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隋文帝与武则天

一、

从历史上看，中国封建制度之下的教育体制与西方古希腊与古罗马的教育体制，形式还是比较接近的。用建筑学的话讲，就是儿时做建筑材料，少时搭建筑骨架，大时设计构造建筑；用教育学的话讲，就是小时候上学前后教孩子认字，上了学后教孩子们学习名家经典，青年成熟之后指导他们用所学知识研究策问，并将所学到的各种知识综合应用于生活实践之中。

自汉武帝接受董仲舒等学者建议，政府从上到下推行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国策之后，中国的教育在官办太学的大背景下，读书、考试、选材与做官以一条龙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构成了有特色的中国封建主义。

之后，东汉、魏晋南北朝的几百年间，政府力量大了，官办的太学马上就开始主导起教育来。一旦政府自顾不暇了，如当年孔校长他们那些想办法要活下去的儒生们，就开始以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为生地办起了私学，由此保持中国教育传统的延续。

中国古代教育太学与私学交替而行的历史局面，终于在公元七世纪的杨家父子手中得以发生了根本的转变。那是因为，创立了大隋政权的文帝与炀帝，在教育机制与选拔人才方面建立了许多不可磨灭的历史功勋，影响了之后一千多年的教育制度。让全球学者至今感慨不已的科举制度，正是在隋朝两位父子皇帝的设计与推动中，诞生了。

那以后，直到二十世纪初叶的辛亥革命，科举制度牢牢地统治了中国社会，从官学到私学，全部都得服从于两个字：科举。

要弄清楚科举当中的那些事儿，还得从创建隋朝的隋文帝杨坚聊起。

几千年里，中国的土地之上前后出现过几百个帝王，在口述历史与文字历史当中，有些开国皇帝很有作为，如专制的秦始皇、劳民的汉武帝与恶毒的朱元璋，尽管他们都是历史当中的重要角色，但由于争议太大，最终后人们在建造的历代帝王祭祀庙宇中，牌位上供奉的还是夏禹王、商汤王、周武王、汉高祖、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与清圣祖等10位君主，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有作为，施仁政，且由他们打下的江山或创建的王朝基业社稷持续时间都比较长，10位帝王之中，只有隋文帝一人除外，因为他开创的大隋天下，两代而终。可尽管如此，后人们还是将这位神奇君主的牌位放进了民族供奉的祭台之上。

秦朝基本上也是两代而终，秦始皇一生之中成就无数大事，为民族发展作出了极其重要的改革，可后人为什么不把他请进历代帝王祭祀的庙宇中，而将隋文帝请了进来？

这当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自孔校长以来，中国历史上掌握着极大是非评价权的儒生不喜欢秦皇，原因是他和李斯执政期间，对读书人不仁。

隋文帝为什么历史地位如此之高呢？

全因为他在位期间，为后来历朝历代的儒生们建立了一项最大的功德，科举制，自此儒学一派算是真正的翻身得解放了。

从七世纪开始，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的科举制何以如此重要呢？

正是因为在长达十几个世纪中，对于生存在此间的男人来讲，由于科举制度的存在，他们的人生始终存在着一种巨大希望，特别是那些读书人。

人在世上，最重要的还是两个字，希望。

对于挣扎在民间的老百姓来讲，通过怎样的努力才能戏剧性地实现咸鱼翻身，光宗耀祖，当官发财，且一夜之间天下闻呢？

简单而明确的途径就是走上读书与考试的科举之路，最终成为人上人。而这条造就了中华男儿梦境长达十几个世纪的教育之途与荣耀之路，最初是谁设计的呢？

不是别人，正是中国封建社会的十大君主之一的隋文帝，杨坚。

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能够像中国人一样，对先祖的事情看得那么重。凡有成就者，都喜欢寻根问祖，以证明他的成功是有原因，也是有基因的。即使是出事之前的2018年之际，中国的一位靠勤奋与努力大富大贵进而娶了清华奶茶妹妹的电商之王，就曾很认真地和周围人谈起，他的成功得益于两千多年之前汉高祖的加持，因为有考古方面的证据显示，本人确实是高祖之后，且相当正宗。

隋文帝杨坚又是哪位名人之后呢？

不查不要紧，一查之下，原来顺着族谱往上数14代，这位老哥祖上也出过名人啊。名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汉安帝手下做过太尉的杨震。

