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真正的教育者

一、

1936年纽约冬季的街头，到处是厚厚的积雪，一派浓浓的感恩节气氛。

这年11月底的一个中午，一辆出租车由南而北地疾驶在曼哈顿的百老汇大街上。

出租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中国人，只见他手中拿着几张报纸，眉头紧锁，神情焦虑地看着街道两旁的那些行迹匆匆的行人与一片片向身后闪去的巨大建筑物，不时地长吁短叹。

去过纽约曼哈顿的人都知道，这个夹在东河与哈德逊河之间，南北长20公里，东西宽4公里的岛状区域，由南而北的叫道，从东到西的叫街。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的这位中年男子对此地的一切都很熟悉，原因是二十年前，他曾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那时他还是个来自遥远东方的留学生。此次故地重游，按理讲，他原本应带着一片闲情逸致漫步此间街头的，然而自从他招到这辆出租车后，已经好几次向出租司机问过，开到哥伦比亚大学校区还有多久？

出租司机一脸不耐烦地摊开双手：为了生意，我当然想在第二分钟后就把你放在116街和百老汇的交汇处，可你看看前方的路况，看在上帝的面上，你要知道，我们可是在感恩节期间的曼哈顿岛上。

去过曼哈顿岛的人都知道，这里是世界上第一个实行单行线交通管制的城市。南北而行的车辆，只要遇到一个红灯，就会等上许久。

这位不断催促着出租司机的快点赶到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男子何以如此焦急？

一切还得从他的身份聊起。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遥远东方文化界与教育界里大名鼎鼎的陶博士，陶行知。一个月前，他刚刚在大西洋对面的欧洲度过了他的45岁生日。

从欧洲坐着邮轮横渡大西洋来到纽约不久，一天他在当地的报纸上看到了一则令他无比愤怒的消息：远在太平洋对岸的蒋介石南京当局，应日本方面的要求，将鼓动抗战的七位中国知识界与文化界的领军人物，救国会的著名领导以危害民国罪的名义在上海抓了起来。

对陶行知来讲，这七位被逮捕的文化名人，沈钧儒、章乃器、邹韬奋、史良、李公朴、王造时及沙千里，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好朋友。

陶行知清楚地记得，在他本次出国之前的那个周末，浙江的沈进士沈钧儒大律师还专门找到自己，说是他和章乃器及邹韬奋草拟了一份声明《团结御侮的基本条件与最低要求》，要求自己在声明上签字。陶行知拿起声明一看，只见文中提到，呼应中共抗日决心，即刻组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国民党立即停止剿共，等等。

看完之后，陶行知不但马上在声明上签了名，同时他向沈大律师建议，请在声明中再加上联俄容共、扶助农工的文字，要知道这可是孙总理去世之前的殷切嘱托，今日蒋介石的这种剿共行径，已经完完全全地背离了孙先生的遗志，令亲者痛，仇者快，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到这里，沈大律师连拍大腿，不断称好。

谁曾想，作为文化使者，自己出洋宣传抗日主张的短短的几个月后，无耻的蒋介石竟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沈大律师等七位文化名人给抓了起来，由此形成了中国媒体上著名的七君子事件。

陶行知心里很清楚，六年之前因为南京晓庄学院的事情，心胸狭隘心狠手辣的蒋介石就因自己的左倾主张而通缉过自己，害得自己不得不逃亡海外，如果这次自己的国内，那么媒体上报道的就不会是七君子事件，而肯定是八君子事件了！

谁都知道，和中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蒋介石，对那些亲共的左翼文化人士下手有多狠，如不能及时营救他们七位，心狠手辣的蒋介石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

想到这里，陶行知再次催促着前边的出租司机，能否尽快把自己放在哥伦比亚大学的门口。

是的，他想在第一刻里见到自己的恩师，名震全球知识界与哲学界的教育大师约翰.杜威教授。由他出面，直接给蒋介石写信救人。

行笔至此，兄弟以为，除了那位纽约出租司机背景不详外，从中国的陶行知，沈钧儒、蒋介石到美国的杜威教授，分别聊聊他们的教育背景，将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

