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春秋十三 第十章 朱元璋与国子监
2026-06-15 20: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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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朱元璋与国子监

一、

儿子将于2018年夏天前往美国读中学。

出国之前,兄弟和他提过几次,愿不愿意,我们两个人,花一天时间,前往南京看一看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所大学,南京的国子监?

在清华附小读书的儿子,这两年最感兴趣的是王者荣耀之类的手机游戏,除了海外,一般国内的地方他都不太愿意去。但听说去南京转一圈只需花一天的时间,也就没有反对。

这样,一个夏日的星期天,早晨8点多,兄弟和儿子两人先是骑上自行车来到了清华校园西南的寓园食堂,吃了一顿丰盛的早点,之后骑车从清华西门出来,左转骑了几分钟,来到了北大东门地铁站,在C口附近找了两个空档将自行车塞了进去。

由于除了火车票外,什么都没带,于是我们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安检,来到了4号线的候车站台。

车子进站时,兄弟低头看了一下手表,九点差五分。

四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北京南站拥挤的互联网取票现场,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还好,尽管此刻是旅游的季节,但今天是星期天,毕竟很多人考虑到明天要上班了,所以远行的人都在往北京方向赶回来,而非外出。

九点五十左右,我们上了G7的11车厢,找到位子后,没两分钟,十点整,列车徐徐地开动了。

过去出行时,很多乘客为了避免旅途的无聊,都会带上厚厚的书籍或沉沉的电脑之类,人多的话,还会带上扑克牌与棋子之类,与同行者玩上几把,消磨时光。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整个车厢里开始变得安静了起来。只见除了歪着头睡觉的旅客外,几乎身边所有的人,人手一部手机,不是在玩着手机上的游戏,就是观赏着手机中的影视节目。那些想甩扑克牌的人,此刻再也无法开心地吆五喝六了,原因是整个车厢座位全部朝着前进的方向,当年那些可以在之上连砸带打的小桌子早已集体地消失了。

看着低头玩着王者荣耀的儿子,兄弟问道:你知道世界上哪个大学是最早成立的吗?

儿子不耐烦地抬起头来:上次我们在意大利玩儿时,你不是说过你曾和清华的学生去过一所什么大学,说是世界上最早办的一所大学吗?

兄弟点着头说:是的,那是咱们中国还在宋朝的时候,现在位于意大利博洛尼亚的一所大学,但那是欧洲建立的第一所大学,不是人类的第一所大学。

还有比那更早的大学吗?儿子一脸疑惑。

有,兄弟答道:如果欧洲人认为成立于1088年的博洛尼亚大学是他们的最早一所大学的话,那么今天世界上很多人认为,成立于公元859年非洲的卡拉维因大学是世界上最早成立的大学。严格地讲,这所非洲的学校只是非洲摩洛哥当地一家大清真寺附属的古兰经学习机构。

儿子看着兄弟一脸不解:非洲不是很落后吗?

兄弟摇着头说:在中国唐朝和宋朝那会儿,非洲摩洛哥的穆斯林是很先进的。比处在教会统治之下的中世纪黑暗的欧洲要文明得多。那时北非的一所大图书馆里的书比整个欧洲的藏书都要多。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些古希腊的名人听说过吧。

儿子点头:你后边提到的亚里士多德,我们清华附小教室的墙上就贴着他的头像。

欧洲中世纪的统治者,特别不希望欧洲人知道当年的那些伟大的思想家们,兄弟对儿子说道:所以在摩洛哥成立大学的时候,罗马教会的人把这些古希腊大师的作品全都给毁了。这就导致了很多当年古希腊与古罗马学者的无数重要作品在欧洲消失了。当年无数古希腊与古罗马的伟大作品正是由那些比欧洲更文明的阿拉伯学者组织翻译并印刷,才得以保存了下来。那时节不要说军事与经济了,就是在教育与文化方面,阿拉伯人也比中世纪的欧洲强大很多。

