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债券

一、盛宣怀

公元前2205年，黄河中上游丛林之中，几大部落首领聚于河边山洞深处，推选姒文命为王，立国号为夏，史称夏禹帝，选国都安邑（今三门峡市北，运城市东之山西夏县）。商定后，沿黄河号令下游各族酋长前来涂山（今陕西潼关）领会中央精神，无人反对，文命大悦，随之称帝。

七年之后，夏禹帝辞世，各部落负责人随之前往国都商议，推选贤能者任益为新帝，以延社稷。惟前帝姒文命子姒启不服：俺爹去世，理应我继位，何必推选？

各自不服，内战随即爆发。三年后的公元前2195年，姒启击败对手号令天下，后有扈部落头领也来争位，启率大军将对手逼至甘邑，决战于城下，扈族大败而散，随后姒启正式称帝。

六年之后，姒启卒于任上，之前为了避免当年的战事，他事先对人事做了安排，随着自己故去，家族接班程序启动，儿子太康顺利上台接位。

公元前2189年对于中国历史是个转折点，自此整个中国进入了封建家天下的政治制度当中，直到公元1911年辛亥革命为止，根据血统与基因传承王位的封建社会前后持续了整整4100年。

二十世纪初，多数国人已估计清王朝将被推翻，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宣统三年武昌起义之后，持续了四千多年的王位世袭制度瓦解得如此迅速，更令人想象不到的是，结束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因为一只来自西方的金融产品－-－债券－-－未能处置得当。

通俗地讲，所谓债券就是想干事的人缺钱了，跟别人借钱的同时承诺道，您放心，以我的信用，到时候一定还你钱，你也不是白借，到时候我还钱的时候，还会再给你贴息的；还有一种方法，我先借你九十，凭着你手里的借条，到时候我还给您一百，怎么样？这是我的债券，这张纸是受法律严格保护的，如果我不还钱，到时候你可以拿着这张纸到法院里去起诉我，同时经济上得到相应的补偿。

给钱的人通常会琢磨着，借还是不借，如果借钱者口碑不错，周围的人认为他平时做事还算靠谱，商业信用还行，那就先借给他吧，但借钱凭证是一定要存好的，万一到时候他找理由欠钱不还的话，清算时也算有个依据。

前文上市公司一章时，提到十九世纪中国的改革家李鸿章推行洋务运动，希望中国像日本一样快速崛起。李中堂发现，日本之所以在经济上很快地腾飞，一个关键原因是在天皇的督促之下，日本人在不长的时间里，修建了大量的铁路。中国如果想富强起来，也一定要大量地修建铁路。当年铁路与今天的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石墨稀、3D打印与基因工程等一样，绝对属于高科技一类，于是李中堂选了一个精于商业，年轻能干的跟班小盛将修建铁路这摊子高科技的事情先抓起来。

小盛，原名盛宣怀，清朝道光二十四年出生在江南常州武进，咸丰十年间，家乡周围陷入了一片战争的火海之中，官方的李鸿章李大人身边聚集着一群洋人，领大兵杀至常州，反叛朝廷的太平天国一方，内心崇拜着西方的上帝，行动上却反抗着中国的皇帝。结果双方在武进周围狂杀乱砍，盛宣怀家人见势不妙，赶紧收拾细软连夜北逃，顺着京杭运河一路逃到了苏北的盐城。

七年之后，从小就不断参加科举考试的小盛，在参加镇试时，尽管智力过人，但厌背死书，结果屡屡落选，潦倒之时，经熟人介绍，他来到了已是湖广总督李鸿章身边，自此。开始真诚地追随于李大人的左右，不离不弃，当然权重一时的李大人，对这个非常能来事儿的小伙子也是关照有加。后来，李大人荣升中堂，进京做了大官，在李中堂的提携之下，小盛自是一路跃升，风光得意。先是出任天津河间兵备道，之后来到北京，先后担任过招标局督办、直隶津海关道兼直隶津海关监察等要职，由于位高权重，周围的生意人无不左右投靠，上下吹捧，一时之间，小盛也变成了盛大人，更有无数商客，人前人后地尊称盛大人为“中国商父”。

进入二十世纪之后，盛宣怀以其独特的沟通能力和经营手段，成了中国近现代全民族产业和洋务运动的主要推手。

1901年李中堂因为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在无休止的外交谈判中，备受屈辱，凄凉之中，撒手世间。自此，中国的洋务活动与商务监管基本上由盛大人一手维持了。

