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日元

当手指在五千日元的表面轻轻地抚摸片刻之后，

你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

一、 印象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兄弟第一次来到了日本的首都东京，感觉好像除了纽约、上海之外，在世界上还从来没有见过人口如此密集的地方。

与到处都是警笛长鸣的纽约与人声鼎沸的上海不同，这里的地面之上到处匆忙的人流，然而令人惊异的是，周围的噪音却很小。给兄弟的感觉是，此地的人，很忙，动作很快，却都在很有秩序，安静地忙着各自的事情。

这是兄弟来到东京的第一个感觉。

第二个感觉是，这个巨大的都市极度干净，绝少看到纽约与上海街头之上的那些无所不在的纸屑、痰迹与垃圾。很明显，这是一个热爱清洁的民族。

第三个感觉是，从成田机场出来，坐车到城市中心，很少看到纽约街头那些荷枪实弹的警察，也很少见到上海街头那些神情严肃的执法人员。很有意思，在日本见到的第一个警察，竟然是手持一根长长木棒的男子，那情形一下子让我回忆起小时候，看到武松过景阳冈时小人书上的画面，那可是中国北宗年间的一派景色。怎么1000多年过去了，此地的公干依然是一棒在手地执行公务。日本人怀古呵。

这个世界的无数都市里都曾留下过兄弟的脚印。而留下的印象却多是程序化的。像很多旅行者一样，来到每一个新城市之后，你首先看到的是市容，然后感受到的是秩序，至于文化，可能待了很久之后，方能慢慢体悟。

所有的市容与秩序都是一个都市的表面，一个民族，一个社会真实的本质，皆藏于其文化与历史之后。

所以，全球的很多旅客都有一种感受，每当在国际航班到达机场的第一刻里，整个人类都会发现一个现象 ，总有一个民族的人，飞机首先尚未停稳，就纷纷站起，不顾空姐们的劝阻，忙着将行李取下，一派争先恐后的行径。这当中，全是文化使然。

在东京生活一天之后，你会惊讶地发现，日本人做事情，很讲规矩，一切都有着严格的秩序，忙而不乱，人类之间守时，社会之间准时，很有点欧洲日耳曼人的精神。后来兄弟读日本史时才知道，这一切确实源于德国，因为一个多世纪前，这里的皇帝在给当地臣民制定宪法时，依据的是德国历史上著名的铁血宰相－-－俾斯麦－-－给普鲁士人制定的规矩。

到了东京的第二天后，兄弟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很明显，此地男人有着两大僻好，一是喜欢看棒球，二是喜欢玩弹子。除了个别的画面上是新闻及相扑的频道外，在日本的公共场合里，几乎都在转播棒球比赛的实时场景。欧洲人喜欢足球，美国人喜欢橄榄球，看来身材与速度不及西洋人的日本，只好选择了更能体现技巧与团队精神的棒球。玩弹子的情景，也让兄弟吃惊。从新宿到银座，从上野到浅草，无数的男人一堆堆一片片地挤在弹子厅里，玩得如此沉醉，竟为哪般？

起初没太留意，到东京的第三天，兄弟终于有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发现，何以此间的货币与世界各国相异，占据几张日本最重要纸币之上的皆为无名之辈。

要知道，兄弟走南闯北，一路不论是在机场、港口还是火车站，过了海关，一路之上兑换货币时，从美元到人民币，从硬币到纸币，从正面到侧面，见到的多是各国的领袖、首脑、君主或国父之类，以平民身份走上货币的，除了日本，好像绝少有第二个国家。

由此，也引起了兄弟的极大兴趣，这几位站在货币之上的人物，到底是些什么人物？

二、 福沢渝吉

于历史方面，外人多知晓一个中国伟大的人物－-－孔子，于近代文化史方面，国人多知道一个有名的人物－-－鲁迅。后来，兄弟发现，日元体系里占据着最重要位置－-－一万日元之上的那个人物名为福沢諭吉，恰恰就是这两个重要的中国人物在日本历史之中的一个叠加。

这三位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曾经承受过人生的几大苦难之一－-－早年丧父。我一直在猜想，凡承此苦难的人，日后多有成就，也许上苍在这一点是体现了他的公平。古往今来，无数私生子及早年缺少父爱的孩子，多早熟，原因可能是他们通常比普通人更早地体味了人世间的冷暖爱怨，更少被迫地承担了许多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责任，因而情商超群，比如多年的华人首富李嘉诚之类。