二、

先说陶行知。

光绪十七年即1891年，陶行知出生在安徽歙县一家贫苦的农家，自小聪颖过人，6岁入当地私塾接受启蒙教育，为以后走科举之路打了一个基础。不曾想14岁那年从安庆那边传来消息说，北京清政府决定今后国家不再通过科举取士了，人在皖南小城的陶行知随后决定进入一家当地的教会学校学习现代文化知识。17岁那年，陶行知第一次离开了家乡，前往浙江杭州一家也是由教会开办的医科学堂学习。由于不满校方在宗教方面的一些特殊规定，入学三天的陶行知随即退了学，之后他前往当时南方的教育中心南京市，备考江南第一名校金陵大学。由于天生是个学霸，18岁的陶行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金陵大学文科。4年之后，他以全院第一的成绩拿到了毕业证书。其时江苏教育厅厅长黄炎培对陶行知的才华极为欣赏，随之由江苏省出钱，直接将这位学霸送往美国留学。就这样，23岁的陶行知来到了美国中部的伊利诺斯大学学习市政管理。不负周围的期望，两年之后陶行知即获得了该大学的管理硕士文凭。留学期间他得知，在教育学方面，美国最权威的机构是位于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因为这里有一位名震全球的教育大师约翰.杜威教授。在一本教育杂志上，主编在开卷首语中赞美道，哥伦比亚大学杜威教授刚刚出版的大作《民主与教育》（Democracy and Education），其历史意义可与人类教育历史之上的另外两位大师之大作相提并论，一位是古希腊大教育家柏拉图所著的《理想国》，另一位是启蒙时代的教育大师卢梭所著的《爱弥儿》，杜威教授的作品绝对属于跨时代的教育大作。

从小立志于长大投身于伟大教育事业的陶行知阅后心动了。随后他报考了位于美国东部纽约市的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幸运的是，很快地他成为了这家教育学院的学生，自此有了坐在教室里聆听杜威教授讲课的机会。尽管陶行知并未拿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学位，但作为博士候选人，在哥大的这段学习生活中，他还是得到了不少杜威教授的真传。

民国六年即1917年，26岁的陶行知回到了祖国，开始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担任教授及教务主任，自此开始大力倡导与推广平民教育。不久，陶行知的大名开始在中国教育界里越来越响了起来。作为社会名流后，思想左倾的他开始和沈钧儒等社会活动家走到了一起。

接下来再聊聊沈钧儒的教育成长经历。

沈钧儒年长陶行知16岁，光绪元年即1875年出生于江苏苏州的官宦之家，祖父沈玮宝当过苏州知府，父亲沈翰为候补知府。和出身贫苦的陶行知不同，沈钧儒的出身于江南的名门望族。

与过去1300多年科举制度之下的中国多数男人一样，沈钧儒自小就走上了私塾、秀才、举人与进士的博取功名之路。5岁那年识字，15岁那年天资过人的沈钧儒考上了秀才，自此成了世间令人尊重的读书人。经过激烈万分的乡试，28岁那年沈钧儒成为了举人，由于成绩卓越，进而获得了前往北京参加光绪三十年殿试的机会。

熟悉中国近代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国最后一科的状元是直隶的刘春霖，有幸的是与刘状元同时同地跪在紫禁城保和殿接受慈禧太后面试的近三百名贡士当中，也看到了那位个头不高来自浙江的考生沈钧儒的身影。

经过一天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的全力竞争，揭榜之际，直隶的刘春霖名列榜首，成为了1300多年以来中国历史上最后一科一甲一名的状元，来自浙江的沈钧儒成为中国最后一科的二甲七十五名的赐进士出身。自此走到社会之上，29岁的沈钧儒也因被国人视为最后一科的进士，仰视中赢一片敬重。

进士啊，1300多年来，什么中国人能混成赐进士出身，而非同进士出身，不得了。

带着最后一科进士的光环，沈钧儒后来与刘春霖及王辑唐一起前往日本留学。

要知道刘春霖被慈禧钦点为状元，而王辑唐也因名列当科十佳考卷，而曾入过太后的法眼。

不过令人唏嘘的是，三十多年之后，三个留日的学生，二甲七十五名的进士沈钧儒成为国内的坚定抗日英雄，二甲第六的进士王辑唐成了国人眼中的著名大汉奸，一甲一名的刘状元却以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中日两边都没太得罪地死在了抗日期间的北京城里。

人生的最终成绩，既来自于学识的教育，也来自于人格的教育。

出生于光绪元年的浙江人沈钧儒与出生于光绪十七年的安徽人陶行知之所以险些成为了八君子的同志，主要原因是他们有着一个出生于光绪十三年的共同敌人，蒋介石。

蒋介石与沈钧儒算是半个同乡吧，都是浙皮子。

光绪十三年即1887年，浙人蒋介石出生于奉化溪口的一个小康之家。父亲蒋肇聪经商，家产包括竹林与茶园，算是溪口镇五大富豪之一，由于没有一顶秀才之类的功名之帽戴在头上，所以在乡间蒋肇聪充其量只能算个财主，无法进入受人尊重的乡绅一列。

