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一帮子作为天之骄子的贡士们,破例地被允许进入了这片禁地。
不过这些贡士们的目的地并不是不远处的天安门,而是隔着午门、太和殿、中和殿的保和殿。这中间要走很长的路。
根据哥哥刘春堂去年参加殿试的经验,一般情形下殿试时间应该从早上辰时入宫开始,巳时发卷开考,历经午时、未时、申时及酉时,戌时之前原则上要求交卷。按照洋人新学的说法是,早晨7点进宫,做各种考前准备工作,十点左右正式发卷考试,除极特殊的情况,晚上7点之前必须交卷。
按照后来刘春霖的记忆说,殿试那天十点拿到卷子之前,时间过得奇慢,而开始答题时,时间又过得飞快。
先聊聊过得奇慢的那段时间吧。
当刘春霖和其他272个贡士进到三道门之后,一开始礼部侍郎并没有马上让他们穿过天安门,前往保和殿去恭候着今天考试最大考官慈禧太后的大驾光临。
在进入天安门之前,这些贡士们站在千步廊两边等了很久。他们当中,除极少数人外,绝大多数的面孔都是陌生的。不过从站位上看,贡士队伍中的多数人都意识到,今天第一个被礼部侍郎叫到的那位来自湖南的谭延闿,肯定是会试时成绩最好的一位。所有的贡士也都知道,在任何情形下,今天能够走进三道门的人,都已是未来国家的官员了。今天的殿试改变的只是他们之间一个新的次序。根据新的成绩,前三名即一甲进士今后将留在皇上身边工作,从第四名到之后一百三十名将被点为二甲进士,他们当中的佼佼者再经过一系列的考试与考察之后,可能留在北京的重要机关里工作,至于最后那一百多三甲进士,基本上都要被派到下边各省从地方县官做起。一般情形下,殿试是每三年考一次,可为什么去年光绪三十年刚刚考过一次,翻过年来,又追加了一次恩科殿试呢。站在队伍里的这些贡士,从会试第一名的谭延闿,第十七名的刘春霖,一直到会试考试成绩不如他们的其他两百多学生,他们心里也很清楚,从康有为被点为进士的光绪二十四年的那一科开始,直至去年光绪二十九年,因为义和团导致的八国联军杀入北京的事情,中间整整五年没有开科,由此造成了大量的举子没有功名的机会。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次借着太后过七十大寿庆典,开一届恩科,全是对过去不正常的科举的一次补偿。我们这些人只是非常幸运地赶上了这一科。尽管从宋朝起,就有了恩科一说,但元明两朝中的恩科前后近四百年里,一共只开了两次,一次是洪武五年明太祖开了一次,一次是永乐十年明成祖开了一次。
满清人不像汉人,把文科看得那么重,女真人马上打下天来,尚武精神极浓,除了文科之外,他们把武举也看得很重,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朝代开出了那么多的武状元来。
女真人打下大汉江山来,由于是极少数人口民族要统治几亿人口规模的汉人,因而爱新觉罗家族在科举问题上,对他们满清后人多是网开一面,汉人要想取得功名步入仕途,难上加难,而他们满人要想当官就容易得多。很多获得特权的满族人子弟,常常能不经过科举就进官场,相反所有的汉人要想走上仕途,科举是必走之路。由于是极少数关外家族要管理绝大多数的汉人,所以心机远要比明朝那些朱家人子弟深得多的爱新觉罗家人,怕汉人造反,他们很善于利用科举一着笼络汉人学子,因此清人统治中国以来,满人皇帝的恩科特别得多。找个什么大庆的借口就可以将一点点的甜头以恩科的方式赏赐给众多的汉人学子,以促使他们更加的感恩戴德。
顺治十六年加了一届恩科;康熙五十二年加了一届恩科;雍正元年加了一届恩科;乾隆元年加了一届恩科;乾隆十七年加了一届恩科;乾隆二十六年加了一届恩科;乾隆三十七年加了一届恩科;乾隆五十五年加了一届恩科;嘉庆七年加了一届恩科;嘉庆十四年加了一届恩科;嘉庆二十五年加了一届恩科;道光三年加了一届恩科;道光十二年加了一届恩科;道光十六年加了一届恩科;道光二十一年加了一届恩科;道光二十五年加了一届恩科;咸丰三年加了一届恩科;咸丰十年加了一届恩科;同治二年加了一届恩科;光绪元年加了一届恩科;光绪二年加了一届恩科;光绪三年加了一届恩科;光绪十六年加了一届恩科;今年光绪三十年又加了一届恩科。