汉朝时，太尉算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一级的大官了。相当于现在的军委副主席兼总参谋长之类。

杨坚也是靠着统管部队起的家。从这一点上看，他大概是继承了先祖的基因。

杨坚出生于公元541年，那是中国历史上政局极为混乱的南北朝时代里。家族世代效忠于当时中国北方最大的政权北魏，曾祖父杨元寿做过北魏武川镇司马，祖父杨惠嘏做过北魏太原郡守，父亲杨忠跟随北周文帝宇文泰做事，因作战有功，做到朝廷的大司空，封随国公。

杨坚长到27岁时，父亲去世了。随后他继承了父亲的爵位，由此成了朝廷重臣，先是当上了朝中将军大司马，之后一路成为了当朝丞相，总管全国文武百官，并以外戚身份逐渐控制了北周的朝政。

四十岁那年杨坚以借壳上市的手段，废掉了自己的名义上司北周的静帝，篡位的借口为顺应民心，随后他改元开皇，建立大隋，这事儿发生在公元581年。欧洲那边由于西罗马帝国已于一个世纪之前，被当时的野蛮民族人给摧毁了，随之西欧开始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君士坦丁打造的东罗马帝国后，强势的帝王查士丁尼奠定的拜占庭帝国，于公元六世纪那会儿，开始崛起于欧亚之间。

东方这边，经隋文帝杨坚的一番改革，大隋王朝也开始壮大于远东。今天看，隋文帝在其执政于大隋的二十多年里，出台的很多政策，作出的很多改革，深刻地影响了后世。

隋文帝何以在历史当中的地位如此之高，兄弟以为最主要的一条是，通过他的武功文治，最终结束了中华大地之上的长期分裂状态。

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从西晋的永嘉之乱开始，整个中国一下子乱了整整280多年。你说杨坚篡权上位也好，说他实行大一统当中过度专制也罢，对天下苍生来讲，只要世间不是战火连天，兵荒马乱，只要是和平年代就好。

从民生的角度来看，正是杨坚以他强有力的权谋实现了天下一统，从他坐镇长安之后，天下终得太平。在隋文帝的治理之下，开皇年间的好时光绝对是可以和后来唐朝的贞观之治与清朝的康乾盛世相提并论的。正是得益于他的统治，一时间长安变成了人类的商业中心。从来自西边的胡商到来自东瀛的遣隋使，一时间，长安成为全球文化与经济的中心，盛景空前。

从政治制度的设计来看，历史上中国统治者核心任务有二，一是才选拔，二是吏治监察。西汉年间，汉武帝采纳董仲舒建议，下诏郡国每年察举孝者及廉者各一人。由此这种举孝廉的方式成为了以后中国官场察举制中最为重要的岁举科目，也成为了之后数百年里，各朝各代政府官员出身的重要途径。

举孝廉的选拔制度改革于曹操的儿子曹丕执政之际，魏文帝曹丕在他的近臣陈群的建议之下，对之前的察举孝廉制度进行了改革，随后出台了后来流行于中国官场的九品中正文官制度。直到21世纪的今天，很多地方的干部还在以一种耐人寻味的口气评价着北京的官场，嗨，某某某从党政一线退下来之后，去了政协，表面上是位居一品了，可北京街头随便拉出一个出租司机来，他都会告诉你，给我个党政机关里的正三品，都不愿意到政协去混那个从一品。九品中正制度虽说比察举制度优点多一些，但依然受到门阀士族等因素的影响，无形中还是限制了人才的提升与选拔。这些问题从司马家族的晋代到后来的南北朝，很多当权者都有所意识。

隋开皇七年，公元587年，隋文帝灭了立国86年的南梁政权，江山基本一统。为了更好治理天下，朝廷需要大量干部。鉴于几百年以来的九品中正制已不能适应当时的政治需要，因此隋文帝下诏，改革以往的官吏制度，改九品中正制度为科举制度，这意味着未来中国更多官员的诞生，门第出身不再重要，只要有本事，通过考试晋升，平民百姓照样有机会出人头地，以获锦绣前景。如此一来，人才的上升通道被平地打通，政府人力资源获得了极大地拓展。

这一年中，长安五品以上的京官、总管及各州刺史均收到了来自中央的红头文件：怀善念，举贤良，以志行修谨为一科，以清平干济为二科，以此二科选拔贤人，各州务于年内岁贡三人，应考秀才，朕将亲自问策。