命运不济，蒋介石8岁丧父，自此少年之际过得颇是艰难。年少时令他感到最郁闷的还是，自己还在学校里读书之际，在母亲的安排下，14岁那年自己就被迫与一个年长自己五岁的奉化岩头女子拜堂结了婚。

才14岁啊，且对方还年长自己5岁。

无奈母命难违。

来自家庭的教育常比来自学校与社会的教育无理且残酷得多。

婚后，自觉长大成人的蒋介石于15岁那年，离开了家乡奉化，来到了当时教育资源更多的大城市宁波求学。

光绪二十九年即1903年，16岁的蒋介石考入了宁波箭金公学。那时候从杭州到宁波，坊间都在传说，北京的慈禧太后有意废除已经延续了1300多年的科举制度，朝廷正在不断地改革教育制度，社会上越来越多的书院都在变成学堂，科举制度下的教育开始受到来自海外教育制度越来越强烈的冲击。新式学堂里开设了越来越多的新课程，如英文、日语、算学与物理等。

始终怀有一种强烈忧国忧民情感的蒋介石，决定投身军旅报效国家。

光绪三十一年即1906年，19岁的蒋介石先是在国内的保定军校呆了一段时间，之后获得军校的推荐，前往日本东京振武军校学习炮科。23岁那年结业，随后被学校分配到日本炮兵联队里，并于第二年被提升为军曹。在日本部队实习之时，忽一日听说国内爆发了武昌起义，兴奋之中的蒋介石随即回到了国内，开始了他一边打仗，一边学习的教育生活。从学习军事开始，随着蒋介石在党内、国内甚至国际的地位越来越高，他学习与积累的经验也越来越多，而正是这些社会、人文与自然方面的知识与经验成就最终成就了他，由此使蒋介石一步步地走上登上了他人生的顶峰。人的知识通常来自于家庭教育、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而对于社会实践当中的教育意义有着特殊认识的，自然要数名声显赫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著名教育家杜威教授了。

聊起来，在近代人类的教育史中，不论是社会地位、学术影响还是人生成就，哥伦比亚大学的杜威教授应该算是最为突出的一位。

1859年即清朝咸丰九年，约翰.杜威出生在美国东北地区的维蒙州，中学毕业后考上了当地的维蒙特大学。大学毕业后，他在一家美国著名的哲学杂志上连续发表了三篇论文，由此引起了业内对他的关注。约翰杜威活到了93岁，有意思的是，这位当代人类著名的教育与哲学大师，从小到大，几乎一辈子都是生活在校园里，所以当他高调宣传教育即生活以及学校即社会等理论时，相关的评论者们自然觉得，这一切于他本人很合理。杜威在自己的家乡大学获得了本科学位之后，接着前往藤校约翰霍普多斯大学继续深造，并在25岁那年获得了哲学博士学位。随后开始了长达近70年的教书生涯。

纵观杜威教授的学术经历，尽管他大部分时间是在大学里教书，但他的履历中也包括了一年在家乡一个名为夏洛特（Charlotte）小镇的小学里教书以及两年在宾州一所名为油城（Oil City）中学里担任老师的经历。当然，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其多数时间还是待在大学的校园里，这当中主要包括密执安大学、芝加哥大学以及哥伦比亚大学。几十年书教下来，可谓桃李满天，弟子全球，特别是在遥远的中国，自称他忠实信徒的学生，可谓一呼百应，当中比较著名的包括，北大的两任校长胡适与蒋梦麟，清华的著名学者冯友兰，南开的校长张伯苓以及南大的校长郭秉文，当然在中国教育界高举着杜威教授弟子之大旗，最有影响的人物还要算是陶行知了。

1936年年底的那个冬日里，当一位自称二十年前曾经上过自己的课，回国后一直在社会上大力宣传并践行着自己教育理论的中国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始自我介绍时，一方面杜威教授对这位自称陶行知的学生全无印象，另一方面，他又对面前中国人所提出的一个要求深感关切。

这位前哥大教育学院的肄业生口气庄重地提到：我听说几年之前，您曾经和爱因斯坦教授就我们中国北京大学的前者教授陈独秀被捕，专门给中国的独裁者蒋介石写过信，希望他不要因为政治观点的不同，而去处决这位学者。