在盛大人的鼓动之下，朝野上下越发认识到铁路对于振兴国家重要性。

建造铁路就要花钱，李鸿章刚刚和洋人谈判，本来八国联军一张口就让中国人赔十几亿两白银作为战争赔款，可怜的李鸿章拼了老命据理力争，总算让列强们做了让步，于是以当时国人四亿五千万同胞为根据，硬是逼着晚清政府在庚子协议上签了字，自此基本上已经一穷二白的中国，一下子变成了世界上欠钱最多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主权国家了。

负责财政事务的盛大人最想于一日之中，将中国上下全铺上铁轨，直接带国家进入全球的现代化，只可惜，一方面要赔钱给列强，一方面还要关注民生，哪里有钱建造铁路。

思前想后之中，有当时的留学生“海归”给大人出谋划策，从英国人建造了世界的第一条铁路之后，后来欧洲大陆，美洲大陆，一直到旁边的邻居日本，都知道铺设铁路的意义重大，然而各政府也多苦于没有钱去建设，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办法，那就是利用政府的信誉发行债券，以这种方式，先向民间那些有闲钱的大户借钱，用这些钱先把铁路给修建好，之后等国家有了经济收益之后，再一点点地按当时的契约将钱还给所有参与国家建设的投资者。如此，民间的闲资得以利用，国家项目以得推进，可谓两全其美。

初听之下，事体尚可推进，惟有一事，盛大人最是吃不准，人家政府多是利用信用为保证，借以发行债券，可咱们大清朝在汉人财主眼中有信用吗？洋人打进来的第一刻里，清廷皇室逃逸得最是迅速，把无数的汉人百姓留在地狱里任洋人宰割，现在再厚着老脸向有钱的汉人借钱，发行债券，人家能出手吗？

考虑了很久之后，盛大人也只好推动朝廷批准设立一家新的机构－-－中国铁路公司，然后开始画饼：各位父老乡亲们，现在国难当头，大家只要跟着政府同心协力，像洋人一样，把铁路给修好了，我大中华自是振兴有时，腾飞有望。国家深知，目前百姓对政府已是失望万分，但这次与往常不同，本次政府向民间借钱，是与洋人商议好了，债券发行的标的面值为大英帝国的英镑，面值20英镑，年息5厘，95折实付，限期40年，请各位放心，本次的金融产品有欧美的信用提供背书，投资者说请放心，特此告知，云云。

彼时，作为朝廷的邮传部大臣，盛大人始终力主在中国境内大修铁路，有数据表明，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由李鸿章、张之洞等朝臣推动的洋务运动以来，中国前后共修建了九千多千米的铁路，国外机构出资修建的大约在四千千米，由盛宣怀主持修建的大约有五千千米，这当中由盛大人亲自督办筑成的铁路在两千多千米，占政府筹资修建铁路的50%左右。

在修建铁路问题上，盛宣怀一贯主张应由政府出面筹款建设，原因在于铁路建设已为国民支柱产业，将直接影响国家的财政税收。政府财政困难，需要不断向外国借款，铁路几乎是中国在海关和港口权益之外唯一可以为外国接受的抵押权益。盛大人一方面与列强签订了借款合同，另一方面他又决定采用欧美国家的金融手段，将国内的重要资产做证券化处置，提出将川汉、粤汉铁路的证券换为官办股票，有不愿换票者给还股本或发还六成，其余四成发无息股票； 川省铁路股实用款项，给国家保利股票，余款或附股或兴办实业，不得由股东收回，由此以官定价格强制将民营铁路国有化。