儿子一脸似懂非懂的点着头,随后他又低头玩起了手中的电子游戏。

见状,兄弟也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开始扭头打量起窗外飞快向后划去的景色。

工业革命之后,由于经济与军事方面的领先,渐渐地这个世界的话语权基本上完全被欧洲文明控制了。

在欧洲人眼里,除了他们是被文明开化了的人种,其他种族基本上都是些有待殖民或有待半殖民的人类。

其实,从历史角度看,关于大学的定义,各国教育界里并没有一个清晰而统一的标准。

摩洛哥的卡拉维因(Qarawiyyin)大学前身不过是一家清真寺附属的古兰经学校,博洛尼亚大学不过是一家由一群学生家长组成的委员会,发起设立研修法律的机构,那么当年中国春秋时期,由孔校长发起的学习六艺的私学,汉武帝时期由官方组织的太学,以及宋朝开始由民间出资发起设立的白鹿书院与岳麓书院之类研究儒学的教育机构,算不算大学呢?

对于研究人类文化、教育与科技发展史的人来讲,有些问题想来,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人类最早出现的四大文明,古巴比伦、古埃及、古中国与古印度,今天只剩下一个中国了。剩下的那几个当年曾走上了跑道的选手,早就不知道消失在何年何月了。

后来人类竞争的跑道上又出现了两个新的选手,古希腊与古罗马,那时人类文明的跑道之上,还有一个身影,那就是远在东方的古长安。

历经两千多年的角逐与竞争,21世纪以来,人类常常以十分怜悯的目光打量着地中海北岸那几个被世人嘲笑为猪国的国家。很不幸,几头猪中,从希腊到意大利,皆名列其中。而当年的古长安,今天的新北京竟然被华尔街给欧洲猪国起外号的专家们,送上了一个雅号,金砖之国。

熟悉历史的人谁都不会忘记,从十八世纪初叶开始,一直到二十世纪中叶,在长达一百多年的历史中,曾一直在人类竞争跑道上长期处于领先位置的中国,却在那一百多年里,再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原因是随着西方文明的崛起,整个中国从军事到经济,从文化到教育,技能皆丧,衰败不堪。

这种情形的发生,曾导致了很多曾经极为欣赏中华文明的很多西方学者大惑不解,特别是那位剑桥大学高材生,25岁获得生物学博士,31岁当选英国皇家学会会员的英国著名教授李约瑟(Noel Needham)十分困惑,作为全球最权威的科技史研究者,他对中华民族发生在几个世纪以来的很多事情异常惊讶,中华文明曾经在科技与教育方面长期领先于世界的其他国家,怎么突然之间竞争力尽失,创造力全无。

在其编著的15卷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这位英国剑桥的教授归纳了一些重要的结论,从公元前一世纪到公元十六世纪之中,中国古人在科学和技术方面的发达程度远远超过同时期的欧洲。在重大科技成果中,古代中国一个国家的发明总量就占全球的一多半,而到了近代,中国人几乎就再也没有像古代中国那样,将重大科技成果贡献于人类。

在那个崇文抑武的赵家政权中,宋朝前后维系了三百多年的国祚,奇怪的是,在长时间被周围野蛮民族不断欺负,不得不一再屈辱地通过和亲、进贡及自称别人儿皇帝的时代里,宋朝的经济总量经常占全球的近一半,科技十分进步,贸易相当发达。

随后这位剑桥的教授以一种十分不解的口气问道:尽管古代中国对人类科技发展作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这个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困扰着各国的学者。

1976年,美国经济学家肯尼思·博尔丁(Kenneth Boulding)将其称之为李约瑟难题(Needham's Grand Question)。

对此,不同的学者通过不同的视角,纷纷给出了不同的回答。有的说,中国没有具备宜于科学成长的自然观;有的说,中国人太讲究实用,很多发现滞留在了经验阶段;有的说,是中国的科举制度扼杀了人们对自然规律探索的兴趣;有的说,根本原因是因为中国人不懂得用数字进行管理;有的说,因为中国的封建官僚制度太过强大,导致新观念不易推行及新技术开发缺乏竞争;有的说,中国政府长期的重农抑商政策压抑了人才的流动与技术的创新。