杜威教授想了想后，点头说：是的，我和爱因斯坦教授是给贵国的蒋先生写信求过情，但那是应孙夫人的要求而写的，毕竟孙夫人是蒋夫人的姐姐，且是我们新英格兰最为著名威尔斯利女校的毕业生。

感谢老师对我们中国教育与知识界的关心，可这一次，我们国家的那位独裁者逮捕的不是一个政治犯，而是七位著名的社会活动家、持不同政见者与学者。

说着，陶行知将手中有关中国七君子案件的英文报纸递给了杜威教授。

杜威从办公桌上拿起了老花镜，随后认真地读起了陶行知递给他的报纸。

坐在他对面的前哥大校友一脸焦虑地看着教授。

其实，这次来哥大校园之前，陶行知就知道，早在6年前，为哥大服务了整整26年，年满71岁的杜威教授已经退休了，只是由于他还继续担任着全美哲学学会会长及全美教师协会理事的缘故，哥大还给他留了间办公室。毕竟作为全人类的教育与哲学大师，杜威教授在学术界的名头以及对全球教育界的影响力非常人可比。

就在陶行知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等待着杜威教授的意见时，只见教授突然把手中的报纸往办公桌上一扔，然后一脸愤然地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外，对着一个年老的女秘书一字一顿地说：你可否尽快地与普林斯顿的爱因斯坦教授取得联系，多谢。

听到这里，陶行知那颗悬了整整一路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在那一刻里，陶行知开始想象着，当蒋介石打开了来自美国教授们的信件时，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

三、

就在陶行知在遥远的美国纽约市哥伦比亚大学校园里想尽办法说服着杜威教授的两周之后，在中国内地西安一个宾馆的客厅里，来自东北的少帅张学良当着中国的第一行政长官蒋介石的面，竭力地陈情着：钧座明鉴，这五年来，我学良顶着不抵抗将军的恶名，委屈万分，值此关键时期，我和忠祥实不得已，只能以兵谏方式求您能够理解我们的请求。

此刻作为手下兵变的囚徒，蒋介石也只能低下他一向高贵的头颅，低头看着张学良递到他手上的那份倡议书，只见其上写道：一、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各派，共同负责救国；二、停止一切内战；三、立即释放上海被捕的爱国领袖；四、释放全国一切政治犯；五、开放民众爱国运动；六、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政治自由；七、确实遵行孙总理遗嘱；八、立即召开救国会议。

看完之后，蒋介石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倡议书，抬头看着天花板，默不作声。

蒋介石清楚地记得，10天前张学良从西安飞到洛阳来见自己，一上来提到的就是释放沈钧儒等七君子的事情。什么正义啦，人权啦，舆论啦，完全是一副共党的口气。

攘外必须安内，这种道理一般民众未必理解，难道你张汉卿也不理解吗？

从九一八开始，日本人得寸进尺，得陇望蜀，东北华北一路压迫而来。难道我就不想抗日吗？

可我们现在有能力和日本人开仗吗？一个半封建的农业国家和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工业国家发生军事对抗，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我在党的五届二中全会上，不知重申了多少次，现在我党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利用这段宝贵的和平时间，加紧发展，迅速壮大，攘外必须安内，首先最重要的是趁其立足未稳，将逃窜到陕北的共党迅速地加以清除。值此关键时期，我就不明白，以宋庆龄、陶行知及沈钧儒为首的那帮子上海知识分子，高举着爱国的旗帜，一天到晚地呼吁着民众抗日。作为一个中国人，谁不想抗日？可你得分清时机呀。这不是乱了我们的大计吗？现在我党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消灭共产党。

自从1934年被迫离开了江西瑞金之后，中央红军开始了两万五千里艰苦卓绝的长征。历经苦难，终于在陕北落脚不久，在蒋介石的命令之下，张学良指挥的军队就开始与红军发生了军事冲突。直罗镇一役，共军以800多人的伤亡，重挫东北军精锐109师，以巨大的优势，杀伤与俘虏了张学良手下6000多人。惨遭痛击之后，张学良幡然醒悟，军事上，东北军根本不是红军的对手；道义上，日寇亡我之心不死，你东北军不去收复家园，却跑到陕北来消灭红军，痛失民心。

内外交困之中，东北军首领张学良拉上了西北军负责人杨虎城，毅然地发动了西安事变，由此震惊中外。

当知道蒋介石被捕之后，延安的红军将士无不欢欣，坚决要求处决中国最大的独裁者。可消息传到了莫斯科，精明而自私的最高决策者，从国家利益与国家安全的角度分析，一个活着的蒋介石将领导着整个中国走上抗日的道路，这将有助于苏联利益的最大化。由此斯大林要求延安派出代表与国民党谈判，以实现国共的再次合作，共同抗日。