宣统三年五月，即公元1911年5月中国铁路总公司发行的债券，开始推向了全国各地。在印刷本次债券之时，盛宣怀竟将自己的名字背书于券上，以求民众理会。

不过，一向精于商务计算的盛大人这次没有算清民情与民意。事实上，早在“老佛爷”慈禧太后活着的时候，经济较为发达的两广、两湖与四川省已经陆续成立了各自为政的铁路公司，这次听说以盛大人为首的朝廷大员想要从各省手里以铁路国有化的名义将路权收回，自然是动了下边行政的蛋糕，当年老佛爷在世的时候，各省大员自是服服帖帖，不敢多语，随着太后丧礼办过，地方对中央近半个世纪的畏惧不再，这次听说邮传部大臣以北京的名义要挟下边将路权交回，自是找各种理由推辞不办。更加之，有孙中山在海外的同盟会在当中上下其手，兴风作浪，挑拨离间与遥相呼应。其时，粤汉铁路已开始修筑，川汉铁路从宜昌到万县的一段也已动工，从当时情况看，这两条铁路是可以靠国家自己的力量修成的。在清政府与列强签订借款抵押合同后，根据条款，英、美、法、德等国不但掌握了铁路权，而且要以相关各省的盐税厘金作为抵押，所以，所谓铁路“国有”，不但剥夺了中国人自办铁路的主权，而且实际上是把川汉、粤汉铁路完全拍卖给了西方列强。广大人民在两路筹办时期吃尽了苦头，所以看到清政府公然出卖路权，更加愤恨，许多川商也因铁路国有损害了他们的利益，非常不满。

与其他省份又有不同，除了有吴玉章之类的同盟会作乱其中之外，四川省还有哥老会等社会组织活跃于民间，由此四川省的核心城市开始出现了“保路同志会”等组织，在其操纵之下，有近20万川民参加的集会与游行活动此起彼伏。当地的老百姓多数人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川境，更别说去过北京了。无数吃辣椒长大性格火爆的川民在“破约保路，维护完全商办”、“万众一心，保持商办之局”及“铁路国有，失信天下”的口号声中，根本没有搞清前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时，一个个开始冲上街头，先是抗议政府出卖路权，随后在别有用心人的操纵之下，抗议活动演化为大规模的保卫路权运动。

为了缓和局势，四川咨议局致函四川总督，要求转奏朝廷，暂缓接收川汉铁路。川路股东四百余人在成都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确定以“破约保路”为宗旨，派人赴各地讲演，联络其他团体，并选代表赴京请愿，力争废除借款合同。

辛亥年间八月，潜伏于四川的秘密组织－-－同盟会－-－认为反清的关键时机已到，随即联络哥老会老大，决定起事，拉起反清大旗。

经密议之后，将他们前些时候组织的“保路同志会”更名为“保路同志军”，随后加入者竟达千人之上。

一个月后，川内的同盟会负责人吴玉章等人宣布四川独立，成都附近农民在同盟会和会党组织哥老四川保路同志会组成保路同志军起义，几天内队伍发展到20多万，随之开始围攻成都。四川总督赵尔丰当即发电，向朝廷告急。此时，在北京中南海主事的摄政王载沣，急召庆亲王及相关汉族官员岑春煊、盛宣怀等入朝商议对策。会议作出两项决定，一、就地先将总督赵尔丰免职，以暂时平息川民的愤怒；二，调渝汉铁路督办端方署理四川总督，同时调部分湖北新军入川，镇压当地叛乱。

长期以来，湖北军队为张之洞所辖，张热衷洋务，所以招收了大量的海归留学生于左右做事，但这些年轻人多受西方民主思潮的影响，对北京的高压统治向来反感，这次湖北的军队集结入川，致使湖鄂兵力空虚，由此给了革命党机会，于是由武汉一家文学社负责人蒋翊武挑头决定起义，起义总指挥部就设在武昌小朝街85号的文学社机关里。

1911年10月10日晚间八时，起义士兵发出武昌起义的第一枪，随后攻占了楚望台军械库，继而深受文学社共进会等革命团体影响的大部分新军共同响应，起义部队迅速攻占了湖广总督府，湖广总督瑞澄见势不妙，趁乱逃走。

第二天，起义部队声称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府，宣布改国号为中华民国，通电全国。

自此，统治了中国267年的爱新觉罗清王朝开始走向终结，更重要的是，已经持续了4100年之久的封建制度宣告结束，整个国家自此进入共和。

在这个改朝换代的惊天事件的前后，财经史学家们还记住了这样一个细节，就在武昌起义之后的两周之后，清廷对全国发布一纸公告，鉴于在资产证券化，特别是在发行与处置四川铁路债券一事前后，策略有误，处置失当，故即刻革除盛宣怀之邮传部大臣职务，朝廷旨意特别强调：对其“永不叙用”。

而那些日子里，曾在日本发行过多次“革命债”的孙中山，因为起义的一再失败，心灰意冷的他正在美国一家餐馆里打工谋生。其时，他那年轻而美丽的妻子并不在他身边，此事实为史中一迷。