站在队伍当中的这届学子匡算了一下,明朝的近三百年里,只有太祖与成祖开了两届恩科,而大清建政两百多年来,从顺治帝开始,加上目前的这一次,恩科已开了24次了。
大清每多开一个恩科,天下的读书人内心都会感激一次,由此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政权又稳固了一分。
站在贡士的队伍里,正在胡思乱想之中的刘春霖突然被身边的禁卫军士兵提醒着,各位请注意,现在我们排好队前往保和殿了。
随后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之下,这两百多个贡士分为两列,沿着御道向天安门走去。
三、
这是32岁的刘春霖第一次走进天安门。
正门是不能走的,他们两行贡士只能从侧门鱼贯而入。从天安门到端门的一路之上,只见周围戒备森严,到处都是手拿武器的禁卫军。
道路两旁布满着大大小小的朝房,这些房间的东边是太庙,西边是社稷坛。听从着礼部官员的命令,一路小步快行,很快地穿过了端门,随后刘春霖就望见了威严肃穆的午门,大门呈凹形状,但见其门下有三个门洞。
去年兄长刘春堂曾参加过殿试,所以在他的提醒中,刘春霖要比很多第一次来京城,更是第一次进紫禁城的贡士知道的相关情况多一些。
哥哥说,只有到了午门才算是真正地进了宫中。午门中的那三扇门你们这些贡士是没有资格进入的。中间的那个大门是皇帝出入时专用的,甚至连皇后平时都不能从这个中门进出,只有婚庆大典时,由皇上陪着才能由这个门进一次,平时不行。不过哥哥特别地提醒到,你们这些贡士参加考试时只能边上那两个看不见的边门进到宫内,但几天之后,当慈禧太后及光绪皇帝点了你们当中的三位为一甲后,三位举国关注的状元、榜眼与探花,可以从午门中间的这座大门里走出来,接受祝贺。当然,这也是他们人生之中的仅有的一次。以后即使他们发达了,成了公侯,也只能从分列两边的门洞进出宫中。这是规矩,别说是你们这些新科的贡士了,就是其他皇亲国戚,如果走错了门,那些守门的禁卫军也是一律格杀勿论的。按照规格,你们这批近三百个入宫的贡士只能走正面看不见的那两扇左右阙门。
果然,如哥哥所说,到了午门之前,礼部官员又按照这次会试的考试成绩,将270多个贡士的入宫次序重新做了分配。1、3、5、7、9,成绩名次为单数的进右边的那扇阙门,2、4、6、8、10,成绩名次为双数的进左边的那扇阙门。
因为刘春霖会试成绩排名为第17位,所以他跟着走在队伍最前边气势昂扬的湖南考生谭延闿身后,从午门的右阙门有生第一次地踏入了宫中禁地。
一进宫中,刘春霖远远地就看见了高大的太和门及北边一点的太和殿,但领着右边这队贡士的礼部官员一进午门就把他们往东边的文华门方向带,随后北行,沿着宫墙向体仁阁走,然后过中左门向景运门方向一路低头无语中快步行进,最终来到了天下所有学生魂牵梦绕得圣地保和殿。
一路之上,几乎没有任何树木,由于走得急,加之夏日的阳光之下,刘春霖感到前胸后背已是一片汗水了。
总算来到了保和殿的东侧了,只见以阁臣为首的那些今天殿试的读卷官、受卷官以及数十名执事立于保和殿前边的丹陛之上。
这时,在礼部执事的指挥之下,从东西两个方向汇合来的贡士们汇聚在大殿的台阶之下,纷纷跪下。
在一片鼓乐之声中,礼部的执事要求在场的所有贡士们参拜立于殿前的那几位与本次殿试相关的大学士及尚书等大臣。
接受敬拜之后,随后那些殿试大臣们离去。
剩下来就是贡士们静候太后与皇帝的现身了。
这一刻里,在场的所有贡士心里都很清楚,戊戌事件前后,帝党后党从紫禁城一路斗到颐和园,败者皇帝目前已被太后软禁在了中南海里,除非有东交民巷那边的洋人硬要皇上出面,否则所有重大的活动中,对外出面的都是太后。就像去年的殿试,尽管对全国的学子来说是光绪二十九年的正考,可钦点状元这种大事,都是太后的御笔画地圈,眼下全国的臣民都知道,尽管年号挂着光绪的名字,但几十年来从宫里传出来的诏书,仅仅在戊戌那年里有几个月的时间,圣旨排在了懿旨之前,余下的时间里,皆是懿旨在前。熟悉北京官场的人都在小声说,这哪里是紫禁城在治国,国家大小事分明都是由颐和园在定夺。
