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张大人如何治理交子？

战争在既，内部自是稳定压倒一切，此为国策之筋骨。天府之国，早在上峰盘算之中，此刻乱了哪里也不能乱了留做后路的四川。当圣意与官情凑在一起，形成共识之后，官家自然开始出手。第二次出任四川省一把手的张咏，入川后随即展开一番调研。很快他发现出没于益州椒子街头的很多刁民奸商，多不守信用，或乱印支付凭证，或肆意废债，致使纠纷不清，官司不断。问题的核心还在于，很多当地商户自身没有多少信用。于是重新建立由官方干预之下的信用体制势在必行。

说到施政治市，年近六十的张书记，豪风不减当年，听到本市金融街附近的那些烂事，怒道：国难当头，竟有奸商求私利乱国体，行骗于本官管辖之地，扰乱本州规矩，败坏本州名声，更可恶的是，影响在北边督战皇上的圣意，此种奸商，该当何罪。

山东大汉震怒有加，随即张书记亲带省委省政府几套班子的负责人，前往益州东门大桥的市中心商务区现场办公，有事当场拍板，该哪个部门负责人签字，该哪个机构负责盖章，及时处理；有过的谁负责罚款，有罪的谁负责扣人，立马动手，不得推诿。我就不信，整治不了这种被他们川人称为交子的东西！

有当地小吏汇报说，近来所以商家频频违约，有信用问题，也有自然灾害原因，因今年（景德元年）年初，包括益州在内的雅州、黎州等地发生了震级不小的地震，致使很多交子分号的铁钱与交子互换业务有所中断，由此引起了很多相关的纠纷。

张大人性急，不想听那么多的什么客观原因，而是逼问，目前谁在负责印制与发行这种可以和铁钱互通的纸币？

官吏回道：大人可能还记得，十年前您入川平王小波、李顺叛逆作乱，因时局动荡，致钱监罢铸，市面之上的铁钱迅速变少，开封方面一时又无法将通货大量运入，由此市面萧条很多。为了买卖与流通，此间王姓大户联合其他商号开始私下印制他们之间互认的纸质凭证，由此开了交子的先河。

这个人怎么称呼？

此人姓王，字昌懿。

好，你们立刻把这个王昌懿给我找来，张咏命令道：既然他能让交子在社会上流通，我想他也一定能告诉我怎么把这些交子给管起来。

下边人不敢怠慢，片刻间将王昌懿找来。

王昌懿听说张大人传唤，见面就磕头跪拜，口称小民。

凡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千年来的中国经济的核心就是八个字，官商勾结，权钱交易，商家在与官人交往中，多处于弱势的下风，一般见面的规矩为，哪怕是县级的官员都是坐着问话，而势力再大的商人也得跪着回复。

见到跪着的王昌懿，张咏问道：听说交子是在你的管理之下，在蜀内各地随意流通的。现在出了问题，你给我讲讲，该当如何？

王昌懿回道：于交子一事，鄙号只是仅仅是牵个小头而已，此间其他商号也有交子于外流通。

本官不想听你那么多的解释，这样，你和你所说的那些商号商量一下，明天下午之前，拿出一个治理交子的有关方案报到本府来。

说完，张咏起身退堂。

经一夜商议，第二天，王昌懿带着汇报方案再次跪倒在张大人面前，将手中方案呈上。

张咏为官，效率第一，不论是做官行政，还是读书写作，最是迅达。很快，他在王昌懿的治理交子方案中归纳出以下数点：

1、 今后，蜀内交子由益州富号牵头，联合发行。

2、 印刷交子的纸张统一制造，其材料由官方控制。

3、 交子相关的图章、密码、花押与以往相同。

4、 纸币上的金额为所用之时临时填写，数额不限。

5、 交现金发交子，双向可随时兑现，每有一贯1000钱的交易时，收取佣金30文。

6、 由成都目前信用较好的16个商户负责，在川内各地设立形式统一的交子铺面。

张大人阅过点头道：方案不错，可这件事情，总得有个人牵头负责，到时开封问起我来，我也好找个对应。这样吧，我看还是你来做这个案子的牵头人吧。

王昌懿却连连摆手道，大人可否派府上的专员前来指导。

我看不必了，大政我们官家把握，实务还得由你们商号运作，好吧，你去着手落实你所提出的方案吧。

说完，张咏回府写诗去了。

数月之后，开封北边，宋朝与辽国之间的进贡合同签订了，几乎与此同时，西边蜀中由官府主导的交子也正式地进入了历史。

张大人一生写了很多的诗，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文章，治理过很多地方，但最终却是在金融管制当中，给历史留下的相关的痕迹，身后竟意外地成为了人类的“纸币之父”。

纸币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就这样，一千多年前，中国人在人类的金融世界里首先制造了一个充满了争议的精灵。