二、杨怀定

除了后代与编写族谱的人之外，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都只能是一茬茬匆匆的过客，来了，活了，走了，然后基本上就像无数大自然中刮过的风，长过的草一样，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历史于记忆方面是相当吝啬的，它的相册空间有限，只会给极其少数的人留下相关的记录。

当人民领袖站在天安门城楼之上宣布，他的国家自此将在人类的民族之林中站立起来的半年之后，上海的一个昏暗的小弄堂里，出生了一个男婴。在派出所报户口时，警察阿姨在他的那张将跟着他一生的纸片上用正楷认真地写下了三个字：杨怀定。

这个男孩子像无数在上海街头长大的孩子一样，七岁之际进入小学学习，六年之后，升入中学。在中学学习时，心眼儿多、会来事儿的杨怀定同学，得到了班主任的信任，先成了为班干部，后当上了班长。在这段时间里，已入青春期的杨班长看中了班上离他们家不远邻居女生－-－钱海风同学，然后利用借书与发放通知之类的事由，怀定班长开始与钱家套近乎，并很快地赢得了钱母的好感。

十六岁那年，正在初中读书的杨班长，有一天，突然看到一片红色的海洋向自己冲来，先是有些惊慌失措的他随后和无数身边的孩子们一样，迅速地、不由自主地卷身于洪流之中，疯狂中带着某种难以言表的快感。

两年的动乱期间，令所有的上海人仿佛在人生的炼狱里经历了20年的光阴，政治舞台千变万化，人生际遇险恶莫测。

十八岁那年，当身边无数的同龄人左臂上缠着红色袖章，身后背着绿色行李，义无反顾地从黄浦江两岸向祖国的四面八方散去之际，身材高大18岁男性青年杨怀定以其特有的机智，为自己寻找到了一个令多数实际至上的上海人羡慕的去处－-－上海铁合金厂。

那个时候，几乎每个960万平方千米土地之上的公民都知道，哪些人类在社会之中地位崇高，哪种力量代表着真正的领导阶级，用上海人的话讲，小杨属于那种百事儿比一般人搞得清爽的青年人，再以一种北京人的语境表述，小杨绝对属于那种特别鸡贼的主，在他人都不得不告别父老奔赴远方之际，他却在离上海市区不算很远的宝山工业区里，把自己的档案与关系存放了进去。

此后的近二十年时间里，小杨开始从浦西往来于宝山区长江西路101号，那片高高的烟囱中永远散布着黄色和橘红色烟雾的厂区－-－上海铁合金厂，成为了一名当时令所有上海人羡慕得要死的工人阶级中的一员。

令其无限遗憾的是，尽管他找了许多的门路，动用了很多关系，然而他的心上女生，钱海风同学，还是在20岁那年前往远离上海的安徽利辛县贫困的乡下插队落户。当然，这一切也给了以后小杨以发际于彼的机缘，此为后话。

在劳动条件极为艰苦的铁合金厂出徒之后，小杨师傅，怀揣一纸介绍信来到了安徽寻觅他的心上人。还好，在他们的努力之下，钱海风同学实际上只在乡下干了两年的农活，然后到一家企业工作了。

不久，两个青梅竹马的上海年轻人领取了结婚证。两年之后，他们的儿子杨珏琦来到了世间。

1980年前后，随着上山下乡返城运动的深入，小杨师傅的老婆带着儿子从安徽返回了上海。

此时杨师傅已经由车间生产线上的工人慢慢地混到了劳动强度不大，自由度不小的企业仓库里，干起了相对比较轻松的保管工作。

由于交通的问题，去安徽太远，为了给孩子多挣奶钱与教育费用，杨夫人在离上海不太远浙江上虞一家乡镇企业里干起了承包销售工作。当时企业生产的电线与铜丝等物资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积压，为了盘活资产，企业有政策，让有关系的人去做那种没有多少底薪，但推销之后给予提成激励的工作。这样，杨师傅两口子利用业余时间，全力在上海与江苏地面上做起了物资推销业务。

几年下来，家里竟也有了两、三万元人民币的积蓄，羡煞周围。要知道八十年代的中国，能够被人称为万元户的，换成现在算是“土豪”一系了。

一般来讲，上海人胆子都不太大，他们多期待着能够一方面有份体面而轻松的工作，也就是有个单位在社会上罩着自己，同时自己又能有一个比较大的自由度，能够在社会上兼职捞点外快，贴补家用，悠哉美哉。

