了台湾。结果留在江西老家的亲人迅速地沦为了下之人。

李升的父亲很快就被刚刚成立的人民政府处决了，临刑之前，老人留下遗言：在海外另起炉灶。

蒋家父子刚到台湾时，由于被日本人奴役了半个世纪，所以亲日的当地本省人对从大陆逃来的外省人，很是不服，常怀反抗之心。作为蒋经国的干将，李升自是不遗余力地为蒋家统治卖命不止。

经上峰的指派，李升先是被派到屏东、花莲从事师范教育工作，后又调到本省人最是集中的台南，出任当地名校台南中学的校长。

以权贵之身，李家上下生活条件极是优越，从保安、佣人、司机、厨子，一直到花匠，比当年李升在大陆做官不知气派了多少。

作为书香门第，李家一向把教育与礼数看得极重。平日里，李校长在社会上一脸威严，在学校里说一不二，学生背不好文章是要挨打的；回到家中这位大家长依然是一派父权，强调长幼伦理，逢年过节孩子们是必须叩头请安的。

和无数望子成龙的家长一样，自小李升就对家中孩子的要求甚严，平时做好功课，考试必要佳绩，升学么，更是要给李家祖辈争气，考上名牌，那是必需的！

至于家中的长子，更是必须有所表率。

然而，令李升极为愤懑的是，偏偏这个李家长子却一再地辜负李家的基因，每遇大考，多有失常。

1972年首次高考，班上的同学不是上清华就是进台大，唯有自己的长子竟在考场之上，大失水准，真是把自己的颜面丢光失尽。

不得已，逼迫中，长子进了复读班。

经一年努力，1973年长子再进考场，结果发榜之际，李家得到的又是噩耗，严重偏科的孩子再次与台湾的那些名校失之交臂。

特别是低头看着长子在本次高考的数学试卷时，看着超低的分数，羞愧之中的台南一中李校长，甚至动了家暴的念头。

高考后的李家长子，一身的自卑，见到周围，说话间皆是一脸羞愧中的腼腆。

李家长子叫李安，他有两个双胞胎的姐姐，一个弟弟李岗。作为李校长家中的长子，他背负着光宗耀祖的重任，特别是作为台南当地名门子嗣，学业上的卓越，早已成为当地人心中天经地义的期待。

然而，任周围谁也想不到的是，中学期间严重偏科的李安两次高考皆名落孙山，看着周围的朋友一个个面带喜色地拿着清华、台大或交大的录取通知书北上，最不济也成了辅仁、成功或淡江的学子，唯有自己，由于数学成绩拖了后腿，进不了好学校，辜负了父亲的一片期望。

由此，自小敏感而怯懦的李安更是常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挫折感，久久地无从自拔。

当然，在学习能力方面，李安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信，受母亲杨思庄的影响，自小李安就钟情于艺术。由于他的母亲特别的爱看电影，所以从小到大，陪着母亲他不知有多少次走进电影院，体验着那种梦境之中的快乐。

从岳枫、严俊的才子佳人，到李小龙、张彻的武侠功夫，风格不同的电影艺术每每让年少的李安难以忘怀。而最让他流连忘返的电影，还是香港大导演李翰祥拍出的《梁山泊与祝英台》，银幕之上的生死相依与男情女爱，直令小李安长吁短叹，夜不能寐。当他偷偷地看了第十遍《梁祝》之后，一颗小小的志向萌芽被播进了心间，长大之后我也要像李翰祥那样，当个给人带来泪水与欢笑的电影艺术家。

上了高中之后，一次李安鼓足了勇气，低着头向父亲小声说道：长大之后，我也想成为一个像李翰祥那样的电影艺术家。

什么？父亲吼道：你没疯吗？我们家里的人怎么能去当戏子？我看你是电影看多了，昏了头了！

在一般旧中国知识分子的眼中，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自古娼优皆为下九流，作为社会教育界的名流，怎么能让自己的孩子去从事这些让人背后指指点点的事情呢。

不行，绝对的不行！严厉的父亲冲着儿子喊道：作为业余爱好，艺术当茶喝一喝还是可以的，但要吃艺术这碗饭，那是要穷死的，我们堂堂的李家人，怎么能去这些事儿呢？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将来考上清华，台大！明白吗？

听见父亲的严厉斥责，李安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就这样，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梦想，一直被父亲强烈地压抑着。李安的内心长期处于一种渺茫与无望的状态中，无从解脱。

第二次高考失败之后，李安的成绩进好大学是不可能的，但进专科院校，比如当时在台北有一所名为台湾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的教育机构，分数要求比较低，还是可以申请的。

就这样，19岁的李安在母亲的默许下，只身北上来到了台艺专，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

