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王阳明 贵州

回头望去，如果说国祚276年的大明王朝，其间留给我们的后人最大的物质遗产是什么，兄弟想来想去，好像就是那座有生以来不知经过了多少回，未来仍将无数次经过，以天安门为主的紫禁城了；明朝留给后世最大的精神遗产是什么？兄弟常以一种犹豫的口气问道，王阳明和他的心学，算么？

当年这片地方叫紫禁城，现在叫天安门及故宫，这群宏伟的建筑，似乎在兄弟记事的第一天起，配着周围的广场、长街、纪念碑与大会堂，一直就是整个共和国的心脏部位。每天的升旗，每年的两会，每回大庆的阅兵，每次的改朝换代中的政权更迭，好像都发生在这片建筑物的周围。

聊到这片独一无二的建筑群，大概就得聊到当年明成祖以及他的建筑规划副手，蒯祥同志了。

其实，自秦代的阿房宫以来，后来的什么未央宫，大明宫，以及后来一千多年当中杂八杂八的这宫那宫，多了去了。可最终无数壮丽的皇宫与美丽的御花园，不是被人抢了，就是被火烧了，再不就是被历史的黄沙给埋了。

两千多年以来的各种天灾人祸，兵荒马乱中基本上将绝大多数地面的上建筑都给毁了。再想寻找到祖宗们留下的物质遗产，只好去地底下的那些坟墓四周寻找了。

还好，21世纪20年代的今天，每天仍有挤满了无数来自全球各国的游客，花许多时间，刷许多次卡，走许多里路，仍能让他们开心而来，乘兴而去的参观，大概也就是明朝永乐年间建造的这片规模巨大古代建筑群了。

兄弟对这片建筑物的记忆，始于5岁，即共和国建国十五周年，国民经济开始好转之际。模模糊糊中，好像记得那是个十一国庆节后，在父母的带领下，我和家人先是等在途经清华园31路公共汽车站边，车来之后，从教授到学生，皆是一拥而上，抢到位子的人心满意足，怡然自得，没争到位子的人只好斜靠车厢，四下打量，一旦有机可乘，必是一着饿虎扑食。

31路进城里的终点站为平安里，先前有座位的人通常会继续在椅子上享受着坐到城内终点站平安里。而那些站在车厢里的同胞，则一股脑地在北太平庄站涌下，因为这里是公交汽车22路的起点站。途经北师大、新街口、西单、电报大楼、天安门，终点为当时共和国内最大一片广场南端的大前门。

正是在22路公共的车窗里，兄弟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那座自1420年就立在这里的那个著名建筑物--天安门，当时叫承天门。

下了公共汽车，来到天安门前广场拍纪念照，记得那个满脸笑容的照相叔叔兴奋地说：几天前，毛主席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检阅游行队伍。

听到这里，兄弟回头向天安门城楼望去，但见有阳光从西侧照在红色的城墙与金色的顶瓦之上，在华表的衬托下，一派奇景，美不胜收。

那时节，5岁的兄弟尚不识字，用童年的眼睛粗读了一遍这座名满天下的建筑物。

成长中，像多数北京孩子那样，一路赶路而行，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单位，任职、升职、辞职、新职，等等，几十年时光匆匆流过，当中再未停下脚来，认真地领略这座矗立于此超过5个多世纪的美妙建筑。

那还是兄弟在这个世界上走过了六十多个国家后，有一天陪着一个外国朋友，再次来到了这座首都中心的中心建筑物前。事实上，为了更好地陪工作，前一天晚上兄弟还专门上网，就天安门与故宫的历史，从中文到英文，仔细浏览了一番，以便能为朋友做更生动翔实的介绍。

首先，这个位于紫禁城建筑群南端的第一建筑，最早并不叫天安门，而叫承天门。

作为紫禁城配套工程，承天门始建于永乐十五年，经三年多地建设后，明朝永乐十八年（1420年），承天门完工。

说到紫禁城皇宫建筑群，肯定和以下几个人有关。

一是夺走了侄子天下的永乐皇帝朱棣，没有他的迁都想法与规划安排，有没有紫禁城皇家建筑群，是个问题。

二是号称大明鲁班蒯祥来自江苏的苏州府，如果没有他的设计、施工与监理，承天门能否及时建好，是个问题。

三是大明王朝当中，第一个真正实现了儒家立功立言立德，倡导知行合一的奇才王阳明如果不在28岁之际，穿过承天门，以及第进士身份，扬名于此的话，承天门周围的建筑群，还有没有如此的荣耀，是个问题。

