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最后的状元

一、

清光绪三十年甲辰龙年五月廿一日卯时，即1904年7月4日星期一早晨6点多，北京天安门前的千步廊长安左门的三个门洞周围，陆陆续续地涌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人群中多为一些身穿长衫的书生。只见每个书生的身边都拥簇着他们的亲人，所有人的脸上无不带着一种强烈的自豪与期盼。

因为这一刻里，所有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些身着长衫的人，昨天他们是天之骄子，未来他们将是国家栋梁。

此刻，对每个身着长衫的书生来讲，今天不但是他们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日子，也是国家的一个重要日子。

因为，今天是殿试的日子。

占这个4亿多人口一半的这个国家男人，自小都在期待着这一时刻，有一天我能在亲人的目光之中，走进这个有着东青龙三道门之称的长安左门，一睹天颜，一搏功名。

在拥挤的人群当中，只见有一堆人簇拥着站立在三道门的前边，为首的一位将另外一个年纪轻一点的人，拉到自己身边，态度沉静地说道：春霖，别紧张，以我的经验，我相信只要发挥的正常，你保二甲冲一甲的机会还是有的。

只见这个叫春霖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哥，嫂子，你就别为我操心了，其实今天我能够站在这里，已经非常的知足了。

那个叫嫂嫂的女人，向边上的仆人示意了一下。

只见那个仆人连忙将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一边口称着夫人拿好，一边递给了女人。

随后女人一脸爱怜地将水壶给了考生：春霖你再喝一口水吧，到今天晚上回家之前，你可是一整天不能吃也不喝啊。

可这时大哥一把将夫人的水壶给拦住了：别忘了，他除了要吃要喝外，还要拉要撒呢。

听到这里，女人赶忙把手收了回来，一脸的窘迫。

春霖笑着对哥哥说：你也太小心了。别忘了，上个月我在贡院里，多少次一天不吃不喝大小不解，今天还不是站到了这里。说完，他取过嫂子手里的水壶，抑着头喝了一口道：且借嫂子的这一口福水，功名只在今日了。

见此情形，周围的一群人都笑了。

这个被兄嫂称为春霖的人，大名叫刘春霖，同治十一年生人，今年31岁。这之前他的经历极为简单，概况地讲，就两个字：读书。展开一点的概括，七个字：跟着兄长搏功名。

刘春霖的出身既不富有，也不高贵。当时北京周围老百姓有句口头禅，京油子，卫嘴子，保定的狗腿子，意思是说北京人油滑世故，天津人能说会道，保定人对上奴对下狠。刘春霖的父亲刘魁书正是那种典型的保定狗腿子，其日常工作就是在保定的衙门里当跑腿的，由于不在衙门的正式编制里，所以他的收入大都依靠帮人办事，当中吃拿卡要，吃里扒外，挣黑钱谋私利。求他办事的人都认为他是半个官儿，而保定衙门里的人对别人介绍他说，口气一向轻蔑地说：刘魁书，一介衙差耳。刘魁书的社会地位极低，属下九流。

按照清末年间的社会划分，衙差和媒婆、走卒、时妖、盗窃、高台、吹推、马戏、池子、搓背、修配、娼妓、打狗、卖油、修脚、剃头、食合、裁缝、优巫、鼓手、大神、梆夫及戏子同属下九流，这种人的后代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的。这意味着不管你的孩子多聪明，多勤奋，他们不能像士、农、工、商家里出身的孩子那样，有当官翻盘出人头地的机会。

比如梅兰芳，不管你戏唱得再好，成了大腕后家里再怎么有钱，由于上一代是唱戏的，那你这辈子再怎么红，也不允许你包括你的孩子去参加科举考试。人家农民哪怕一年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在黄土地上辛苦刨食，可人家的孩子只要发奋读书，就有咸鱼翻身，成功发达的希望。这才有后来，梅兰芳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一天大学毕业后拿着大学文凭回到家里，这位当时中国最红的艺术家明星，怀里抱着儿子的证书，彻夜难眠，感谢上苍：终于我们梅家不再是世人眼中的下九流了。