看着老公受难，当年张学良的情人，现在的蒋夫人，冒着巨大的风险，亲自前往西安营救。

受到各方压力的肇事者张学良最终只好以一种负荆请罪的态度，送大哥老蒋回了南京，不料随后遭到了羁押。

改写中国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并不多，西安事变是其中之一。

导致西安事变的原因很多，其中蒋介石政府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逮捕了以沈钧儒为首的七君子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

因出国没有成为事件中八君子的陶行知在七君子事件的前前后后，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其中，一个极重要的因素就是，正是通过自己二十年前哥伦比亚大学的恩师杜威教授，将要求释放中国七位因言获罪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国际压力，直接传导到了蒋介石的身上。

西安事变之中，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蒋介石，回到南京不久，就收到了当时人类几位著名学者的抗议信，这当中，包括美国最著名的教育家杜威，著名的科学家爱因斯坦，国际著名的诗人泰戈尔，英国著名的哲学家罗素，推广非暴力运动的印度政治家甘地以及法国著名的作家罗曼罗兰等。在那个时代中，大概还没有谁因为一件迫害知识分子的事件，而在国际间，迅速地陷于一片千夫所指的境地之中，万分难堪。

通过中国的七君子事件，中国的著名教育家陶行知与国际上的著名教育家杜威合作配合，教育着这个世界上的很多政治家，因政治主张而对知识分子所进行的迫害，决策者一定会承受到来自于国际舆论的巨大压力。

七君子事件后来闹到了包括自称蒋介石大哥的冯玉祥那里，冯大哥开始拉着周围的国民党内大佬一次次地向党魁施着压，要求尽快放人。更让蒋介石尴尬不已的是，自己夫人宋美龄的姐姐，也是国民党所有会议与办公场所皆高高在上的国父孙中山的夫人，国母宋庆龄拉上一帮子同盟会的元老，声称蒋介石如果继续羁押七君子的话，他们愿意一同入狱，陪着那些主张抗日的爱国知识分子受难。

民间方面，国内的那些爱国律师们，为了让七君子及早出狱，三个人一组的形成了辩护团队，一时间21位中国大律师纷纷走到了媒体之前，强烈要求政府放人。

蒋介石一直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利用三十年代中间中国经济发展的宝贵窗口，进一步增强国力，以希望有一天能够凭借自身的实力和日本人说不。

日本方面早已洞察蒋介石的意图，于是在西安事变发生的半年多后，悍然地发动了七七事变，由此在军事上全面地爆发了中日大战。

在这种背景之下，蒋介石一方面亲上庐山宣布举国抗日，另一方面在百般无奈的情形中，最终释放了七君子。

就这样，中国近代史上前后历经的西安事变、七七事变及七君子政治案告一段落。

而险些成为八君子事件的当事人，陶行知也因抗日战争的爆发，从海外回到了国内，自此秉承着恩师杜威的理念，全力推动他的教育救国的社会实践。

受杜威教育思想影响的中国重量级知识分子很多，主要包括胡适、张伯苓、郭秉文、冯友兰与蒋梦麟等人。不过与他们的恩师杜威主张的教育即生活、教育即生长、教育即经验等理念不太相同的是，上述这些北大、清华、南开、南大的这些学者们，非校长即教授，他们大都生活于高校的象牙之塔中，养尊处优。在秉承杜威教育思想方面，态度比较接近，但理念却最具颠覆的还是那个胡适的老乡陶行知了。

恩师杜威主张，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从做中学；陶行知偏偏提出相反主张，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并由此形成了他的教学做合一的教育理论。

杜威一辈子基本上是大学校园里出没，而陶行知却在他的教育生涯中，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于大学校园之外的平民教育与中小学教育实践中。

杜威以其实用主义哲学及教育思想影响着美国的社会，但他除了教书就是教学，极少参与政治生活，相当实务；与之相反，陶行知除了大力推动他的平民教育与社会教育活动之外，他还将大量的时间投入于社会政治当中，每遇政府的倒行逆施，陶行知必拍案而起，一身理想主义色彩。

站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发现，尽管美国的杜威与中国的陶行知在很多地方存在差异，但有一点上两人的观念是接近的，即人类的知识更多地来自于实践，人生更重要的教育来自社会。