确实,以上说法都是古代中国长期存在的问题,可这些问题一直存在着的,但从汉朝、唐朝、到宋朝,甚至元朝,中国的技术却一直领先于世界,何以近几百年来,却再无重大创新。

二、

就在兄弟一路胡思乱想之中,车厢前方屏幕上滑动着的字幕上显示,列车前方到站,南京南站。

也太快了吧,仅仅用了三个半小时,就从北京的市中心来到了南京的市中心。

出了站台之后,低头一看,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

和儿子商量了一下,虽说早晨在清华寓园食堂吃得很饱,可毕竟几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于是我们在南京南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盘笋干和一盘盐水鸭后,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中的高德地图软件研究着玄武湖南边的地图。

儿子则一边用一只手将面条往嘴里送着,一边另一手依然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一对眼睛像是被锁在了游戏当中。

电子游戏中长大的一代,最大的特征就是心不在焉,且擅长一心数用。

看着高德,兄弟一边将面条向嘴里送着,一边迅速地策划好了今天的行动路线,一号地铁北上,在鼓楼站倒4号线向东坐到鸡鸣寺站出来,观察着太阳顺着成贤街往南走,然后顺着四牌楼街再向西行,穿过东南大学校区,再从新街口一号线返回南站。如果时间宽裕的话,还可以带上儿子向北去玄武湖南岸转一圈。

两点半整,我们父子离开了小面馆,随即钻进了一号地铁线。

三个半小时后,一路不停地在周末熙攘的人群中穿行于闹区,晚上六点整,我们父子终于坐上了返回北京的G19高铁车厢里。

整个下午,一路询问,一路拍照,一路浏览,一路观察,加上一路的感叹,几个小时的南京国子监之旅,可谓不虚此行。

不像在北京,你现在碰到南京人,问当年的国子监在哪?基本上没有几个人给你一个满意的回答。

关键是当地的地图上已经没有这个称呼了。

可你问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在哪,基本上无人不晓。

来之前,兄弟做过功课,所以先是没收了儿子的手机,然后拉着他,在鸡笼山、香河、珍珠桥与小营之间转来转去的。

一边走,兄弟一边对儿子解释着:根据史书上说,朱元璋当皇帝那会儿,这里可称得上是延袤十里,灯火相辉,出没在绳衍厅、博士厅、典籍厅、典簿厅、掌馔厅、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正义堂、崇志堂及广业堂等五厅六堂里的老师与学生,其阵式比咱们清华附小、清华附中加起来都大,和咱们清华大学可有一比,小一万人呢。校园里从教室、食堂,库房、办公室、运动场、藏书楼、观象台、医务室、储藏室、学生宿舍一直到老师住宅,遍布着两千多间房子,绝对是当时整个亚洲最大的学校了。这一万多人的国子监难道不就是欧洲人所说的大学吗?老是说人家欧洲人开化的少,900多年前就有了大学,可当年明朝之初,这里就有了咱们中国人的大学。

那大概是哪年呢?儿子问。

兄弟想了一下答道:朱元璋40岁,就在这个地方称了帝,那是600多年前的事儿了。

后来呢?

看着儿子,兄弟回答:后来他们就一路杀到了咱们北京,后来包括咱们清华那边就变成了北平。当时,这里是全国的首都,朱元璋心眼小,他不能允许别人叫京城,不过那个时候这里也不叫京城,而叫应天府。再后来,咱们现在来的这个地方,就建起了当时中国最大的学校国子监。

咱们北京不是也有个国子监吗,去年冬天我们去雍和宫逛庙会时,不是还特意去了旁边的国子监吗?后来还去了孔庙。你还记得吗?

兄弟摸着儿子的头讲:这里也有孔庙。两千多年来,只要有教育的地方,就有孔子他老人家。

对,咱们清华荷花池当中的荒岛上不是也有一座孔子的雕像吗?