却不曾想，上世纪八十年末期，杨师傅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故。

原来是杨师傅负责保管的仓库有一天被盗，随即厂保卫科一方面及时报了案，另外一方面开始在企业里对各种嫌疑者进行排查。调查中，有很多杨师傅周围的人向保卫科反映说，近来杨怀定好像手头上越来越阔绰，口袋里不但经常放着高级香烟，有时候还大方地请周围品尝，一脸的得意之情。

根据相关线索，保卫科的人怀疑姓杨的存在着监守自盗的可能性。

令杨怀定万万想不到的是，当地公安局的同志竟然约他去谈话。尽管“谈话”中杨怀定竭力为自己辩解，但从厂保卫科干部到警察同志，其表情到语气实在让杨怀定不寒而栗。

好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盗窃案件告破，随着案犯被带进派出所，杨怀定同志也得到了清白，但此事对他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那几天里，躺在床上，杨怀定开始算起账来，由于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这辈子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审稿批文件当干部的机会基本上不存在了。这么一路干下去，二十多年之后退休，一个怎样的人生等在未来，闭眼想想，实在太没有什么意思。目前在企业里当工人，合法的工资凑一块儿五十多块，再加上夫人的那点正式收入，全家每月一百块不到，这么点钱还要养一个儿子，从理论上讲，目前夫妻还处于两地分居的状态，每年夫妻团聚光是买火车票，积蓄就花光了。现在社会之上，尽管很多人名声不太好，但毕竟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以“个体户”的名分，享受着种种优惠的政策，大把地挣着钱，如果我能够像那些至少表面上还不如自己的那些“个体户”一样，索性也豁出去下海折腾一番，没准儿也能干出点事业来。

毕竟，这几年里，通过帮助夫人企业推销物资，家里还有两万多元人民币的积蓄，如果把这些钱存在银行里，存款利息大约在5.5左右，一年净吃无风险的息差，家里也能有个1千多块的收入。而自己在宝山铁合金厂工作，一年下来，加上季奖与年终奖，还不到1千。也就是说，万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做，没有稳定的收入，至少吃银行利息，也不至于让家里人挨饿。

前思后想，又与夫人商量了一阵之后，最后杨怀定痛下决心，与其在厂子里这么混下去，未来还不知道窝窝囊囊地又受什么气，还不如现在以破釜沉舟的勇气赌一把，干脆把工作辞掉，勇敢地去社会上闯荡一番，毕竟此时自己年仅38岁，他坚信天无绝人之路。

有意思的是，1988年3月28日，杨怀定来到企业劳动科办理辞职手续时，劝说他再想想的不是劳动科的干部，而是企业宣传科的干部，因为上海铁合金厂的领导刚刚发现，杨怀定写的第一篇经济论文《用活奖金、促进生产》已经在行业报刊上被发表了，这时企业开始意识到这位仓库保管员绝非等闲之辈，好生培养，他日定大有可为。

然而，对企业来讲，遗憾的是，他们的觉悟为时太晚了。

在李鸿章的主导下，中国轮船招商局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在上海将作为第一只股票推向证券市场以来，上海人对股票的感觉一直不同于国内其他各省。特别是几年之前，市场之上已经有大小飞之类的股票在世间流通，很是让读过三十年代左翼作家的《子夜》与《上海的早晨》上海众读者心飘情动。

杨怀定对这些描写三十年代上海滩的财经小说也是翻读过多遍的，将手中的两万多元钱趴在银行里生息，毕竟是一种太没有作为的理财方式了。想到这些，赋闲在家的杨怀定开始在上海的金融业密集区游走了起来。

那些天里，他有事没事就到当时位于西康路101号的上海第一证券营业所周围寻看。有意思的是当无数的交易者都将心思关注于股票之时，与常人不同的是，杨怀定却把自己的关切紧紧地锁在了当时的债券产品－-－国库券－-－之上。他清楚地知道，几年前，国家为了发展经济曾经要求很多企业，从上到下以自愿的方式购买国库券，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当时发行最多的国债品种为面值为50元人民币的国库券，那时他每月工资才五十多元，像他这样的工人，买了一张国库券回家，菜场里买米，商场中孩子买玩具的钱基本上就得向夫人求助了。当时企业里，购买国库券态度还算积极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收入明显高于平常工人的领导干部，再一种就是削尖了脑袋想入党的人。总之，要不就是经济上有实力者，要不就是思想觉悟高于常人者，其他采购国库券者，多为不情愿者。