人类在教育上的成功，家庭、学校很重要，社会教育与经验积累更重要。

中国近代史中，有两位著名的学者与教育家，他们是胡适与陶行知。巧合的是，两个人不但都出生在安徽徽州，且两个人都出生于1891年，同样属兔的他们，前后出生时间仅差2个月。更巧的是，他们两个人先后都来到了美国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就读，最终两个学者都自认为自己是杜威教授的嫡传弟子。不过由于在教育理念上所存在着的差异，最终两人却走了上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胡适的一生，基本上是高高在上的。从上海到北京，基本上都是在大学校园里出没，于人于己，书本上的东西看得更重。相反，从晓庄师范到育才学校，陶行知更关注的是布衣的开化，平民的启迪，主张通过实践获取知识，提高成长。

从历史上看，胡适对浙江蒋介石的教育理念影响更大，用人做事间，很是看重西方的教育背景，毕业于哪所大学，获得过什么学位；相反，陶行知对湖南的人民领袖影响更大，他们都认为来自实践当中的知识更重要，学做合一，即主张在学中做，在做中学，至于你毕业于什么学校，是哪个专业的硕士还是哪个学科的博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社会生活中的悟性。受到陶行知教育理念影响，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一直到七十年代里，在整个中国社会上，对所谓高级知识分子的普遍歧视，遍布全国的五七干校以及来自基层的工农兵学员，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陶行知所憧憬的教育生活。

尽管自1977年，中国大地上全面地恢复了高考制度，得益于此，兄弟也于1978年考上了大学，但时隔40多年之后，今天行走于中美两国之间的兄弟，却越来越深地感悟到，在所谓正规的大学校园教育体制之外，还有一种伟大的教育体制存在着，那就是大学校园之外的社会教育。

对社会与历史进行了漫长而广泛地观察之后，兄弟发现，凡成大事者，来自经验积累的社会教育，其教育质量远重于来自书本的学校教育。

近年来，有两个国人的成长历程、教育生活与事业成就，令兄弟敬佩不已，感慨万千，那就是出生于1944年的一位贵州肄业生任正非与出生于1964年的一位浙江复读生马云。

四、

先聊聊那个贵州人吧。

任正非出生的时间很不幸，那是我们民族处于近代历史最低潮的抗日战争期间，出生的地点更是悲催，那是中国历史上经济最荒蛮、教育最落后的布依族与苗族聚集地贵州镇宁县。直到今天，这个二十多万人的布依族苗族自治县也仅有高中及民族职校各一所。任正非就是在这样一个教育资源极度匮乏的地方长大成人的。19岁那年任正非考上了建校仅仅11年地重庆建筑工程学院的暖通专业。在2000年并入重庆大学之前，这所教育机构在别说在世界上了，即使在中国教育界里，也是个很少有人听说过的学校。

但对任正非的教育生涯来讲，更不幸与更悲催的还不是他进了这所教育质量很一般的学校，而是最终他连一张正式的毕业文凭也没有拿到。原因是，1966年夏天，深受陶行知教育思想影响的人民领袖一声令下，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地从教育界开始爆发了。

在那种情形下，别说偏在中国西南的一所小小的建工学院了，就是清华、北大、复旦与交大的学生也都上街了。

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重庆那边的大学生是怎么个情况，在兄弟父母分别供职的清华北大两个校园里，这种文革中没有拿到文凭的大学生，皆被称之为新工人。毕竟从1954年中国有了建国之后的第一部宪法，一直到2018年第十三届全国人大最新一次的宪法修正案，中国宪法第一章总则的第一条上写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国家。文革时期，工人是老大哥，知识分子为臭老九。兄弟记得很清楚，那时走在清华北大校园里，工人阶级的腰杆都是直直的，教授学者们总是低头走路的。

从校园教育的意义上看，任正非的教育经历终止于22岁，作为一个大学肄业生，离开校园不久之后，他加入了解放军的基建工程兵。在当时数量为几百万的解放军编制中，一般年轻人能当空军的就不去当海军，能当海军就不去当陆军，能去一般部队的就不去当基建工程兵。坦率地讲，所谓的基建工程兵，基本上就是些身着军衣能免费穿衣吃饭的民工而已。

总之，从1966年文革爆发之后，一直到2019年令美国政府抓狂不已的华为领袖，任正非在后来的半个多世纪之中，他再也没有步入校园接受过所谓老师与教授的教育了。

半个多世纪以来，指导任总一步步成长、成熟与成功的老师只有一个，那就是社会。

1946年的下半年里，整个中国从重庆到延安，从上海到北平，举国为陶行知的离世而悼念，哀荣空前。从民众的口碑到官方的媒体，一时间陶行知在中国教育界竟获得了万世师表的名声。两千多年以来，也就是孔子他老人家能享此等尊位。