从经济学上讲，纸币既是对传统信用的一种挑战，又是对人类实物经济的一种剥削。低成本的背后，却是高价值的流通，纸币持有者的背后，支撑着发钞行的信用。

可以肯定的是，大宋初期的政府是有信用的；益州知府张咏，张大人是有信用的，甚至那个跪在官府面前发誓管好交子的王昌懿也是有信用的。

问题是，这种由人治社会所构建的信用，在变幻莫测的经济与金融的世道之中，到底能够支撑多久？

这是个经济的问题，也是个历史的问号。

我们的问题是，问号的背后是否有解？

法国思想家，让.保罗.萨特有个著名的理论，存在意味着合理。

如果纸币滥用了发行者的信用，那么这种金融产品将不可能在人类社会中长久地生存。今天在联合国合法注册的国家共有190多个，这些高举着主权旗帜的政权，无一例外地均对发行印有自己特征符号的纸币，充满着异常的热情。从统计数字上看，除了那些所谓合法的政府之外，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竟充斥着200多种形式各异、色彩不一的纸币。

就这样，一千多年前，中国人在人类的金融世界里首先制造了一个充满了争议的精灵。

研修金融发展史的人，常会失望地发现，自从人类用自己的智慧将纸币这个精灵放出经济魔瓶之后，那一个个小小的精灵，很容易在操作不当中失控，随之开始变形为令人恐怖的经济怪物，其名为：通货膨胀。人类曾用贝壳、纺织品或金属发明了属于他们信任的通货，也曾经发生过贬值，也曾经出现币种改换当中的不快与不安，然而谁也不曾想到，这种被称之为纸币的东西，一旦占据了我们经济生活中心，许多不可思议许多开始正常地发生了。首先是持有纸币者，定期地、甚至是合法地受到盘剥与掠夺，看着纸币一天天地变毛贬值，人力的智力开始被迫地接受各种挑战。你需要学会的不仅仅是储蓄与消费，你更必须接受的是如何理财与投资，否则那些活跃于银行内外的纸币们，会一点点于声色不动中，侵蚀与腐化你的财富大厦。说起通货膨胀来，很少有经济史学家不谈之色变，而推动其中的作恶者，首推纸币。

一千多年前，那位张大人在人类的金融世界里，首先制造了这个充满了争议的精灵，由此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财经历史。

从人类的金融史角度观测，纸币从它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天起，就挣扎在种种怀疑与争议之中，难堪而艰辛地生存着，壮大着，抗争着，衰落着。

远的不讲，以影响中国人道德、价值、审美等观念的四大名著为例，不论是描写三国故事的罗贯中，还是后来塑造荣宁二府的曹雪芹，从孙悟空的劳务收入，到鲁智深的消费支出，中国的读者们集体地发现，从开创了纸币史的宋朝到跨入了近代经济的人类社会，全然无从发现有关纸币曾存在于中国经济当中的情节。难道宋家皇帝真宗赵恒在和大辽国的耶律家族人签订好了《澶渊之盟》后，就再也没有将纸币事业向前推进过吗？

研究金融史的人大都知道，尽管纸币由中国宋朝人发明并推广，但很快地，由于政府信用的缺失，以及民间伪钞前仆后继地野蛮生长，当纸币在英伦三岛出发，开始横扫人类经济世界之际，中国的纸币却悄然地消失黄河与长江之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白银世界。

事实上，中国人创造的纸币，是随着远在万里之外英镑的成长而壮大，最终强势地走向了整个世界的。在以煤炭为能源的经济时代中，英镑长期的统治着人类的金融，直到1859年，美国企业家在东部的宾州发现了石油，自此美元开始与石油结合，形成了新的能源与货币组合，于征服中扩张着，并最终形成了当今人类金融的基本标准；而纸币，这一国家主权的象征开始挑战英镑与美元的契机，始于二十世纪收官之前的1999年9月，在那个惟九至尊的中国社会里，有一位尊者正式地走上了由他缔造的共和国纸币的中央，也正是从那一年起，人民币开始了东伐西讨，南征北战的光辉历程，短短的十几年，在金融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只是短短的一瞬，然而正是在这短瞬之间，红色的人民币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成为了人类金融产品与信用竞争中最具强势的一个象征。

人民币正在走向人类金融舞台的中央。

纸币，曾经并将永远是我们民族创造史中的一个骄傲，从国人对人类文明的贡献角度评判，这是我们送给世界的四大发明之上的一个最重要的发明，真诚地期望着我们的教育部门有一天在修订我们的小学课本时，庄重地写道，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曾经有过五大发明……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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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史大纲》钱穆 两宋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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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出版社 2007 黄仁宇 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

The Vintage News 2017-5-18 Brad Smithfield The first Chinese paper money jiaozi was stamped with six different inks and multiple banknote seals

.《宋史》181卷 食货志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2010-5-26 Richard Glahn Silver and the Transition to a Paper Money Standard in Song Dynasty (960-1276) China

华世出版社 1976 加藤繁 中国经济史考证-交子的起源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 高桥 宋金元货币史研究-元朝货币政策之形成过程

10、ChinaKnowledge.de - An Encyclopaedia on Chinese History jiaozi and qianyin early paper money

11、《建炎以来朝野杂记》李心传 甲集卷16 四川钱引旧成豪民十六户主之

12、《宋史》仁宗本纪 交子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