承天门完工于永乐十八年，之后明成祖朱棣带领百官，自南而北，迁都于此，直至21世纪的今天，近600年来这里始终是人类最重要的政治与文化中心之一。

紫禁城皇宫建成四年之后，永乐大帝驾崩于承天门北的乾清宫中，享年64。

紫禁城皇宫建成60年后，全面负责设计与施工的蒯大师，去世于京城，享年83。

紫禁城皇宫建成半个世纪后，一个男婴降生于浙江绍兴府，他就是以其思想和事迹影响感召了无数后人的精神领袖王阳明。

二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从开国皇帝朱元璋洪武到亡国君主朱由检崇祯，大明276年的国祚中，来过一趟人世间的亿万民众，除了出于本能繁衍了若干后代之外，还有什么？

世间绝大多数的人类，皆像风一样地吹来，如水一样地流走，像大雁一样地于空中飞过，留鸣数声，渐飞渐远，然后呢？

不光是大明王朝，不光是中国，事实上古今中外，在所有人生的单程旅行中，能给后世留下点什么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后人回望大明王朝的那些岁月时，有名有姓的帝王将相及才子佳人于21世纪的今天，仍然能够感受到其影响力的，还有几人？

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明朝两百多年里，在物质与精神两个层面上还能产生影响力的，主要是两位，一位是来自江苏的蒯祥，从北京市中心的皇宫建筑群，到城外郊区的皇家陵墓群，他的作品仍对国人产生着物质文化方面的影响；另一位是成长于浙江的王阳明，他的作品依然对后人的价值判断与思想理念产生着深刻地影响。

在万般皆正品，唯有读书高的科举体制中，工匠出身的蒯祥，因为没有参加一系列的科考经历，故此在史料上，有关他的信息比较少，而大名鼎鼎的王阳明，上马杀敌，下马治民，能读书，擅治学，因此有关他的生平与传说，浩瀚以卷计。

还是先聊聊那个给后人留下无数物质文化作品的蒯祥蒯大师的事儿吧。从年龄上年看，出生于明建文元年（1399年）的蒯祥，应该是王阳明曾祖一辈儿的。

古人成家早，平均二十多岁一代，王阳明的曾祖父王杰生了长子王伦，王伦生的次子为王华，王华小了蒯祥47岁，26岁那年有了长子王阳明，蒯祥82岁去世那年，王阳明已是9岁的顽童了。王阳明成天在家里前后淘气捣乱的时候，周围四世同堂的家族，比比皆是。

王家世代书香门第，所以走的是通过读书科举，一路功名的人生之路。蒯家不一样，代代工匠传承，以手艺立身。到了蒯祥他父亲这一代时，蒯家的行业地位，已达世人皆知的程度。

领兵杀至京城，将侄子赶下皇位的明成祖朱棣，由于不太喜欢南方的气候，于是在近臣的建议中，执政数年后，动了迁都北方的念头。

老爸朱元璋活着的时候，朱棣的任务为镇守顺天府，确保明朝北方的边疆安全。长期在北方生活，已经使他更喜欢这里的水土与环境，故此在应天府坐上龙椅之后的朱棣，始终在谋划着，哪天领百官北迁，将顺天府更名北京，定都于彼。

凡事，将最初的想法到最终的现实，当中的关键因素还是人。既然准备迁都北方，当地的行宫就得变为皇宫。当年应天府的皇宫是什么人主导建设的，后来又是什么人负责维护修缮的呢。

工部尚书宋礼回奏：修建皇宫之事，非苏州府吴县蒯家人不行。

朱棣当即拍板，那就让他们蒯家人前往顺天府去做前期规划设计方面的工作。

工部尚书奏请给蒯家人一个木工首的名号，以总管北方皇宫建筑事宜。

皇上准奏。

就这样，在蒯祥父亲蒯富木工首的带领下，以吴县鱼帆村父老乡亲为主，一帮子苏州工匠乘船顺着南北运河，一路北上，来到了顺天府。这当中，也包括了第一次离家出走的少年蒯祥。