今天通过任正非的案例反思，教育家陶行知一贯主张的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理论，其意义确实深远非凡。

谁给予了任正非发明创新精神的？

谁让任正非在极其艰难的军旅环境中，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学习习惯的？

谁让一个军人在面临着裁军大潮之下，学会适应退伍之后的转型生活的？

谁让一个刚刚开始经商就被人诈骗了钱财，被迫下海寻求生路的？

谁让一个永远没有安全感的退伍军人，在经营当中不断提出华为的冬天的？

谁让一个几乎是在众叛亲离，身患癌症与抑郁症的情形下，咬紧牙关一步步熬了过来的？

谁让一个爱女在过境转机的国际海关之外，竟被第三国警察带走羁押的老人，处变不惊的？

谁因为自己不断发明创新而引领全球信息技术，最终导致全球经济军事科技实力第一的大国，竟实施了国家紧急状态法以对付自己打造的企业的？

一句话，是谁教会了任正非生存、发展并强大起来的？

用陶行知的话讲，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

对着无数的耳朵，人民领袖曾无数次地询问，人的正确思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世界级的教育家杜威反复强调实践的意义。

近代中国教育大师陶行知一直在倡导着实践的作用。

今天看，自从任正非离开学校后，从部队到企业、从创业到生存，从市场追随到最终成为全球行业第一，这当中需要用到多少知识，需要拍板做出多少决策，需要怎样一次次地咬紧牙关以异常的意志挺住？

谁是任正非真正的老师呢？

是谁教会了他在黑暗中努力地寻找着光明的？

是谁提示他，通过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最终获得行业江湖地位的？

是谁警示着他，惟有埋头做好自己的事情，坚持不上市，反复强调加强创业团队的创新精神的？

是谁在影响着他，在技术战争的对决中，坚决地集中优势兵力以获得战略的突破口，不为一般利益所纷扰的？

是谁教会他，唯有通过不断的自我批评方式，才能长久地保持组织内部的凝聚力的？

任正非的老师到底是谁？他的课堂到底在哪里？他的自我教育意识来到于何处？他在华为内部倡导的教育机制与理论来自何方？

今天，当我们回顾七十多年之前中国教育家陶行知的很多教育观念时，似乎很多问题有了答案。

五、

接下来再来聊聊，那位祈求自己企业最终能够拥有102岁寿命的浙江企业家吧。

马云比任正非小20岁，但在教育学习的成长道路中，似乎要比叔叔辈的任正非更痛苦一些。

从某种意义上讲，如果说1963年考上重庆建工学院的任正非其中小学阶段算是学霸的话，那么可怜的马云同志自小就是个在学业方面，在很大程度上辜负了家长对他的一片期望的学渣。

调皮的马云从小就让父母在学习上操心不止。小学、初中的成绩皆不尽如人意。初中升学高中时，中考成绩始终不理想，考了二次才进了一所普通的高中。

在中国的这种教育体制之下，像马云这样的偏才，其成长过程通常是异常艰辛的。

1982年，18岁的马云参加了高考。

成绩下来之后得知，英语考得还行，可数学成绩实在太差，以至于将他的父母鼻子都快气歪了，因为只考了个1分。

于是在第二年里，他一边蹬三轮给杂志社送书挣点生活费，一边继续在复习班里复读。

1983年，马云第二次走进了高考的考场。尽管这次数学成绩得了20分，比去年有了19分的提高，但由于总成绩不够，再次落榜。

生活态度现实的父母，看着痛苦不堪的儿子，劝他还是面对现实，学门手艺，以便立足于未来社会。

作为一个年过18的成年人，继续在家里吃闲饭令马云自卑不已，另一方面他的内心却始终渴望着学习，对目前的窘境心有不甘。

最终不顾家人反对，意志顽强的马云决定最后一搏。

1984年，20岁的马云，鼓起勇气，第三次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不错，在最后这次高考中，马云的数学成绩非但及格了，更是考出了一个惊人的89分！