我猜这里也应该有孔子得像,当年这里是中国最大的教育机构国子监,现在是东南大学的校址。走,咱们到学校里去转一转。

说完我们开始在鸡鸣山与成贤街周边转了起来。

儿子刚刚会走路的时候,兄弟就带着他去参观过哈佛、耶鲁、西点、伯克利、斯坦福等学校的美国校园,后来前往欧洲与亚洲,每到一地,我们都会专门抽出时间来转一转当地最著名的那些学校。一般来讲,这些名校创建时,当地统治者多会选择那些环境优美的地方作为大学的校址。

眼前这片南京四牌楼地区,当年肯定也算是南京的一片名胜了。

整个下午,兄弟和儿子从江南路的群贤楼,一直逛到三江路的五四楼,从两江路的李文正馆逛到四牌楼路的中大校友堂,一路观察着,一路想象着,想象着600多年前,朗朗读书的学子们与风度翩翩的老师们在这片国子监当中,是一幅什么样的情景。

随后,我们又打了个滴滴,前往夫子庙的江南贡院转了一圈。领略了一下这个拥有一万多间考试号舍的建筑群。门票每人20元,进了贡院之后,看着那一间间像是监狱一样的号舍,兄弟摸着儿子的头讲,现如今想考上清华北大的孩子,常要到河北衡水中学的那所考试监狱里,服一段时间的刑,听起来有点让人不寒而栗。可几百年来,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读书那会儿,想要出人头地,他们的一生之中都有段时间吃喝拉撒带考试,九天九夜都缩在这个小监狱里。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参观中,我们看到了有关介绍,在1300多年的科举考试中,共产生过500多个状元,而正是眼前这片监狱一样的所在,竟贡献了其中的200多位。当听说平均两年多里才能从万千学子中杀出一位状元来时,儿子先是惊得吐出了舌头,随后试图拉开号舍的小门,也想进去坐一会儿,但马上被眼尖手快的工作人员给拦住了。

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六点整,兄弟和儿子坐上了开往北京的G19。

上车后,兄弟将临时没收的智能手机还给了儿子。结果这小子接过手机时,让兄弟想起他在婴儿时,从兄弟手里迫不及待地抢过用澳大利亚奶粉调好的奶瓶时情形。

都说智能手机是信息时代的精神鸦片,这种毒品危害着的不光是中国,估计未来不远的时代里,全球八十亿的人口,得有五十亿的人口中毒。

今天走得累吗?兄弟问。

儿子低头目光贪婪地看着手机屏幕。

今天的参观,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兄弟接着问。

此刻的儿子已经完全彻底坚决地进入了两耳不闻人间话,一心只玩手中机的境界当中去了。

未来人类多数的教育机构不再是大学了,人类最好的师资不再是教授了,在即将发生的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时代里,手机必将成为人类最重要的老师,没有之一。

无奈之下,兄弟只好再次将目光转到了列车窗外。

三、

夏日的傍晚,天光尚亮,只见飞速的列车将车旁的景色一片片飞快甩过,随即幻化为一幅幅的历史画卷,浮现在了兄弟的眼前。

朱元璋拿下江山之后,做了不少的好事,但今天看,他做得最坏的事情,就是将隋文帝推出的科举制给八股化与朱熹化了。

上午坐在来南京的火车上,兄弟一直在思考着的英国剑桥的李约瑟教授提出的历史疑惑,两千多年来,中华民族文明长期领先于世界,何以近几百年里,现代科学却没有崛起于中国?

花了几个小时在当年明朝初年的国子监参观探访后,看来现在有答案了。

中华民族近代科技文化的落后,负主要历史责任的,应该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出身草根,能谋善断,一方面太过刚烈,另一方面太过多疑,手握权柄残酷无情,自卑敏感鲜能容人,冷酷自私全无底线,崇尚暴力杀人如麻。

打了二十年的仗,做了三十多年的皇帝,一生之中,可圈可点的业绩不少,可诅可咒的恶行更多。

打江山时,南征北战,东讨西伐,手段极多。

坐江山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罄竹难书。

对功臣的杀戮之狠,令人发指。中国历史之上,曾有同是草根出身的汉高祖刘邦,打下江山后,也曾干过这种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上楼拆梯、诛杀功臣的不义之举,但和朱元璋相比,刘邦的那点恶行绝对是小巫见大巫了。

