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宗去世后,改革派自然失去了最大的后台,与此同时,在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支持下,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司马光开始耀武扬威了起来。关键是,由司马光主编,历经多年编写的涵盖了16个朝代近1400年300多万字的大作《资治通鉴》也在这一年问世了。
司马光上台后,自是改革派的噩梦。王安石一派政治势力随即遭到清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人在常州的苏东坡收到吏部公文:尽早返回京兆,出任翰林学士及礼部贡举。
令苏东坡颇感欣慰的是,因文字狱而受到自己牵连的弟弟苏辙,重新得到朝廷的启用,先被任命为中书舍人,接着提拔为翰林学士知制诰。
然而,令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看到旧党上台后,倚仗太皇太后及司马光的实力,迫害王安石集团的人,有着浓重人道精神的苏东坡,忍不住又开始向小皇帝身后的太皇太后提出了谏议。
由于苏东坡在文学上无人可比的成就,他的社会影响力极大。但在政治上,他的很多行为与议论却一向不合时宜。改革派在王安石的支持下得势时,他替保守派说话。旧党复辟后,看不惯保守派对改革派的报复,整个朝廷里,又是苏东坡站出来仗义执言。结果却是,两边人都对他很有意见。在家中,一向从不干预老公的夫人王闰之及爱妾王朝云,也讥笑他的迂腐。不过,不管是司马光还是王安石,内心深处,他们都对苏东坡的人品与人格甚是敬重。
看着旧党与新党在朝中明争暗斗,苏东坡甚觉无聊。更令他伤心的是,两边人都在私下里指责他的立场。思前想后,苏东坡觉得还是远离充满了是非的京城,回到自己的第二故乡杭州去为老百姓多做一些实事更有意义。就这样,元祐四年(1089年),苏轼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杭州太守。
作为杭州地区的一号长官,苏东坡决意在自己的任上让杭州从经济到环境都变个样子。由于多年疏于治理,当时的西湖已是杂草丛生,垃圾遍地,环境奇恶了。为了尽快改变这种情形,尽管杭州府里配备了高规格的办公官衙,但苏东坡却常在西湖边上现场办公。见有河容纳钱塘江潮水,另有河可容纳西湖水,随即苏东坡带领当地民众疏浚二条河道,实现通航,之后又修立堤堰闸门,控制西湖水的蓄积与排泄,自此钱塘江潮水再不影响杭州城内百姓生活。在苏太守的指导下,于辖内修复六井,将工程中的淤泥堆积于湖中,修长堤以便民众往来。经两年整治,西湖及周边变得山清水秀,美不胜收。当地百姓为感激苏东坡对西湖的再造,他离任后就将西湖之中长堤称之为苏堤。
从元祐六年(1091年)起,苏东坡又先后出任过颍州任知州、扬州及知州的行政长官。
作为苏东坡作品的崇拜者,长期在暗中支持他的太皇太后高夫人于至元祐八年(1093年)去世了。大婚之后的宋哲宗年届16岁,开始亲政。抱着重整河山念头的新帝,先是改年号为绍圣,接着宣布推行元丰新法,罢旧党宰相范纯仁,起用新党章惇为宰相。以往太皇太后喜欢的旧臣一概贬用。尽管苏东坡并不属于旧党,但在新党眼里,他也不是自己人。于是,一纸调令,将苏东坡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不久又贬至惠州,三年后更是将他贬谪到荒凉而遥远的海南儋州。京师官场都知道,官员被放逐儋州是仅次于处死的刑罚。可怜的苏东坡,这一年他已是六十出头的老人了。
好在天性达观的苏东坡本着随遇而安的心态,在家人的陪同下,默默地来到了儋州。
苍天怜见,苏东坡出生六十多年来,随着个人际遇的沉浮,公租房住过,太守官邸住过,民房住过,豪宅住过,甚至牢房也住过,这次被贬到穷乡僻壤的海南儋州,迎接他的是四处漏风,上下漏雨的茅草房。
来儋州之前,朝廷给了他一个琼州别驾的虚衔,办公地点在昌化军,但相关文书注明,这位特殊官员没有签书公事权利,这和当年流放他到黄州的政治待遇差不多,基本上是个有官无职的角色。
更令人心酸的是,朝廷照例要求苏东坡到任后,即刻上表谢恩。
熟悉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数百年间,苏黄米蔡为宋代四大书法家之首,相比黄庭坚、米芾及蔡京的书法来,在后代的收藏家眼里,从行书到楷书,苏东坡用笔丰腴跌宕,字字极品,价值连城。
可就是这样一个大文学家,大书法家,六十多岁那年却蹲在阴冷荒僻的官舍地上,磨墨铺绢,用写就了无数传世诗篇的毛笔,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至昌化军谢表》:
<浮漳海以南迁,跨万里以独来,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痛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魍魉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
看到这情景,周围的人全哭了。
昌化军权知军州事张中,多年来一直对苏东坡无比崇拜,看来文坛领袖前来,自是殷切万分。当他看到分配给苏东坡及家人居住的伦江驿馆舍破败不堪,当场决定拨公款修葺。
结果令所有人想不到的是,有人竟将此事密报给了开封。这还得了,上边一纸调令,立即将同情苏东坡的张中给调走,并将苏东坡一家从刚刚修好的伦江驿馆舍轰出。
当地百姓见路不平,一位名扬天下龙图阁大学士,今天却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可怜。
很快地,在民众的帮助之下,当地南污池旁一座拥有三间茅屋的简易建筑搭建而成。