就像今天的这冰冰那思思之类，媒体上再红，在正经人眼里，社会地位依然相当的不堪。古代也有那些不认命的艺术家冒着巨大的风险，在报考志愿书上作假，即所谓冒考。这种改籍冒考的事儿，民不举则官不办，可一旦民举了，官只好办了，一办，后果就相当严重了。比如有个旗人名叫平龄，喜欢唱京戏，偶尔还在舞台上挣点外快。咸丰八年即公元1858年，平龄脑袋一热，不想老在舞台上当官，还想在现实里也过过当官的瘾，结果他以冒考的方式参加了当年在河北省的乡试。在高人的指点下，他还真中了举人，从此走在街上，所有老百姓都得叫他老爷了，一时间，好不得意。不想当年的京戏同行嫉妒他，以冒考的罪名一纸文书送进衙府。结果是，京师议论哗然，谓优伶亦得中高魁，法统何在。结果这位刚刚被周围称为老爷的平龄同志，不但被革去了功名，最后还被司法部门判了死刑。

冒考之罪，不敢轻犯。

可刘春霖的父亲刘魁书，为了孩子的前程，豁出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刘春堂与刘春霖都是学堂里的学霸，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影响了他们的未来。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策划着让孩子通过冒考，一登龙门。

刘春霖小的时候，曾经被父母送到家在山东的祖父家里。当有一天他的奶奶托人写信给他在保定打工的父母后，父母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让刘春霖回到保定来接受更好的教育，否则真有可能把这个孩子给耽误了。原来，刘春霖的奶奶，也就是刘魁书的母亲在信里说，村里人为把黑豆卖个好价，就必须把收割时混入其中的那些高粱捡出，过去村里的人都是让那些在家里没太多事儿的女人干这种事情，但效率一直不高。结果小春霖却找到了一种办法，那就是把黑米与高粱摊放在谷场，然后将几只鸡抱来，结果没有多一会儿，那些鸡就把黑豆当中的高粱给吃掉了，留下了一地的黑豆。这种方法让村里的妇女们很是惊奇，都说刘祖昆的孙子神了。看着母亲的来信，刘魁书和孩子的妈妈商量了一下。刘春霖的母亲一直在保定的知府家里做女佣，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虽说跟着爷爷在山东种田，孩子能以农业户口的身份参加科举，但山东农村的教育条件比起直隶省会保定确实差得太多。于是两口子决定以冒考的方式，还是将刘春堂与刘春霖接到教育条件更好的大城市里来读书。

为了两个儿子能够进到保定名校莲池书院，刘魁书几乎运用了自己一生的所有人脉资源。根据莲池书院的规定，学生入校时必须找到有身份的保人方能录取。结果刘魁书厚着脸皮先是找了同乡胡举人写推荐信，结果对方犹豫再三，没有帮忙，最后刘魁书又花钱找到了一位谢举人帮忙，最终人家点头做了保人。

结果，正是由于进了直隶最好的莲池书院，后来刘氏兄弟最终先后来到天安门千步廊的三道门前。

为什么莲池书院这么神？原因很简单，书院的院长不是别人正是中国教育界著名的桐城派大师吴汝纶前辈。

清朝末年，中国教育界提及吴汝纶来，莫不景仰。

吴汝纶出生于安徽桐城一个农民家中，自小家境贫寒，唯有一心苦读。清同治二年即1863年，23岁的学霸吴汝纶在院试中，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了秀才；第二年，他去省会安庆参加乡试，结果总成绩名列全安徽第九，随即成了举人，自此走在街头，乡人相见无不垂手称其为老爷；第三年即同治四年，25岁的吴汝纶拿着安徽省提供的公车费，来到了北京，参加令天下读书人提之色变得会试，不可思议的是，被周围封为考神的他，竟以二甲五名的身份成了当科的进士。随即轰动了全安徽省。提到他的大名时，皖人无不骄傲。这当中，就有淮北俊杰后来成为朝中重臣的李鸿章到哪都把他带在身边。李鸿章后来在官场当中的很多关键奏议，皆出自他这位小同乡之手。李鸿章一直希望他在官场仕途上多有作为，无奈吴汝纶还是对教书育人兴趣更大。他始终有一种信念，中国未来要想强大，必须做好教育工作，这是一个民族最终得以振兴的基础。