尽管火烧庆功楼的历史真相至今众说纷纭,但根据史官记录,当年跟着主公打天下的那些开国大臣,如徐达、常遇春、刘伯温、李善长、李文忠、邓愈、朱文正、汤和、朱亮祖、胡大海、周德兴、廖永忠、傅有德、冯国用、冯胜、沐英、蓝玉等,除了病死在北伐途中与征服云南的军旅中,年轻的常遇春与沐英以及发小汤和最终是自然死亡之外,所有帮着朱元璋打天下的人,皆死于朱元璋的恶毒迫害中。

杀戮功臣之外,朱元璋更是将一般人的生命视为草芥。

尤其是到了晚年,朱元璋总是担心未来有像他自己这样的外人夺了他们朱家人得天下,于是只要有一点点不好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杀。

有一天,他突然怀疑宫里打杂洗衣服的妇女,和社会上的人勾结谋反,结果一声令下,为宫廷服务的五千多位妇女,全部杀掉。

一次,朱元璋私游一寺,见壁上有诗: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也何妨?朱元璋觉得诗中暗讽大明江山要散掉,随后愤怒的他下令,将全寺僧人都杀了。

当了皇帝的朱元璋,一日兴起,让一位宫廷画师给他作画像,结果看了看对方的作品,由于画得很像,结果相貌丑陋的朱元璋大怒,随即命武士将画师推出去斩了。

关键是小心眼的朱元璋一生之中有很多自己清楚,可别人不知道的忌讳。年轻时他曾经出家做过和尚,讨饭当过贼,所以他认为只要有生字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有人讽刺他当过僧;有人写了则字,就是暗讽他做过贼的历史;有人写了道字,就是在讥笑他曾做过强盗。

于是很多荒唐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作《谢增俸表》中有作则垂宪四字,则与贼同,被视为骂太祖起兵当过贼,朱元璋下令,斩。

北平府学训导赵伯宁作《长寿表》中有垂子孙而作则几字,朱元璋看到后,御笔一批,斩。

福州府学训导林伯璟作《贺冬表》中有仪则天下几字,皇上眉头一皱,斩。

桂林府学训导蒋质作《正旦贺表》中有建中作则几字,自卑敏感的朱元璋觉得不爽,随后吩咐道:斩。

澧州学正孟清作《贺冬表》中有圣德作则几字,斩。

杭州教授徐一夔贺表中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几字,太祖不快,斩。

德安府学训导吴宪作《贺立太孙表》中有天下有道几字,斩。

常州府学训导蒋镇作《正旦贺表》中有睿性生智几字,朱元璋吃心了,斩。

晚年之际,朱元璋让一个自己钦点的状元张信做自己孩子的古文老师,一次他走进孩子的书房,只见书桌上有杜甫的一句诗,舍下荀穿壁,原来是老师给自己的公子以这个诗句出题让孩子写一篇文章,结果多看了两眼标题的朱元璋,突然心中生疑,这位被自己请来的老师莫不是在此暗讽我大明天朝,越想越严重,于是他竟然下令,将状元推出,腰斩。

朱元璋治理之下的朝政,其文字狱之烈,令后人无不震骇。寻找中国文字狱之鼻祖,非朱元璋莫属。

对文人大开杀戒的同时,朱元璋对官员的下手也绝对不手软。

怀疑下边贪污,郭桓案与空印案事发,朱元璋下令杀死数万官员。

为了让朱家未来的政权更稳定,朱元璋找了一个借口,对丞相胡惟庸及老臣李善长大开杀戒,由此前后被株杀官员及其家属三万多人。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为了集权,找借口声称凉国公蓝玉谋反,随后以政治案件定性,结果株连九族,人越杀越多,最后结案时发现,受此案牵连被杀戮者近达两万多人。