尽管此刻跪在地上的刘春霖感到一阵口渴,但他看了看周边的那些贡士们,看样子情形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为什么负责殿试的人不给跪在地上的这些考生们水喝呢?表面上不太人道,事实上,这里边体现着一种更深的人文关怀。要知道喝水不难,难的是保和殿周围没有供这些三年才来一次三百人使用的厕所啊。你现在喝水了,后面一直到黄昏时,你的肾和膀胱怎么办呢?
拉在裤子里。如果这种事儿发生在保和殿中,那你的命运可能就不是未来还能不能当官的事儿了。
所以说,为了今后的前程,最好的策略就一个字,忍。
刘春霖听哥哥说,殿试当中之所以不让贡士们在一种安逸舒适的状态下比考,还有一层原因,自古来受孔孟思想的影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今天皇上亲自来陪你们殿试,就是准备未来降大任于你们这科学子,今后仕途艰巨而沉重,尔等如果连科考最后一天的这点小罪都受不了,不苦你一阵,饿你一天,你以后怎么能够担起栋梁的大任?
这几天的殿试之前,兄长曾一再告诫自己,熬一熬,如果你能熬住,就比那些熬不住的人,有了更多机会冲进二甲,杀进一甲。
其实,从儿时开始读书开始,一路从童生、秀才、举人走来,哪一步容易啊。
看看周围那些今天跪在自己身旁的那些人吧,哪个容易,哪个在科举的路上没有吃过苦中之苦,才有了今天跪在了保和殿上争取做人上之人的机会。
不管今天的试卷答得再差,进士的桂冠今生是戴定了,谁也不敢说今后百分之百的荣华富贵与锦绣前程了,但成为这个社会的人上之人是没有太多疑问的。因为所有此刻跪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只要能够进入殿试,与院试、乡试与会试不同,殿试之争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淘汰之争,而是人人皆可被点成进士的排名之争。
为什么中国的科考制度里,到了殿试阶段就不再淘汰贡士了呢。这事儿,还得从宋仁宗算账说起。宋仁宗执政期间曾开过多次科举,到了殿试阶段,和秀才、举人一样,进士考得不好,也会被淘汰的。可有一次殿试过后,淘汰了一位名叫张元的贡士。结果从童生开始,秀才、举人奋斗了一路的张元实在接受不了殿试遭淘汰,未来不能在朝中做官的命运,愤怒之下,他心一横,此处不用爷,自有用爷处,处处不用爷,爷寻落草处。就这样,赌气中的张元竟投奔到了当时宋朝的主要敌人西夏政府里。结果西夏的人先是犹豫着使用了一阵这位被大宋淘汰了的贡士,结果发现他确实是个不凡之才,最后张元竟一路爬上了西夏国宰相之位。在他的领导之下,西夏军多次大败宋军。消息传到了中原,宋仁宗懊丧不已。他算了一笔账,大宋为了培养人才,前后不知花了多少钱财与精力,一路到殿试,结果却为自己的敌人培养了人才。也是,苦中之苦一路吃过来,结果发现不能做官,断绝了他们的希望后,投降了敌人恐怖,上山当了土匪,将来对国家危害也不小。其实,从乡试到会试,这些举人能够一路杀进殿试这关,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他们才华过人,为了不再为自己的敌人培养人才,干脆以后所有参加殿试的书生,都给他们官做。再不济,国家也可以花钱养着他们,怎么算账都比因为被淘汰而投敌强。
随后,宋仁宗的御旨传下:自此之后,凡能参加殿试的举人,不再会有淘汰的情形发生,三年出一科,每科三百个贡士,殿试只是改变彼此的名次,三百个人都能成为进士,以后国家都有事情让你们做。
从宋仁宗之后,历经元明、直到清时,中原的科举体制之下再也没有发生过张元事件。因为,当年的宗仁宗已经帮后人把其中的大账算明白了。