第二个相同之处，从某种意义上讲，三位都是名垂千古的文化浪人。三位在其成长史中都曾有过一段为官参政的生涯，然而最后都成为了靠文化吃饭的社会闲散之士。生前他们将其所思所想通过文字的力量，一代代地传递给了后人，这些人生前虽无官场显赫之位，身后却各自成为了民族历史的无冕之王。

第三个相同之处是，这三个人最终都是靠其思想赢得了在历史当中的地位与名声，这多少与他们的人生当中都曾有过一段教师的经历有关。兄弟一直以为，人在社会之上，通常拥有两种地位，一是物质上的地位，一是精神上的地位。在许多国家里，老师的经济收入都不太高，但精神方面还是颇得社会尊重的。

第四个共同之处是，他们几位都不太相信什么超自然的东西。也就是说，三个人都很少为宗教所困。孔子一生的态度都是对鬼神之类敬而远之，这个大思想家，大教育家，从心底深处，根本就不接受那些来自唯心的暗示。

兄弟一向认为，就其本身来讲，宗教自始至终就是一整套如何摆脱对死亡恐惧的暗示。从这个意义上讲，从中国的孔子、鲁迅到日本的福沢諭吉，都大胆地否定了宗教的意义。古人孔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精神，深刻地影响了中国来人两千多年来的意识形态，而近代的鲁迅，特别是日本的福沢諭吉以其对宗教严厉批判的唯物主义态度，深刻地影响着百年以来中国及日本文化的发展定势，导致今日科学对种种玄学与神学的理性镇压。

关于那些已经过去的人物，世上多讲盖棺论定，追加谥号。当然这个世界之上，也有极少数盖棺百年，甚至千年之后，依然争论不休的人物，比如当年的秦始皇、曹操、武则天、崇祯、李鸿章，近代的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及他的助手林同志、周同志等，越研究学者间的争论越大，越推敲民众的结论越混乱。

受汉学的影响，日本人也讲究个身后谥名。福沢諭吉被后来的日本誉为，伟大的思想家、日本现代教育的奠基人、翻译家、企业家、日本现代新闻业的开创者、庆应大学（けいおうぎじゅくだいがく）的创始者、传染病病毒的研究者、畅销书作家、现代日本意识形态的引路人，日本的伏尔泰（Voltaire）、现代日本语片假名文字的缔造者等等，但生前让先生自己听起来最舒服，身后令其子孙极为骄傲的还是，福沢君是日本有史来最辉煌的老师！

兄弟研史中发现，凡生前特别辉煌的人，围在身边的人不管称呼其什么，都不太以为然，只有当你称他为伟大而辉煌的老师时，他常会觉得极为受用。

老蒋就是，你称他什么委员长、总裁、司令、总统之类，他都会皱着眉头和你说话，只有你叫他一声校长，把他往老师那堆儿里拉一拉，其脸上常会现一片喜上眉梢之情。

人民领袖也是，什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之类，听起来，一身的鸡皮疙瘩，只有你尊敬而真诚地叫他为伟大的老师时，方会喜笑颜开，谈笑风生，引经据典中一派豪情。

想一想，老师的社会地位并不高，而一旦玩出点名堂来，加上生前的修为，这一称谓的历史价值，身后通常会徒然大增，奥秘皆在此中。

一个14岁开始接受现代教育，甚至连小学文凭都没有拿到的人，有一天，竟然成为了伟大的老师，伟大的校长，想想世上，有几人做得？

无怪乎，伟大的老师福沢諭吉，和历史上另外一个一生只在学校里念过两年书的富兰克林，携手走上了两张连接着商业与金融最重要的信用凭证，占据了全人类最重要的两片纸张－-－一万日元与一百美元－－的画面之上，全是因为这两个老师基本没有受到现代教育的毒害，随后以其极具讽刺地意味，影响着各自社会的现代教育。

为了更好地理解福沢諭吉对人类现代金融，特别是对整个日本民族文化的影响，首先我们需要了解他是怎么一路走来，最终又怎样一路行至人生终点的，这当中的若干节点与脉络，极为重要。

福沢一宗，为九州中津从姓氏到门第都较低的士族，諭吉的父亲－-－福沢百助－-－是个大阪的儒商，所谓儒商就是一方面好财另一方面又总向对外宣称取之有道的商人，和中国东汉末年诸葛亮他们追求的一边种田一边读书有类似的精神取向，很多怕名声不好的日本现代商人，对外总爱宣称，不同于其他奸商，自己可是一边做买卖一边读书的儒商。