可能正是有企业里的这些经历，所以在杨怀定眼里，所有在证券市场当中浮动的股票前后来历不甚了解，但对国债的前前后后，他可是比谁都清楚。让他感到惊愕的是，此刻在交易所挂牌的国库券价格已经从100升到了104了。尽管几年来，在上海的证券市场之中，国库券已获得了溢价，但毕竟其市场的流动性比较差，缺少炒作的想象空间。因而多数行走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周边的投资者对这种债券产品关注不多。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地趴在大盘之上的国债，杨怀定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在上海挂牌的国债价格长期不动，其他地方的国债价格是多少呢？

由于当时没有电话，也没有各地财经信息联网机制，所以杨怀定灵机一动，他离开了交易所，奔到了上海图书馆的阅览室，去查看相关信息。

一进图书馆，他发现自己来对了地方，因为这里有很多常人不可能订阅的外地报刊，当然还有很多不为业内人关注的财经新闻与信息。

在查阅报刊中，他首先看到了一则消息：经国务院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公民可以自由买卖国库券了，且就此表态的是当时的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李贵鲜。

这绝对是个极为重要的信息。

中国常常有这样的事情，中央就某些事情做了原则性表态之后，到了下边推出具体实施操作细则时，却被拖到了猴年马月。这次中央的精神在上海能不能落地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杨怀定问图书馆阅览室的管理员能不能将报纸带走借出。管理员摇头说，不行，报纸不能借阅，只能复印。

杨怀定一打听复印的价格之后，舌头在嘴外呆了许久才收回口中，然后大步地奔出图书馆外，在边上的南京路邮局买了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然后憋着发财的梦想，没事儿人一样回到家中。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之后，他跳上了公交车，来到了一家大银行，绕过了大堂柜台，他找到了在后台做研究工作的人，他先将手中的《人民日报》藏在身后，然后以一种十分客气的口吻询问道：请问，国家什么时候真正可以买卖国库券？

对方一头雾水，信口而答：买卖国库券好像是非法的吧？

杨怀定微微一笑，将身后的《人民日报》拿出来给对方看。

面前的这位金融口的工作人员，先是面有尴尬，随后口气郑重地说：是，这确实是中央新的精神，但我们下边还没接到来自人民银行的具体红头文件。

杨怀定躬身嘱托道：麻烦您帮我打听一下，如果您能知道何时何地可以操作这事儿，我一定会重谢的。

金融研究人员摇手道：重谢不必，我建议你自己也留点心。说来惭愧，你来之前，我们这些专业研究人员还不知道中央的新精神呢。

于是，杨怀定又飞快地来到了上海图书馆，以一种时不我待的情绪蹿进阅览室，迅速地将全国各地的报刊翻阅了一遍。很快地他发现，当时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直辖市，大概只有6个省份挂牌标价允许买卖国债。上海100元面值的国库券卖103元，通过查询《安徽日报》得知，合肥的同种国库券只卖100元。杨怀定心中一合计，因为夫人的关系在安徽，这些年没有少去那里，从上海坐普通快车前往合肥，前后十几个小时，不过为了3%的差价，去那里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谋定而动，第二天，杨怀定先去银行将这几年攒下的两万多元钱提出，为了路上不出意外，杨怀定特意地换了一身旧衣服，胳膊下边夹着一个不引人注目的黑色旧包，随即排队买了张夜班坐票赶往合肥。

根据报纸上的信息，下了车杨怀定直奔合肥的工商银行，到了柜台之前，他凑近女营业员小声地问，请问，你们这里卖国库券吗？

你要多少？女营业员显然很少见到这种顾客。

你有多少我都要。

女营业员以一种好笑的口气说道：我们营业部有十万呢？

杨怀定将随身小包拉开后说：好吧，今天我只带了两万元多。过几天，我再来把你们这里剩下的全部买走。

买完两万多元的国库券，杨怀定不辞辛苦地当天返回了上海，随即将国库券在上海国债交易柜台上抛出，里外里不到两天的工夫，净赚了快1千多元。回到家中，夫妻对坐在屋里数钱，那时即没有蓝色的“四大爷”也没有红色的“老人头”，有的只是一张张面额为十元的“大团结”，不过你沾着唾沫点一遍，我撵着指头再核一次，其情乐乐，其景融融，之中的快慰非常人所能享受。