跟着父亲来到京城之后，以工部的名义，蒯家父子带着一群自称香山帮的江南能工巧匠，迅速地在顺天府城内忙开了。

在规划、设计与建造顺天府皇宫的过程中，蒯家父子始终与应天府的工部及户部保持着联系。

由于是皇上亲自关注的工程，负责财务预算与工程结算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曾专门来工地现场，检查未来皇宫建设情况，木工首蒯富自是忙前忙后地照应。

看着皇宫大殿的图纸，户部尚书夏原吉指着太和殿，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可是体现圣上威严的地方，当中尽可能多雕些龙。

蒯富将身边的儿子蒯祥拉到尚书面前说：这方面请大人放心，犬子能以双手握笔，同时画龙，合二为一中惟妙惟肖，技艺炉火纯青。

听到这里，尚书道：如此说，青出于蓝了？

众人皆笑。

永乐七年（1409年），成祖传谕，着工部开始营建顺天府北的长陵工程。看到谕旨的百官，皆明白圣上已着手为将来的迁都做准备了。

永乐十一年（1413年），成祖决意第二次北上，御驾亲征长城以北的蒙古部落。驻扎顺天府行宫期间，召见在此辛苦建设皇宫及皇陵的蒯家父子等江南工匠。

永远十八年（1420年），工部奏表报司礼监，顺天府宫室、花园、社庙及相关工程建设完毕。

永乐十九年（1421年）正月初一，朝廷告知天下，未来应天府为留都，龙兴之地顺天府更名北京，为京师所在。

事到临头，众多大臣突然又留恋起了应天府来，开始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消极反对圣上决策。其中，有个叫箫仪的主事在反对迁都问题上态度最是坚决。

明成祖打仗出身，从父亲朱元璋身上遗传了最强的基因就一个字，狠。

他把自己最是信任负责朝廷钱粮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叫进宫中，让他传旨给那个公知箫仪，当着百官主动认错则罢，否则后果严重。

结果姓肖的窃以为夏大人假传圣旨。不久，一个真传圣旨传来：推出午门，斩。

那一刻，这位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肠子悔得由青而紫。

就这样，六个世纪后处在肆虐全球新冠疫情中的北京人，突然意识到，奥，闹了半天，原来今年应是纪念北京定都六百周年的喜庆之年啊。

当年的蒯氏父子，站在百官身后，看着圣上望着庄严大气的承天门（清朝后更名为天安门 后文皆称天安门），满脸喜悦，亦甚是开心。十几年的努力，时至今日，正果修成。

原本，蒯氏父子他们以为自此可以重回苏南水乡了呢，不料工部官员将蒯富蒯祥两人请入衙内，诚意相告，其他人可以回乡，但你们要做好长期留守准备，原因是皇宫前后唯有你们父子熟悉当中的各种机关，未来除了宫内大量的维护修缮事宜外，南边的祭坛，北边的皇陵，很多工作还要依靠你们。

看着父亲一脸的犹豫，已经22岁且已在北京成了家的蒯祥，看着工部官员，口气坚定地表态：坚决服从组织决定，一颗红心，三种准备。

那一年，莫要说王阳明了，就是他老爸王华，离出世也还有20多年呢。

王阳明出生于大明定都北京的52年之后，他是在浙江出生的，但冥冥之中，他的命运与都城北京有了极深的关系。

从小就看得出来，这是个内心深处充满了叛逆精神的生命。

出生于浙江书香世家的王阳明，自识字读书开始，每天要做的就是向那位立于私塾中已不知多少世纪的孔夫人像，鞠躬致意。

从来就调皮淘气不堪的小王阳明，有一天突然问了成天摇头晃脑的私塾先生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每天都要向孔夫人鞠躬呢？

老先生斜着眼睛看着这个混账的孩子竟问出这样混账的问题，没有好气地回答：因为他是我们读书人的祖师爷，是我们全天下永远的圣人。

回到家里后，没太明白先生回答的小王阳明，又缠着祖父王伦问道：爷爷，什么叫圣人？

爷爷王伦在当地被周围称之，为文简古有法，赋诗援笔立就，所著《竹轩稿》及《江湖杂稿》红遍乡里的大学问家。

突然听见孙子问他这么个问题，王伦先是很诧异，然后摸着孙子的头说：每个朝代都有一个皇帝，每个人见到他都要磕头跪拜，可老皇帝死了，天下所有的人就又要向新皇帝跪拜磕头了。而圣人呢，不管是老皇帝走，还是新皇帝来，见到圣人，我们永远要跪拜。