很多史学家提及朱元璋来,基本观点多为,草菅人命,热衷杀戮,对人类的施暴有着一种病态的偏爱,以满足其童年与少年时被扭曲的心灵。一旦大权在握,即开展一场接一场的迫害,历时之久、措施之严、手段之狠、刑罚之酷、杀人之多,为千年来历史所罕见。

有明史专家统计,朱元璋当皇帝的那三十年里,先后发起了多达六次的大规模杀人运动,当中有功臣,有贪官,也有文人,总量竟达十五万人之多。

秦始皇与李斯当年在咸阳只坑了四百多个方士与儒生,结果就被后人骂了两千多年,而心狠手辣、丧心病狂地朱元璋执政期间竟杀了十几万人,却依然被后人一口一个明太祖的称颂着,讴歌着。

其实,朱元璋大开杀戒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让自己的基因能够长久地延续下去,他一生共有26个儿子,在他大杀功臣的同时,他却一个一个地安排自己的儿子成了各地的亲王,以保证全国各地的实权牢牢地控制在朱家人的手中。从这一点上看,倒行逆施的朱元璋甚至还不如两千年前的秦始皇,至少大秦已经从分封制走向了郡县制。

朱元璋生前作恶多端,临死的时候,其行为更是令人发指。致使野蛮而原始的活人陪葬制度,竟然在结束了两千多年后的明朝再次复活。

一向自私视他人生命为无物的朱元璋,竟然要求在自己死后,将多年进宫后没有给他生儿育女的妃子们为他陪葬。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这个禽兽不如的暴君竟然让活着的46个妃子和12个宫女与他一起葬入孝陵!更可恶的是,这些可怜的女子的身体里是灌着水银后送进坟墓之中的。

人怎么能够残暴到这种程度?

朱元璋活着的时候,对中国社会另一项极大的伤害是闭关锁国。为了更稳固地统治他们朱家得天下,朱元璋于洪武四年十二月颁布了禁海令:仍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三年之后,政府再发政令,撤销了自唐朝起就存在地负责海外贸易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处市舶司。要求片板不许入海,民船航海,即属违法。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已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

要知道,早在三国时代,孙权的吴国就已经大力开展海运经济,他们当时造的船已经能够从江浙出发,上去山东,下到福建。宋朝时从中国的渔民到中国的商船,就已经可以到外海去捕捞,更可以前往远洋进行贸易。

可布衣出身的朱元璋,除了家族的那点利益之外,什么国家未来,社会发展,一片漠然。

今天回头看,朱元璋对中华民族影响最坏,伤害最深的,还在教育方面。

英国剑桥的李约瑟教授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古以来,中国的科技一直领先于世界,可最终现代科学与工业革命却没有发生在中国?

那是因为这位英国学者没有仔细地研究过朱元璋,研究过他所推行的八股文化。

科举制早在公元六世纪就由隋文帝引入了中国的教育系统。在这一制度之下,人才不断地涌现,科技不断的进步,经唐、宋、元几百年的发展,中国人一直领先于世界科技,可自从朱元璋主导政局,中国的科举制逐渐地走进了八股文化之后,国人的创造力开始一天天地衰退了。

更可恶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出身不那么卑微,朱元璋后来竟把南宗的大儒朱熹,敬奉成了自己的祖先,由此自认基因卓越,出身高贵。

其实,很多研究历史的人都有共识,宋朝的所谓程朱理学基本上就是一堆思想垃圾,什么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的说法,荒谬不堪。朱熹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那套三纲五常理论,把原本极有创造力的一个社会完全禁锢到了一种极度封建的礼教当中,其恶果基本上就像是欧洲中世纪梵蒂冈教会对民众的思想禁锢一样。在这种教义文化之中生存与发展,任何民族都会逐渐失去创造性的。朱熹的理学不但对仕途前后的男人精神方面是一种误导,对广大妇女的社会活力更是一种严酷的挤压,要知道正是在朱熹之流的倡导之下,提倡女人裹小脚的文化才逐渐兴盛了起来。要知道,中国民族后来一天一地衰弱了下去,和广大妇女受到缠足的虐待,有着很大的关系。