隋朝的科举制度早期是以诸州岁贡的方式进行的。当时长安规定下边各州每年向中央选送三人，参加秀才科的考试。

其实，聪明过人的隋文帝比谁都明白，所谓开秀才科，行科举制，实际上对取士作用并不大，但首先通过这个手段可以改变门第垄断官职的情形；第二，刚刚打下江山，故人乡友都想当官谋利，在亲远难平，厚薄难定的情形下，干脆就以公平的方式考试吧，至少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由此可以减少大量朝廷之间的纠纷；第三，唯有通过考试制度才能顺应庶族平民追求政治地位的诉求，由此缓和他们和朝廷之间的矛盾，只有获得读书人的忠诚，才能选拔优秀人才增强政治效率，进而更有效地巩固中央集权。

请注意，隋文帝开创的秀才科制度，还不能叫科举制度，真正的科举是从唐朝开始的。但毕竟这一切是从隋文帝这里开了头。他活着的时候通过国家考试制度只是选拔出秀才来。他去世之后，他的儿子隋炀帝在父亲的秀才选士制度基础上又增加了两个级别，进士与明经。由此形成了隋朝年间的科举，初级人才秀才以方略水平取才，中级人才进士以时务策水平取才，高级人才明经以经术水平取才，进而形成一套独特的分科选才制度。

历史上很多君王都制定过很多的法律法规，出台过很多的政策。何以隋文帝推行科举制度，能够始于六世纪，结束于二十世纪，前后竟长达近1300多年？兄弟以为，这当中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他给了平民百民获得社会阶层上升通道的希望。

再说一遍，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希望。

士子应举，在隋朝年间被称为投牒自进，这意味着只要你有信心，有能力，就不必像以往那样先获得公卿大臣或州郡长官推荐之后，才有展示自己的机会。在科举考试中，所有潜在的人才，不论是及第还是黜落，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考试的成绩，由此形成了巨大的公平。中国人的本性是不患贫，但患不均。

放眼历史，何以科举制度能够存在这么多年，平民性，公平性，是其两大特色。

在隋文帝的眼里，可能科举的初衷，还是希望国家在取士的过程能够从门阀贵族政治得以向公平化的科举官僚政治转化过渡，但最终它得以存在与延续的深远影响不仅仅只在政治制度方面，更在教育制度方面。

今天，从美国到欧洲，从资格考试到竞赛考试，场上只要有中国的选手，其他民族的人见到那些黑头发，黄皮肤、小眼睛的东亚人，兀自皆会倒吸一口凉气。

很多国家的人种都搞不清楚，中国人怎么能这么会考试？

其实，他们只要去读一读发生在1400多年之前中国官场当中发生的那些事儿，就明白了。一千多年的奋斗，一千多年的锤炼，导致了这个人种从娘胎里就带着考试的基因。

而这种基因的塑造者，无疑与隋朝的那位开国皇帝有着很微妙的关系。

一千多年来，无数的中国官员，并不是在社会上干出来的，而是从考场里选拔出来的。

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总是强调，凡世上长期存在的事物，细究之下，总有其合理之处。

在兄弟看来，隋文帝创造的科举选士制度，之所以长期存在，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长期的人口多、资源少、竞争强的中国社会里，什么事情都没有比公平更重要的了。

而科举至少在表面上看，大概是中国这个充斥着各种不公平社会当中唯一得以长期存留下来的公平所在。

由于这种公平，它使每个这片土地之上的学子们心怀希望，为了光宗耀祖，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冬秋；为了咸鱼翻身，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自隋朝推出了科举制度之后，中国的教育方向开始与成功的期望化为了一体。

这个制度最大的缺欠是，自此所有的教育只和一件事情挂钩，那就是当官。所有的功名，都是围绕着考试。

中国的教育一天天地走进了死胡同。

教育被固化了，直接结果就是创造力减少了。

好男人，考场上见。

吃得孤灯之下的苦中苦，才有机会成为坐于庙堂之中的人上人。

很明显，从隋文帝开始的科举制度，对于天下的儒生们是个巨大的机会，特别是对那些强于读书，而弱于做事的人，在这种制度当中，获益多多。

这种选拔人才的方式，对于那些不太善于读书考试，却能在实践当中有所创造的人，形成了新的不公平。

这种问题，在今天的很多学校里也存在。很多孩子就是学习好，而另外一些孩子体育好。可科举考试中，更多的时候拚的还是记忆力与理解力，而非耐受力与爆发力。有些人爱静，有些人好动，难道学习好是一种能力，体育好就不是一种能力吗？