不过，他的成绩离浙江当地本科的高考录取线，仍有5分的差距。

可恶的高考！

像持续了1300多年的科举制度，埋没了无数的人才一样，二十世纪以来的高考也毁灭了无数才能独特的俊杰。

尽管我们曾经并仍将历数高考当中的罪恶，但今天的中国社会依然还要无奈地回到这一制度来，全因为至今此间的人类尚未找到一种比高考更公平且成本更低的选拔人才的教育制度。

尽管伟大的马云同志，几乎被埋没于这一可恶的高考制度之下，但如果拥有14亿人口的中国，真的把这一点点社会仅存的公平也取消的话，那么更多出身于平凡之家的马云们肯定会受到更多的埋没。不患贫而患不公的社会将失去一条重要的人才上升通道。

尽管第三次参加高考的马云被人告知，他的录取成绩离此间本科线还差5分，但最终幸运之神在最后一刻里眷顾了这位身材矮小，形象奇异的杭州大男孩。

凭借着他那优异的英语试卷成绩，更重要的是凭着当年英语专业招生指标未满，伟大的马云同学终于得到了杭州师范学院的破格录取，由此最终跨进了高校的大门。

与那些公平优先兼顾效率的社会不同，在中国这种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教育体制里，最难的是入门，只要入得门去，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形，一般人通常都能混下来。而很多西方的教育机构和我们刚好相反，那里的特点是尽可能给每个人以机会，但在宽进严出的大学生活中，想要真正地拿到一张毕业文凭，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于马云这类偏科的学生来讲，最难的还是怎么考进大学里。进去之后，因为不必再学那些对他专业用处不大的知识，自此如鱼得水的马云开始了他四年快乐的大学生活。

像当时无数的同龄人一样，1988年24岁马云手拿文凭，离开了从杭师外语系，转身成为了杭州电子工业学院的英语老师。

之后的马老师并没有报考研究生，这意味着他在传统的人生道路之上，就此停止了在高校中进一步深造的脚步。

然而，这个即不是出身于985，也不是毕业于211的普通本科生，在实践着陶行知的经验积累与社会学习中，之后的人生，一路高歌猛进，一步步地登上了人类社会的顶峰。

二十多年之后，这个仅有普通本科文凭的奇才，有一天突然宣布，在他的资助之下，未来人类的教育界将诞生出一个最为奇特的机构，湖畔大学。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兄弟周围的无数资深教育从业者都相信，这个已经创造了无数人类商业与科技奇迹的外星人，作为未来这所新型大学的校长，他的学校一定能够不断创造出人类教育界的种种奇迹。在马校长的引领之下，他所打造的这所中国高考教育机构，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够在很多领域里超越美国的哈佛麻省理工以及英国的剑桥牛津的。

在马校长的教育理念中，确实带着不少当年的杜威与陶行知的味道。

事实上，自从互联网经济来到之后，传统的教育已经受到了不少的冲击了，而谁又能说得清楚，在即将到来的数字经济、云端科技、人工智能与量子技术的时代里，人类的教育从形式到内容又将面对着怎样的变革与挑战？

教育，一个古往今来人类永恒的课题。

是谁教育了任正非？

是谁教育了马云？

是谁让他们在不断成熟的过程中，一步步地成为了领军人物的呢？

是社会，是他们人生当中的一次次吃亏、上当与犯下的种种错误。

是挫折，是教训。

是他们人生当中一次次的承受与煎熬。

领他们走向人生的，不是幸福的课堂，而是躲在生活之后的种种磨难。

在义务教育的社会制度之下，每个人都有受到基本教育的机会，但最终能够让那些成功人走向辉煌的，一定不是存在于学校之中的知识与学习能力，而是存在于社会之中的智慧与永不言败的奋斗精神。

不论是孔校长，还是耶老师

苦难成就了辉煌，

奋斗成就了人生。

参考文献

中国知网 凌文 黄潭源新安陶氏族谱考

安徽文艺出版社 2017 ISBN 978-7-53966-028-8陶行知年谱简编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1989 ISBN 7-80035-227-7 李盛平 从阡陌中走出伟人— 陶行知

中国言实出版社2019 ISBN 978-7-5171-0551-0李洪文 任正非：九死一生的坚持

文汇报 1977-10-14 任正非发明了我国第一台空气压力天平

新世界出版社 2013 ISBN 978-7-51043-030-5曲智 任正非内部讲话

中国新闻周刊 2018-09-10马云 不要叫我马爸爸 叫我马老师

BBC中文网 2018-11-28 共产党员马云：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前世今生

Bloomberg.com 2014-12-11 Jack Ma Becomes Asia's Richest Person on Alibaba Surge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Brief biography of Jack Ma

11、Reuters.com 2021-10-20 Alibaba founder Ma spotted in Mallorca in rare trip abroad after China scruti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