接下来，夫妻俩以神秘的口气开始向亲友借钱，编说为买大件临时凑款，三天之内不但还钱，还贴利息。好讲话的亲友自是信任有加，随即杨怀定再携内装近十万元的小包赶往安徽。

这一次前往安徽却险些出事，因为坐夜车太累，中途杨怀定竟然睡去，醒来时发现身上的背包不见，惊得心脏竟快从嘴中蹦出，幸有边上的乘客指给他说，刚才有个男青年将你的包顺走，估计在后边那几个车厢里。

杨怀定身子随即弹起，快步向后面几节车厢一路寻去。好在没过两节车厢就看到有年轻人拿着自己的包，杨犹豫了一下，凑到年轻人身边，以一种客气的口气说道：同志，您是不是拿错了包，这是我的。幸好年轻人尚未开包查看，以为包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即以错拿为由，将包还回。

当杨怀定接过包后，再回自己车厢时，脸色煞白，脚下踉跄一片。

后来，他再次回到家后，感慨万千地对夫人说，差一点，幸亏那个年轻人还没有来得及打开包查看，不然的话，我也只有跳黄浦江了！

在那一刻里，杨怀定的夫人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段岁月里，儿子还在念中学。

在随后的日子里，杨怀定仍然坚持一个人低调出行，默默地往来于上海与周围各城市之间，悄悄地通过这种异地低价收购国债带回上海出售，发着投机倒把之财。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杨怀定开始越来越担忧了起来。因为有一次，一个好奇的上海国债交易所的服务人员悄声地对他讲，我现在平均国债的成交量也就两百多万，可每次你来时，都会占我们当日成交量的近三分之一。你这么干下来，一年买卖在几百万元，我们这里都做了记录，有一天真交起税来，你得交多少钱呵？

听到这里，杨怀定身上又冒出一身冷汗来。

是啊，本来这种事情在法律上就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有关机构指认你的行为涉及投机倒把，你就是百口也难辨清。更重要的是，有一天真的以违反国家所得税管理办法找事儿，也是一身难洗的臊。

想到这里，杨怀定又急急地蹿到了上海图书馆，又是一通乱查。我以这种方式赚钱，是不是应该向政府交税呢？麻烦着图书管理员，将书架上的所有与税法与税制的书籍全都翻了一遍，特别是那本《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法》，查过来找过去地看了半天，到头来也没有找到相关的说法与依据来。

于是第二天，缩着一只怯生生的脖子，杨怀定走进了上海市税务局。

一个税务局的干部接待了他。

见到杨怀定一脸惶恐的样子，干部问他：您是来补税的吗？

不，我是想来了解一下，有些业务我是不是要交税。

您做什么工作啊？一般都得交税的。干部指着一张椅子让杨怀定坐下。

杨欠身坐下后，神情不安地说：我现在从事的是买卖国债的事情。简单地说，就是将外地的国库券买回，再卖给咱们上海的交易所。为此，我特意去上海图书馆查阅了一下相关的税法，可没有找到相关的规定。

听到这里，干部也挠了挠头，说道：这方面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接触。你等等，我找一个专门研究金融与国债的同志来帮你查找一下，看看国家在这方面有什么具体的规定。

结果上海税务局的人花了不少时间，仔细地查阅了一番，给杨怀定的答复是：关于买卖债券的事情，确实国家没有制定有关规则。这样，你先等我们向上级请示一下，再答复您。可以吗？

于是杨怀定提着一颗心再次离开上海到外边去收购国库券去了。

当他再次从外地回沪之后，上海税务局的人找到他说，关于买卖国债，国家财政部税务总局的精神如下：为了促进国库券发行、流通，方便群众，国库券买卖不征税。

听到自己的赚钱可以不交税，杨怀定自是高兴万分。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由于自己主动征询交税一事，在上海税务系统闻所未闻，因而有媒体的记者听说后，为了表扬他的这种积极纳税的意识，专门在《新闻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公民的纳税意识》的文章，披露赞扬了他的这种公民意识：