特别是在漫长的以冷兵器为主的古代社会里，朝廷之上，分列左右的除了文官外，还有武将。文官可以通过考试选拔出来，武将怎么选拔出来呢？

所以从隋朝到唐朝，很多决策者对此中的缺欠，也是心知肚明的。

有意思的是，将这种情形努力改变的不是男性，反而是那位中国历史之上唯一的女性皇帝武则天，正是她给这种科举制度的漏洞打了一个补丁。

二、

兄弟读史时常在想，一个社会如果只给秀才升官发财的机会，而不给那些身高力大、魄力有余，智力不足的人以未来希望的话，那就真有可能像宋朝小心眼的赵家人那样，硬是把李逵、阮小二之类的人给逼上梁山。

一个好的统治者，应该让社会之上的每个人都能活在一种希望之中，相信古往今来从明君到暴君大概都曾想到过这点，可如何从文人到武夫皆有所驾驭，就不是一件动嘴随便说说那么简单的事情了，还得有魄力，同时有手段。

可为什么偏偏只有武则天有魄力有手段，为中国的武夫们打开了科举之门呢？

思来想去，唯一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一个女性武则天与无数个男性的武夫，都姓武。

可能连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都吃不准的事情，不认命的武则天毅然地就这么干了。既然朝廷给天下有文思的人类以希望与机会，那我这个姓武的皇帝为什么就不能给天下习武的人类以希望与机会呢？

别人怕武夫，朕偏不怕。

也许中国唯一的女皇帝本人姓武，才对武举这么上心。如果姓文的话，武举是不是由她开创就是个历史的问号了。

对于大唐来讲，天顺圣皇后长安元年即公元701年，是形势艰难的一年。这一年里，北边突厥人默啜所率骑兵不断地骚扰大唐北部国境，曾多次攻入武则天老家山西的代县与忻州等晋北之地，同时强大的吐蕃军队在赞普的带领之下，从南方一路向京师长安攻来。一时间，各地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了大明宫。

这一刻里，大明宫主人比谁都深切地感受到，一个国家要想长久地强大，不但要有强大的国防力量，更重要的是唤醒民族的尚武意识。

于是武则天将苏安恒、韦巨源及壬申等近臣招来商议，何策对之，以壮天下文武。

很快，上下有了共识，如果一个国家所有的人才都埋头读书博取功名的话，那这个国家渐渐地就会陷入到会学习能考试的人得意，而能征善战会打仗的人才将被大量埋没，国家空有文明，却不得不向各种野蛮力量一再低头，走和亲与进贡之路，如此莫说尊严荡然，最终连社稷亦难永续。为改变这一颓势，唯有提倡尚武精神，以健国防。过去国家科举只有文举，实为偏策。未来加强尚武意识，开设武举，已在其时。

长安二年公元702年，过完春节，武则天亲自坐镇长安，招天下武夫前来殿前，开设武举。

就这样，在开设文举的100年后，公元702年，由兵部主持武举考试。由于是第一次举行这种武举考试，没有经验，考试科目中没有准备文化方面的内容，只是让应试者参加体能与技能方面的测试，中国第一次开设武举考核的主要科目包括：马射、步射、平射、筒射、长垛射、马枪、翘关、负重与摔跤等。成绩分为三档，即上等、次上等与次等，根据最终排名对考试者加以录用。

武举科考一直延续到了十几个世纪之后的晚清年间。当然，与武则天开创的第一科武举不同的是，之后的国家武举考试中，除了比体力的骑射之外，又增加了一些战略谋术方面的笔试内容。

尽管武则天开了武举，但从唐朝开始一直到清朝，一千多年科举制度之下，从国家用人的层面上看，开设武举的目的在于选拔将才，但与选拔那些拥有经国治世之能的文才相比，武举出身的人远不及文举及第的人更受重用，同时参加科举的文状元名气远要比武状元大得多，未来走向仕途时，机会也多得多。

不管是文举还是武举，从隋文帝到武则天，唐朝以后，整个中国从高层的教育方针，到民间的教育追求，都被定位于科举之中，基本上在一千多年里，中国的男人们的功名意识与未来希望，多被固化于此，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意识深入到每个家长与学子的心中，难以更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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