为这个<既而僦官屋以庇风雨,有司犹谓不可,饮水著书以为乐>的草棚,苏东坡欣然提笔给自己办公室兼居所题名:桄榔庵。
入住那天,特意赠诗一首:<漂流四十年,今乃言卜居。且喜天壤间,一席亦吾庐。>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苏东坡的内心永远洋溢着一种致命的乐观与豁达。
谁都知道,几千年来,多数中国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命运永远和当朝圣上的寿命有关。
宋朝第六个皇帝宋神宗赵顼只活了37岁,驾崩了;接下来宋朝第七个皇帝宋哲宗赵煦只活了23岁,驾崩了。
中国人常讲,四季春为首,五福寿为先,如此说来,皇帝这份职业的福分也太薄了。
随着支持新党的哲宗去世,让宋江、林冲极为憎恨的高俅主子,18岁的瑞王接过哥哥留下的皇位,成为了梁山泊浪子燕青的情敌,李师师的情人,史上著名的花花皇帝宋钦宗。其实,及时雨宋公明也就小苏东坡30多岁。
像自己的父亲宋神宗及十个哥哥一样,自小宋钦宗赵佶是读着当代大文豪苏东坡的诗词长大的,但和六哥宋哲宗不一样,他更热衷的是吃喝玩乐,山水花草,骏马美女,琴棋书画,以及与高俅之流一块踢蹴鞠。六哥政治上不喜欢的人,在朕的眼里却是一代文化宗师。
于是,18岁的宋钦宗登基后的某日向爱卿蔡京问道:苏轼如今在哪里?什么?六哥怎么如此心狠,竟把他流放到了如此偏远的儋州去了?胡闹,立刻让他回来!
就这样,元符三年,拖着衰老疲惫的身躯,苏东坡从偏远的海南回到了中原。
然而,苏东坡却没有直接回到京兆开封,而是向着令他无限眷恋江南太湖边的常州一路行来。这当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想把自己在儋州流放这几年,创作的三本著作交给布衣好友钱世雄。
表面上钱世雄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但在苏东坡心中,他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君子。两个人过去曾经共事过数月,那时高高在上的苏东坡没有太在意这位身边小吏,然而患难见真情。在官海沉浮之路,每每苏东坡遭贬之际,除了自己的弟弟子由及极少数的亲友外,多数人怕受自己的牵连,都躲得远远的。可惟有这位小吏从不顾及危险,毅然一次次地在苏东坡最困难的时候,提供种种力所能及地帮助,不怕当局检查,时常写书信寄东西给艰难之中的苏东坡。这种雪中送炭的行为,每每令苏东坡感动不已。
每次,当苏东坡被朝廷重新启用,官复原职,甚至官加一等时,苏东坡第一个想到报恩的就是钱世雄。可令苏东坡奇怪的是,每当自己派人寻找钱世雄时,却屡屡不见他的踪影。对钱世雄的这种高义凛然,苏东坡始终铭记于心。这次他获遇赦北归,第一个告知的是弟弟子由,第二个告知的就是钱世雄。于是,回到中原时,苏东坡决定先不去开封,而是先到人在常州的钱世雄与他商量一事。
当年,苏东坡得意之时,远房亲戚单锡曾出资给他在常州购置过物业,但随着自己遭到一贬再贬,当年的房子也早已不在。所以这次来到了常州后,苏东坡首先需要找到一个安身之处。经钱世雄多方努力,最终他们通过一孙姓人家,借到了一所房屋。安顿下来后,苏轼郑重其事地向布衣好友钱世雄托付道:这几年在儋州其间,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给当地的孩子们开办了学校,教他们读书写字,万事当中,教育第一;二是利用这段流放时间,抓紧时间完成了三部书稿,《易传》、《书传》和《论语说》。虽说朝廷给予我特赦,但终不放心,想来你是我唯一值得信任的人,现将三书存放你处,请好好保藏,待我身后再找人商议如何处置。
靖国元年(1101年),由于多年遭受迫害,苏东坡的身体越来越坏,病情日趋严重。尽管钱世雄想各种办法问医访药,但自知不久人世的苏东坡,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将自己的旧作《江月》一诗及《跋桂酒颂》一文题赠给了钱世雄,随即在周围几个家人及友人的抽泣声中,与世长辞,走完了漫长而曲折的一生,享年64岁。
参考文献
《宋史》苏轼传
《东坡事类》
J. Day Co 1947 ISBN 0-8371-4715-8 Lin Yutang The Gay Genius Life and Times of Su Tungpo
《东坡奏议集卷3》 辩试馆职策问札子
《三苏年谱考察》苏轼诗集 苏轼文集
TVBS 2018-08-30流传千年 苏东坡《木石图》真迹现世 拍卖估破15亿元
四川在线 sichuan.scol.com.cn 2018-02-22东坡缘何成为千年英雄 解密苏东坡自由灵魂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Yenching Institute Monograph Series 1994 ISBN 0-674-95598-6 Ronald Egan Word, Image, and Deed in the Life of Su Shi
乐山师范学院学报2016 doi:10.16069/j.cnki.51-1610/g4.2016.01.003 俞兆良 苏东坡的酒肉人生与他的豁达情怀—东坡酒和东坡肉
新浪网 2004-09-21开封历史沿革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Endymion Wilkinson Chinese History: A Manual
今晚报 2011-03-31七朝故都开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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