听到这里，小王阳明随手从地上拿起一把长长的扫帚当手中宝剑，一边挥舞，一边狂砍着，一边高叫着，从客厅奔到卧室，从厨房奔到庭院，我要当圣人，我要当圣人！

直到被他正在埋头读书的父亲喝止。

但不管后来的人生，王阳明遭遇过什么，那颗要当圣人的种子永驻心间了。

王阳明的父亲王华是个读书认真，做事严谨的人。那时已经是乡间举人的人，正在向一个更高的目标努力，争取在省里脱颖而出，进京赶考，争做天子门生。

功夫不负刻苦人，成化十七年(1481年)，35岁的王华参加了殿试，他的考卷竟被送到了当朝皇帝宪宗朱见深的案头，见王华的文章，从立论到诗句，深刻中带着美妙，不禁龙心大悦，随即在这位浙江考生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圈。

金榜被贴在了天安门前一个醒目的地方。

荣登状元之后，王阳明他爹身披红花，在礼官的带领下，从平时带大臣都不能走的天安门正门走出，接受万众朝拜，一举成名天下闻。

也就是在这年里，9岁的长子王阳明在祖母的特许之下，跟着母亲杨氏来到北京，陪伴天子门生，自己的父亲居京生活。

极为巧合的是，王阳明走进庄严的北京城，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雄伟壮观的天安门的那一刻，那位为无数后人创作了绘画与照片背景建筑特的一代宗师，有着当代鲁班的蒯祥却在这一年里与世长辞了，享年82岁。

接过父亲总管建筑皇宫木工首的位置之后，不论是在官场中，还是在事业里，蒯祥进一步将中国建筑行业发扬光大了。由于对皇帝宫殿、园林及陵墓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经钦点，吏部在蒯祥生前 授予他工部侍郎（现在的建设部副部长），由此凭手艺完成了光宗耀祖大业。事业方面，不论是皇家还是民间，盖棺论定之际，他得到了极高的赞誉：凡百营造，祥无不与，德艺双馨，炉火纯青。

82岁的老功勋离世之际，9岁的新精英仍在圆着他的圣人之梦。

王阳明最大的特点是爱看书，但最不喜欢看父母逼着他背诵的八股文章，太无聊了。

做状元的儿子是很难的。因为周围所有的人都对这个状元的长子有着更新更高的希望。

然而，生性叛逆的王阳明从少年到青年的一路成长，却让家里为他操尽了心，生尽了气。摆了几桌架的孔孟之道不读，却非要在犄角旮旯里找那些落满了灰尘的军法兵书读。

子不言怪力乱神，可王阳明从小就对鬼神术道有着天然的兴趣。这让成天给皇家子女讲课的状元王华很是烦恼。

最终还是白云观的道长给王状元出了个好主意：用你们儒学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奋斗目标来讲，看来贵公子心已难正，身已难修，但先让他将齐家的目标完成了，未来兴许有治国平天下的机会。

父亲想想也对，齐家之后，除了可以完成给王家人传宗接代使命外，更重要的还是能把那颗已经荒野的心给拴住。人没有结婚之前，肩上只有一个未来，一旦用家将套住，随之家庭责任感与社会使命感油生，面对着即将共同成长的几个未来，人的现实感会骤然而生。

弘治元年（1488年），经父亲一番操作，年仅16岁的王阳明进了洞房。自此被现实倒逼着开始考虑起未来了。关键是除了父亲之外，王阳明的生活里又多了一个成天不断劝慰自己收心向学的年轻媳妇。

看着焦虑的媳妇，王阳明把手中的闲杂书一扔，把书架上的圣贤书抽出一本来，对媳妇说：不就是科举功名么，说好了，哪天我进了京城，像老爹一样，在天子面前参加殿试，完成光宗耀祖任务之后，那我可就真得要去追求圣人之梦了。

听到这话，从父亲到媳妇都乐坏了，浪子终于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