对于儿子北上前往艺术学校学习，尽管父亲李升内心一百个不愿意，但作为自己最看重的儿子，第一学年开学之际，他还是陪着李安来到了台北板桥区大观路的校区。

当父子两人走进学生宿舍里时，眼前的情景让父亲吓了一跳，只见一间不大的陋室里挤着四张上下铺的床位，窄窄的过道时塞着两张堆满了杂物的桌子，斑驳而破烂的蚊帐上满是血迹与污痕，潮湿的泥地上竟有老鼠沿着墙角跑动。

那一刻里，父亲久久不语。

然而令李升没有想到的是，见到这一切，儿子李安却毫不在意。他最关注的是，开学之后学校里都有什么文艺活动。

极为失望地回到台南后，伤心的父亲每每提及安儿学校境遇之差老想落泪。与此同时，总算跳出家庭牢笼的李安却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校话剧团的排练当中去了。

最令李安开心的是，在校话剧团负责人学姐施秀芬的主持之下，自己竟成了她编写的独幕剧里的男一号，一时之间开心得不行。

然而就在李安准备在艺校剧团里大展宏图乐不思家，第一学期尚未结束之际，某日远远地从台南赶来学校的父母，把他从学校时叫出，前往父亲的老友郑叔叔家里吃晚饭。

郑叔叔郑玺姿正在台北最著名的中学北一女当校长，可谓桃李满天，万人敬仰。

肯定事先父亲与郑叔叔已经商谈过了，于是在饭桌上郑叔叔说道：小安休学吧，住到我家来，我请最好老师给你补习，今年夏天再重考一次，我保证能让辅导专家将你的数学成绩提到一个新的高度。

听到这里，父亲也赶紧在边上表态，先替儿子向郑校长表示了感谢。

然而，吃饭后，李安却一直低头无语，全不接家长们的话茬。

毕竟此刻李安已经年过20岁了，作为成年人，家长们对他的态度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晚饭之后，父亲和已经成年的李安，一人打了一把伞，来到了台北一家咖啡厅里，开始了前边提到的那次推心置腹的成年人之间的谈话。

经过了长久的沉默之后，父亲李升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然后看着对面一直低着头回避着自己目光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安，刚才我看你在郑叔叔家，没有接我们的话，我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强迫你表态，现在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但作为一个有着多年人生阅历与经验的过来人，我想和你坦诚地谈一谈你的未来。其实，我知道你在艺术上是很有天分的，但你要知道，做个艺术家要想在未来做出成绩来，成功的机会是很小很小的，在多数情形下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常常连饭都吃不饱，更谈不上成家立业了。我现在就是想听听你的态度，如果你像郑叔叔说的那样，今天夏天再考一次的话，如果你能考上一所好学校的话，那是最好的结果，当然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坚定的要沿着这条艰苦的道路走下去的话，作为爸爸的我，也会支持你的。

听到这里，一直将头埋在桌下的李安渐渐地将头从桌下抬了起来，然后正视着父亲的眼睛缓缓地说道：爸爸，我还是想在追求电影艺术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我知道，未来的路可能很长，很苦，但我已做好了准备，再艰难，再无望，我也会坚持下去的。

听到这里，父亲默默地将手伸到了桌子的对面，紧紧地抓住了儿子的手。

在那一刻时里，李安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眼里竟涌满了泪水。

一向敏感而多情的李安也在激动中有点难以自持，他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了父亲伸过来的手。

两个男人，又是长久的无语。

而最令李安吃惊的是，当他们撑开了雨伞，走到咖啡馆门外之际，父亲以一种老谋深算的口气说道：你要真想在电影艺术方面干出点名堂来，我建议等你在这里毕了业，服过兵役后，有一天还是找机会到美国那边去读个电影方面的学位吧。

听到这里，李安抑制不住地竟小声地抽泣了起来。他知道，多少年来自己一直让父亲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为此他深怀内疚，但今天父亲竟然向自己第一次地表达了支持的态度，这太让他激动了。

见状，父亲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后来，台湾的人都知道，当年李安念的台北艺术专科，后来发展成为拥有5个独立学院、5个博士点与21个硕士点的台湾艺术大学。这所学校里前后出过不少著名的校友，如侯孝贤、王童与吴宗宪等，但今天坐于全球华人影视界第一尊位之上的还是李升的大公子，李安先生。

李安的成功之路走得异常艰辛，但今天看，如果没有45年之前台北一家咖啡馆的那次父子谈话，最为全球电影界所瞩目的奥斯卡最佳导演奖，会不会被白人导演之外，唯一的一个其他人种的艺术家捧走，并且奇迹般地两夺该奖，将是一个巨大的历史问号。

李安不仅为他的父亲、为台湾、为中国、为亚洲创造了奇迹，事实上，他也为人类的电影界创造了一个奇迹。

2、

1985年，美国北方伊利诺斯州的一个早春，窗外与路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