福沢百助的职业是当时日本商业中心大阪一家金融机构的会计，业余时间最大的爱好还在汉学，没事儿就爱在同事及客户面前讲点“之乎者也”之类，颇是得意。

福沢諭吉的母亲是九州中津同藩士族桥本滨右卫门的长女，嫁给福沢百助以后，人前的名字为福沢阿顺。

阿顺前后给老公生了3女2男，福沢諭吉是她生的最后一个孩子。出生那天很有意思。父亲百助喜爱汉学，工资收入基本交给阿顺理家，奖金什么的藏起来，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收藏之中，最爱的还是中国古籍。1835年1月10日当天上午，他口袋里装了点钱，到大阪的文化市场里淘货，不曾想竟在乱书中翻到了中国乾隆皇帝六十余册的一套上諭条例，大喜。回家后得知小儿子下午诞生，可谓喜上添喜，于是和阿顺商量了一下，给这条新生的小生命一个颇有意味的名字：諭吉。

今天看，票面最大的日元，其价值深处，竟是带着浓浓中国基因，极是怪异。

原本期盼吉祥如意的小儿子实在不幸，尚在一岁半牙牙学语之际，父亲竟扔下孤儿寡母，于一片壮志未酬的伤感中离世。随之，带着五个孩子的母亲陷入了空前困境。没有办法，33岁的阿顺只好带着五个孩子，返回九州中津老家，投靠亲友，自此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别的孩子六、七岁即开始进私塾读书，福沢家中无人做主，加之家境困苦，年少时居家与家人一起制作手工工艺品糊口求生，无力入学读书。年少时的諭吉曾带着离经叛道的浪人风格，游走于乡间。与周围普通武士家子弟不同，自小缺少教养的諭吉不敬神佛，不言忠孝仁义，厌倦读书，叛逆意识浓厚。按当地规矩，凡未成年的之士出外购物，需夜间蒙面出行。諭吉不然，白天手里提着酒壶，腰佩刀剑，晃肩而行，全不在乎旁人议论。直到14岁左右时，諭吉才开始读书，此情万望那些怕输在起跑线上的中国母亲多加关注。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諭吉的启蒙读物竟是其父遗留的几部汉学经典《道德经》、《左传》及《鬼谷子》。特别是后一本书，百读一悟中，得到的皆是巨大发力。很快的，周围邻居无不称奇，启蒙之后的諭吉，显现出神奇的阅读能力，一目十行，每学一章，必有感悟与奇思。

1853年是日本历史当中重要的一年，当年有美国军舰闯入了日本的核心地带，舰长为美国海军将领马修.佩瑞（Matthew Perry）。随着军舰驶进日本的浦贺港，统治了日本长达两百多年的德川幕府，开始感到来自海洋文明的巨大压力，媒体随之反思，国基震动。

关注到了相关消息，18岁的諭吉随之决定，出走家乡，到外边的世界去闯荡一番，第二年，带着有限的盘缠，他去了当时日本经济对外窗口城市－-－长崎。由于童年及少年时喜欢打架，所以起初諭吉离家出走，原本是想学些于己如何防身，于国怎样国防的知识，所以他一开始就把学习的方向放在了研究欧洲军事，特别是荷兰、英国与普鲁士等国制造业如何生产枪炮的知识方面。

19世纪末叶的长崎，如同20世纪70年代末的深圳，享受种种特殊政策，吸收大量勇于创新型之人才前往。当年，德川幕府仿效中国，防范民变，一味闭关锁国。中国的沿海基本被封了，只剩广州一个口岸对外开放。日本亦然，所有口岸全部紧闭，只留长崎一港对欧美开放。

有意思的是，在英国于十八世纪崛起之前，有着海上马车夫绰号的荷兰，一度昌盛之极，于海洋之上称霸世界，亚洲多国，包括中国的台湾、印尼、日本，北美的东海岸尽归荷兰。后来居上的英国，随着海洋力量不断增长，开始在全球处处与荷兰作对，结果从欧洲到美洲，从非洲到亚洲，荷兰人的利益，被英国人一片片地挤出。最后到了十九世纪中叶，只剩下亚洲的几个岛国不曾沦于英国之手，这当中就包括日本。日本的长崎一直与荷兰人通商，因而在当地有很多人熟悉荷兰的商业文化及语言文字。在这种背景之下，在家乡中津全无出路的福沢諭吉，只身来长崎闯荡，寻找机会。

由于他聪明过人，学习超级刻苦，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荷兰学问－--“兰学”之中。不久，他在长崎的学界之中开始崭露头角。