一分为二地讲,朱熹学说里也不光是糟粕,其中也有精华,可偏偏两百年后和他同姓的,甚至认他为祖的朱元璋,却又把他的理念作出了极端的推广。特别是在涉及到国家人才选拔,从幼童到成人的教育方针中,朱元璋借着自己的帝王权威,对中国的教育制度作出了硬性的规定:以后科举取士时,只能从官办的学校中,也就是本朝打造的国子监中选取,科举的考题只能是从儒学的四书五经中选出,而四书五经的教材,特别是考试的重点一定要以朱熹注释过的四书为主。当然,最恐怖的还是,这些考试必须以八股文考试的成绩为主要依据。

如此一来,在朱元璋的科举制度之下,虚内容而重形式的八股文化开始荒唐地盛行了起来,一发不可止。

与此同时,随着中国的教育内容越来越僵化,中国的考生们越来越缺少创造力,中国的科技创造自此开始停滞不前了。

八股取士对各个年龄的考生来讲,绝对是一种巨大的摧残。

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贾宝玉如此聪明善良的男孩子在他的父亲贾政与八股取士文化的压迫之下,最终走火入魔,走上了离经叛道之路。

八股取士的最恶劣之处就在于,你只有学会、学好、学透八股文,你在社会上才有机会进入上升通路。

从这一点上看,朱元璋不但很聪明,且十分歹毒。他就是靠造反起的家,他就是得到了李善长、刘伯温这些读书人的辅佐,才拿下了江山。所以他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天下的读书人和歹人同流合污,造自己的反。

如何有效地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呢?

那就是把所有读书人的思想统一在我老本家朱熹仁义忠君的儒家理论之中,天下的百姓皆为我朱家人的子民,天下的读书人皆必须接受我们朱家人的洗脑,由此达到我们朱家人长期执政的目的。

于是根据朱元璋的规定,请吏部将红头文件下地方,并明确未来科举取士的要求:首先,以后只能通过科举考试的人才能当官,即科举取士;其次,所有的科举考试都必须通过我们政府控制的教育机构来推动,考生必须回到原籍去应试,那些成天不着家忙着客户、资金与货物之类的商人们的子弟不能参加考试;第三,县一级的考试里中举者为秀才,省一级考试里中举者为举人,到南京鸡鸣山脚下来参加殿试者为进士;第四,所有三级考试的重点是八股文,八股文成绩不好,一切免谈;第五,八股文考试题目原则上全部出自儒家的四书五经,其中主要是孔孟曾等圣人的四书为主;第六,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今后所有的八股文考试必须以我们老朱家的朱熹亲自编著的《四书集注》为考试大纲,考场上的任何发挥皆不能超出朱熹的核心宗旨,否则一律不给分。

中国的很多君主早就发现,统治国家、驯化臣民的法术有二,一是把普通的百姓固定于田地当中,为此重农抑商;二是把天下的读书人引导于考试当中,以此科举取士。

从隋唐开始的科举考试,考生在考场上还可以写诗作赋;宋神宗的宰相王安石在其推动的变法中,不光有政治经济改革,同时还加了教育改革。他认为过去的科举以诗、赋、贴取士,浮华且不实用,于是在他的下令之下,科举考试由过去的多科目合并为一科,即进士一科,科考时谁写的经义更好,谁中举的机会更大。