从官迷孔校长开始,成长在这片文化环境中的人类,为了能通过科举当上官,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头悬梁,锥刺股之类的自虐,对无数的读书人来讲,早成常态。
关键是从童生一路走来,只要你能在科举上有所进步,那当中的利益与利害实在是太大了。
从有了童生资格可以到县城里参加秀才考试开始,科举当中的竞争实在是太过激烈与残酷。
理论上除了下九流的子弟不能参加科考之外,随便哪个村里的农民都可以报考,且年龄不限,很多村里的农夫从少年起就开始参加科考,结果胡子都考白了,不甘心,让孙子在考场外边等着,毅然地再入考场,结果发榜之日,依旧被村里的人嘲笑不止。原因是参加县里组织的科考,成绩分为6等,只有进入到第一等,方能获得秀才的称号。
为什么无数的老百姓活到老,要考到老呢,因为如果有一天你得到了县里的承认,成为了村里的秀才,随之你就有了很多的特权。首先,从尊严上讲,根据清朝的规矩,一般老百姓见到知县,是必须跪着答话的。哪怕县领导只是个年轻人,你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对不起,第一件事儿,你先得双膝跪下,口称小民拜见父母官。而一旦你是村里的秀才了,别人都必须跪下去,你不必,因为你已经是个受人尊重并得到科考承认的读书人了;第二,一般人犯了什么事儿,进了衙门,审案的县大人,惊堂木一敲,动辄是要用刑的,而只要你一个秀才进了公堂,不管怎么样,受国家保护,刑不上大夫,任何人是不能随便对你用刑的,审案时得问着来,而不能打着来;第三,比较令人神往的一点是,一旦你成了村里的秀才,你基本上就不用下地干活了,因为村里的无数家长会把他们的孩子送给你,让你教他们识字背书,且打骂随便;第四,一旦你成了秀才,自然就有很多媒婆往你们家里跑,随之你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将外边村里的俊俏伶俐的姑娘娶回家来,以改善你家族的基因,这一点对极看重香火的中国人很重要;第五,也是最实惠的一点,一旦一个人成了秀才,从经济上讲,自此之后别的村民还得按规定纳贡交公粮,而秀才则不必,全免,由此从本人到家庭经济负担大减。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坚决不认命的乡下人,已经满头白发了,可在科场上依旧是童生之身,结果被周围嘲弄为老童生。
无聊之中的刘春霖看了看周围的那些贡士,他很清楚,所有的人今天能够站在天安门前,都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在清朝的社会里,一个人成了秀才后,就成了人们嘴中的读书人了。但你还不能做官。几千年来,中国人最大的梦想就是升官发财换老婆,前提是一定要当官,而要当官的话,前提你是必须中举。所谓中举就是,你在县里当了秀才之后,就有了进省城参加乡试的资格,然后你再参加每三年举办一次的乡试,经过激烈无比的竞争之后,因成绩突出,最后成为省里教育界的俊杰举人。
对那些用心刻苦的读书人来讲,考上由县一级教育官员组织认证的秀才,并不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但对于成千上马的来自各县的秀才涌入省城去争夺指标极为有限的举人,那可真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一般情况之下,从秀才中脱颖而出考上举人的可能性为二十分之一,即每次前往省城投考举人的二十个人中,有十九个秀才只能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去。
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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