22岁那年，福沢諭吉来到了商业机会更多的大阪，从事兰学及科学的研究。

德川幕府末年实为日本结构性变动至为剧烈的年代，其时列强的炮舰围着小小的日本，个个虎视眈眈。继1853年美国之后，其他欧洲国家也纷纷要求幕府开放贸易口岸，日本当局不得不一再退让，随长崎之后，又开放了其他3处对外通商城市。

受朋友鼓动，1858年，23岁的福沢諭吉从大阪来到了当年的江户，后来的东京，在那里教授兰学，并草创了一间名为庆应义塾的教育机构，原本想着招引学生研修兰学交学费的，但很快諭吉发现，关东的江户（东京）人与关西大阪人在很多地方，硬是不同，你大阪人推崇兰学，这里偏偏就是热衷英美。别老是说大日本铁板一块，哪有这种事儿，事实上大和国才是这个世界之上最分裂的一个奇怪文化体。

从历史传统上看，关东怎么也看不上关西，关西的口音一听就土，真正的日语一定是关东的，咱们才不管福沢君是来自九州还是出身于北海道呢，总之这里就两派，江户的硬是和你大阪的不同，从围棋到柔道，你打你的谱，我布我的局，你那边的人坐电梯往上走习惯站在左边，那好，我这边的人就偏偏站在右边；你那边的人交流电不是标准为50赫兹的吗，那好，我这边一律采用60的；你的电器是松下制式的，没问题，到这边根本没法用，为什么？因为我们这里使用的全是索尼制式的。

外国人笑话日本人，说这是一个分裂的民族，一个国家连电力系统的标准都不能统一在一起，这不是有神经病吗？算他们说对了，这里就是一个既讲究礼貌又极为野蛮的民族；这里就是个全球自杀率最高同时人均寿命世界第一的国家；这就是个技术上推崇创新，文化上却又十二分保守的民族；这就是个一边到处静静地欣赏着菊花一边疯狂地舞动着军刀地人种；这就是个一边热衷纵欲做着禽兽不如乱伦之事，一边又倡导增加学业科技与艺术修养的人群，是的，日本的文化深处存在着变态与分裂的情结。

何以如此，兄弟经一番研究之后，找到当中的根本原因，全是因为公元七世纪之后，隔着大海，从中国漂来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佛家的乔达摩学说。

之后，这里的意志开始一天天地被分裂了。日本的原教旨全在道上，如此才有了花道、茶道、书道、柔道、武士道等等，后来这片净土之上突然跑来了一种新的道行－-－佛教，两种价值观，两套理念开始在大和民族的精神深处形成推拉双力，久之，日本被分裂了。

福沢諭吉从来到江户的第一天里，就发现了这方面的问题。怎么在大阪非常受人尊重的兰学，到了此地，竟变得半钱不值。这里从文化人到商人，皆一片功利之心，与欧美打交道，多以能说英文为荣，荷兰算什么，一个已经过气之国，这个时代已进入了大不列颠的统治全球的岁月了，还玩儿啥兰学？大阪人真怪，江户人纷纷摇头。于此背景之下，现实的福沢只好在新的环境中，采取了新的对策，那好吧，既然是在江户，那咱就开学英文吧。老师在哪？

福沢君笑了，咱就是老师，一生之中，只要掌握了自学一艺，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很快地，諭吉发现在所有拉丁语系里，相比其它语种，英语从语法、短语到词汇，还是比较容易掌握的。特别是每当一种新的学科来到諭吉来面前时，与常人不同，越困难的事情，越能激起他的挑战精神。在接触到英语之后，这个学习奇人以最快的速度，开始通过有限的字典与工具书开始自学英语，随后奇迹般地无师自通。有兰学的基础，一年之后，比起江湖的多数以英语为谋生工具的当地买办与掮客来，諭吉的英语水平从阅读到写作都已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我们常说知识改变命运，搬到諭吉的故事里，就变成了英语改变命运。

写到这里，兄弟突然想起了一个中国的朋友－-－马云－-－来。这仁兄可能对于语言改变命运这一点，体会比无数国人都深。靠着英语，他从一个一再被人拒绝，甚至连快餐店的工作机会都得不到，只能在杭州靠骑三轮车卖货的潦倒青年，苦考三次之后，终于混进了大学；靠着英语，他在西湖边当上了导游，挣到了当时令无数国人羡慕的美刀；靠着英语，他一路混到毕业，成为的一所小小教育机构的教师；靠着英语，他获得了美国的签证，跑到了大洋彼岸展开商务；靠着英语，他获得了人生当中一次最重要面谈，之后他得到了挽救他企业的第一圈融资；靠着英语，他赢得了无数美国投资人的青睐，最终成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IPO的发行人。

英语改变亚洲人的命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