到了朱元璋这里,什么诗、赋、贴、经,那不乱了,今后还是得以我们老本家朱熹的注释的四书为主,讲规矩,重忠君,才是正道,还是考八股吧。

八股考试是不允许考生有自己思想的,答题时必须以圣人的口吻代古人立言。唯如此,才能让天下读书人服膺孔孟之道,杜绝异端邪说,树立正确的驯服思想。

内容必须用古人的语气,绝对不允许自由发挥。句子的长短、字的繁简、声调高低等也都要相对成文,字数也有限制。

八股取士的考试规定严格,八股文必须分成八个部分,凡写成七个部分或九个部分的考生,对不起,你只能回家好好地复习考试要领,三年之后再来考场。

回家的考生,被家长与先生指着鼻子臭骂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八股文考试的文体是有固定格式的,再跟你说一遍,一破题、二承题、三起讲、四入题、五起股、六中股、七后股、八束股,明白了吗?另外答题时,一定要用孔孟圣人,特别是用当今圣上同家人朱熹大儒的口气写作,千万不要有风花雪月、时事财政之类的发挥。四副对子的平仄一定要对仗,从第五部分起股开始到第八部分束股结束,句子长短、字型繁简、甚至读音节奏,一定要按照有关格式写,全篇之中容不得半句离题之话,明白了吗?

当考生把所有这一切,都听明白,整明白,也做明白之后,整个中国的知识界开始集体地陷入了一种驯服与盲从之中,再无创造性可言了。由此不仅造成了思想的僵化,更导致了科技上再无创新的精神诞生。

自八股取士以后,整个中国开始一点点地睡了过去,再难醒来。

明末清初时,中华大地之上也曾有个别像顾炎武这样的大思想家提前醒了过来,且大声疾呼: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败坏人才,甚于咸阳之郊!

很遗憾,多数心怀现实而功利理念的国人,依然沉睡着。这只东方的雄狮直到二十世纪中叶才终于醒来。那时,剑桥的教授依然在问着:现代科学与技术怎么没有从古代中国开始呢?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在明太祖的高压政策之下,一方面社会上有见识的读书人恐惧于残酷的文字狱,另一方面走在童生、秀才、举人、贡生与进士功名路上的举子们,坚信唯有遵从与保守才能学而优则仕,一年年,一科科,一辈子一辈子,从暴君朱元璋开始,随着八股取士的文化越来越浓,十五世纪开始,中华文明开始一点点地走向了固化与衰败,最终当觉醒的西方开始了复兴与启蒙运动之后,现代科学技术开始从西方文明中起步了。

剑桥教授李约瑟为什么对古代中国始终带着一种深深的遗憾,为什么一直不能理解,何以在历史上中国科技文明一直领先于世界,偏偏从十六世纪之后,国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再无创造的活力,那是因为他始终没有花大量的时间去研究,朱元璋与朱熹的关系,朱熹与八股取士的关系,八股取士与教育的关系,教育与科技的关系。

就在兄弟一路狂想当中,车厢里开始传来音乐,有一个甜美的声音,预告着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南站。

这么快就到了?才三个多小时,我们就从虎踞龙盘的南京,回到了长治久安的北京。

9点半钻进了4号线地铁。

10点1刻从北大东门出来,找到自行车骑至蓝旗营吃了一顿夜宵。10点50时,兄弟和儿子回到了清华西南公寓,11点左右,儿子上床睡觉,并在最后一刻里,又抢玩了一会儿电子游戏后,最后将手机交兄弟夜间充电。

11点,隔着附小的围墙,兄弟望着夜色中的清华校园,心中一片感慨,不知道唐朝的李白同志,他的千里江陵是怎么一日还的,但今天早上8点多兄弟和儿子确实是在清华吃的早饭,晚上10点多又回到了清华校园的,当中仔细地参观了一下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所大学,并在回途中,解开了一道人类著名的难题。

参考文献

1、

《明太祖实录》卷177

《中国历代疑案解密》

《明史》太祖本纪三

中国网 2007-08-22 毛泽东妙语评点历代帝王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3 ISBN 978-7-53393-598-6商传 明太祖朱元璋

人民出版社 1985 吴晗 朱元璋传

中国海关出版社 2009 当年明月 明朝那些事儿 洪武大帝

Chinese Culture 2011 China Fetching Zhu Yuanzhang – Founder Emperor of Ming Dynast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12-3 Sarah Schneewind Community Schools and the State in Ming Chin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ISBN 978-0-674-72604-8 Benjamin Elman Civil Examinations and Meritocrac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BRILL 1995 ISBN 9004103910 Edward Farmer Zhu Yuanzhang and Early Ming Legislation: The Reordering of Chinese Society Following the Era of Mongol R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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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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