正当不少人千方百计地逃税、漏税的时候，一位不必纳税的同志，却主动来请示税务局，是否要交税，这位同志－－就是杨怀定。

随着报纸全市的发行，几天之内，整个上海一下子杨怀定成为一个人人皆知的人物。

那段时间里，无数的上海人都在议论，这个倒卖债券致富的人，竟然主动地跑到税务局去交税，真不知道这两年他赚了多少钱。

后来又有交易所里传出消息说，杨怀定每次从外地倒来债券前来交易所出售时，多时竟会占几百万成交量的一半以上。

闻之，杨怀定身边的人开始叫他杨百万。先是熟人插科打趣地这么叫他，后来渐渐地从生人到媒体也开始尊称他为“杨百万”老师了。

久之，当有人专门询问他的本名时，倒是很少有人能够回答得上来了。

由于生意越做越大，特别是他交易的范围已经从原来的安徽一个点，逐渐扩大到了更多的省份，再将现金带在身上变得越来越不安全了。为此，带着“杨百万”名号的他，来到了公安局，以每月600元的工资请了两名公安人员为其当保镖。

这当中，杨百万达到了两个目的，一是让自己的生意有了更多的安全，二是如此则给自己多留了一条后路，今后万一政策有变，他也好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人民公安的监督下所做，有这层连带，不论是谁再把自己往投机倒把罪上靠，公安局首先就会为自己说话。当政府给了自己一个保护伞之后，一切就顺当了许多。

用杨百万的话讲，改革开放以后富起来以后，但凡到外地做生意，就一个字，怕。现在市公安局的保安公司帮我派了两个保安，一个月的工资是600块。基本上赶上了上海市长的月收入了，但是值得。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人人手上没有支票，信用卡也不普及的年代里，与人交易，除了现金对方一般别的都不认。出外收购国库券，一个箱子里面拎着100多万块钱，不但不安全，更是常常有麻烦。比如坐飞机，一过安检，别人就发现箱子里面全是钞票。随后就有保安人员将杨怀定叫到有关的房间里垂询，搞得他马上就跟个犯人似的，怎么解释都难让人相信。

到了外地住店时也是，一次去洛阳，刚在酒店里住下。箱子一打开被别人看见了，那个时候没有100块的，都是10块5块的，一箱子钞票，动静太大。结果没有多久，警车就来了。又是一通解释，被人逼着又是签字，又是打电话核实，太恐怖了。

现在好，有上海公安局派在身边的安保出面解释，很多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再后来，到外地收购国债干脆事先开出单位介绍信来，到时候有问题，将介绍信一亮，很多事情就没那么麻烦了。

就这样，在中国金融改革的早期阶段里，异地倒卖物资的人，常因投机倒把罪而有各种麻烦，而杨百万前后捣腾国债却大钻法律的空子，尽管有点不太合情，但确实合法。

如此，得益于债券，杨百万捞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桶金。

得益于债券，有一天，这个从来没有在大学里念过一天书的生意人，不但有一天被中国著名学府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请去讲演，最终他还成为了中国某大学里的客座教授；

得益于债券，他的大名不但出没于本地的《文汇报》与《解放日报》，更令国人羡慕的是，他的故事最后竟走上了全球最著名的《时代周刊》与《新闻周刊》的专栏。

利益于债券，最终杨百万成为中国证券业内一个最著名的中小投资者的代表，在他之后的投资生涯中，他不但开始涉足股票与投资基金，更让他领先于其他人的是，在上海寸土寸金的地段之上，他利用买卖债券与股票赚到的钱购买了大量令人羡慕的房地产，今天这些物业的升值，已非常人所能想象。

当然，回首过往，27年前当他决定辞职下海倒卖国债之际，助他成功的不仅是他的勇气，确实还有他的眼光与决断。

无疑，杨百万是中国经济史当中一个重要的小人物，更令人感慨的是，这个有着极好投资感觉与良好理财心态的小人物，直到今天依然活跃在中国的投资世界当中，并正将他的传说不断地演绎下去，直到成为一个各种商业教科书上的不朽经典。

三、奥巴马

2008年11月初，47岁的混血儿贝拉克.侯赛因.奥巴马二世（Barack Hussein Obama II）赢得了美国总统大选，成为了美国历史上第44任总统，一时风光无限。

2个月后，奥巴马站在国会山上，宣誓捍卫美国宪法，那时他对美国的未来可谓是胸有成竹、信心满满。原因很简单，他深信，只要对刚刚下台的小布什的政策做反向调整，自己就可以成为美国史上名垂青史的一位总统了。

小布什的政策核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