光绪十四年即1888年，慈禧太后面前的红人李鸿章出任了要职直隶总督，在官场之上对号令地方、迎来送往、升官发财兴味索然的吴汝纶对李鸿章讲，自己更大的兴趣还在教书育人。于是在李鸿章的支持下，吴汝纶担任了全国名校莲池书院的院长。一上任，吴汝纶即开始锐意改革，聘请海外教师授课，积极改进教学方法，立志将莲池办成国内第一流的新式学堂。

在教育大师吴汝纶的领导之下，很快莲池书院的名气威震华夏。一时间，无数青年才俊慕名而来，其中甚至包括后来影响中国教育界的严复与林纾等人。

在这种背景之下，极善于迎合钻营的保定衙门小吏刘魁书，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施展了他所有的手段，终于先后将自己的两个孩子刘春堂与刘春霖塞进了莲池书院。

吴院长本身就是考神出身，能得到他的指点，自然是在科场之中，获得了无穷助力。

正是得力于莲池书院的神助，一路过关斩将，刘氏兄弟从童生开始，秀才、举人，最终哥哥于光绪二十九年的会试中脱颖而出，杀入了进士圈，一时间光宗耀祖；一年之后即光绪三十年，为了庆贺太后七十大寿，礼部特增加了一期恩科，弟弟刘春霖及时地抓住了这一宝贵时机，在贡院考试中以第17位的成绩，争到了一张参加殿试的入场券。今天他与其他272个贡士一起，幸运地来到了天安门前御道边的三道门前。

此刻，所有拥挤在这里的贡士和他们身边的亲人们都知道，数天后举国的目光都会停留在三道门当中的那个龙门之上，因为那上边将有金榜贴出，从第一名的状元开始，直到第273位的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名字，皆赫然昭告于天下，由此一举成就功名。

二、

早晨七点不到，三道门突然洞开，随之在众多武士们的簇拥下，有官员从里边走出。

人群中有认得脸的人低声道：去年也是礼部侍郎亲自来唱名，今年还是他啊。

随着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册的礼部侍郎开始高声顺道：谭延闿！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只见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年轻人应答着，快速上前。

手里拿着名册的侍郎大人回头向身后的一位军官示意着。

只见几个军人走向前去，把这位名叫谭延闿的书生身上快速地摸了一遍之后，随后站在一旁的那位军官向礼部侍郎点了点头。

依据礼部侍郎的示意，书生走进了三道门内。

接下来，礼部侍郎对着手中的名册，一一唱起名来。

当前16个人走进三道门之后，礼部侍郎大声喊道：

刘春霖！

我在，我在这里！

刘春霖走向礼部侍郎的最后一刻里，哥哥刘春堂在他肩膀上殷切地拍了一下：按我说的，别急着落笔，一定想好了再写。不过即使你考差了，今晚我和你嫂子也会在全聚德为你庆贺！

刘春霖回头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三道门里。

自从十几年前进入莲池书院学习之后，刘春霖曾经多次听到吴院长对他们这些学子们讲起，他和李中堂在宫里前后的那些事情，听吴院长的口气，好像从紫禁城到颐和园都不陌生。

可今天，当刘春霖第一次走入皇家禁地时，内心深处还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敬畏之感。

1904年的天安门前方与2004年的天安门前方完全不同。1904年的天安门前方没有人民英雄纪念碑，没有毛泽东纪念馆，甚至再往南走的那座建筑也不叫前门。那时的前门叫大明门，那时天安门前面没有广场，有的只是一个长长的御道以及两旁的千步廊。当时天安门周围皆为百姓禁地，除了皇亲贵族经批准出入其间外，一般民众是不得过往的。即使是大明门，除了有特别的庆典活动时，平日里也是常年紧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