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苏轼 开封

2020年全球大疫，防疫当中，很多单位没了业务。

兄弟有位云南的朋友，主业为房地产，受隔离政策影响，这一年从春天到夏天，基本上没什么业务。他平时很忙，曾答应过和父母来东部大城市旅游的，却一直没有兑现。趁当时事儿不多，带着父母从大西南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沿海地区旅游观光。北京、上海都去过了，这次说是想到有着天下第一湖名气的杭州西湖去转一转。

因公务这位朋友自己多次来过杭州，但他的父母却是第一次来。那几天，兄弟刚好在上海那边有事儿，见他在微信上一再请求兄弟赏光抽一个晚上来杭州与他吃个饭，兄弟不好拒绝。

结果，这位朋友请兄弟在西湖边上的楼外楼菜馆里，点了一堆诸如西湖醋鱼、油爆虾及火踵神仙鸭之类的招牌菜。

席间，他的父亲不停地给兄弟祝酒，他的母亲不停地给兄弟夹菜，朋友同时不停地对兄弟感慨。

朋友说他多次来过杭州，因忙业务，多是来去匆匆，跟家人在西湖边细细的观光还是头一次。他说，俗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结果他发现，水面仅6公平公里出头的小小西湖，不但吃了山，吃了水，更吃了人。

什么叫吃了人？兄弟不解。

朋友解释说：你看啊，从杭州火车站往西走不到一会儿，就到了西湖景区。西湖本身不大，但景区周围的名堂太多。进了西北门顺着白堤望西南走，过断桥残雪，经平湖秋月，在曲院风荷上苏堤，穿苏堤春晓，左看三潭印月，前望花港观鱼，一路南行进入雷峰塔景区。估计三十多年前的马云同志，就混迹于这一带，每见有老外前来，必笑迎而上，操着一口蹩脚的杭州味儿英语，开始导游，沿着白堤与苏堤传统旅游钱，口干舌燥中赚点讲解加吹牛费。

听到这里，兄弟大笑。

朋友接着说：我讲的吃人有几层意思，一是马云这号地头蛇吃着头一回来此观景的外国人；二是杭州人除了用山光水色吃人外，更用白居易及苏东坡这些古代名人吃着现代的人；更狠的是，公园管理处用门票吃着来自各行各业的纳税人。

听朋友这么一说，兄弟有所感悟，西湖当中最重要两条观景湖堤，白堤是当地人纪念唐朝时来此任职的刺史白居易，苏堤是当地人纪念宋朝时来此任职的太守苏东坡。可对于卖门票吃着纳税人这事儿，不是很明白。

朋友解释说，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有一种比印钞票还赚钱的行业，那大概就是借着古人古景的名气，大掏众多纳税公民口袋购买门票的行业。我过去还不知道，西湖管理方这么黑，很多人千里迢迢跑来参观风景名胜，雷峰塔景区不看不行吧，门票40元，比这更狠的是灵隐飞来峰，都已到了跟前，不进去看太亏，对不起门票45元，岳王庙景区必要经过，爱国英雄的墓肯定是要看的，结果门票12.5元。关键是现在都一水人家马云阿里巴巴设计好的支付宝了，反正不用找钱，别说12.5元，12.55元，也是一扫而过。我父母年纪大了，经过海底世界门口时也心动不已。关键是这个热闹非凡的景点刚好处于两大名胜，湖山胜概与柳浪闻莺之间。带孩子经过，海底世界不看？不可能。好吧，这次更狠，门票115元一张。一孩子，两大人，又是几百元出去了。我说的这些还是大景，一路之上，各种小景卖票的地方多了去了。就这样，一个不大的西湖公园，左一口，右一口，得吃掉多少上班纳税人口袋里的银子啊。最狠的就是他们杭州人设计的支付宝，扫一扫，照一照，消费买门票的时候根本不当回事，结果月底看着花呗送来的账单时，集体傻了。

聊天当中，化童鸡、火腿蚕豆及西湖莼菜汤一一上过，最后服务员端上了一大盘看着就让人眼馋的东坡肉。

看到这里，朋友对兄弟说，既然今天咱们来纪念苏东坡的苏堤参观，为了应景，我特意点了一份东坡肉，听说这是苏东坡当年为在这里的挖湖劳务人员特别创造的菜品。在这方面，苏东坡比白居易伟大，尽管两位文豪都为天下读书人创造过供精神享受的无数诗篇，但苏东坡还为后世的舌尖享受做出了贡献，留给后人的美食不光有东坡肉，东坡饼，东坡鱼，还有著名的东坡肘子。

吃饭中，作为房地产商人，这位朋友又向兄弟讲起了他今天围着西湖，调查研究当地房价的情形当中的感叹。他说从云南那边的情况看，房地产业尽管不能说已是穷途末路了，但说成是已夕阳西下行业，应不为过。今天他给父母买了海底世界的门票之后，他一个人跑到周围几个正在销售的楼盘转了转。他了解到的情况大致如下，龙湖紫荆上城小户型公寓，每平米均价3.5万；西投绿城春树小户型公寓，每平米均价3.3万，一个建筑面积仅有35平米的小单位，标价116万元，首付58万元；世茂泰禾中央广场公寓，一居、二居及三居的户型分别在38至98平米之间，均价都在四万以上。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北上深广等超一线大城市另说，动辄就敢把均价挑上三、四万的也就拥有西湖文化历史资源的杭州了。古往今来，一个面积仅为6平方公里的小小西湖，给杭州带来了多少利益啊。近年来，在当地人的炒作下，除了白居易及苏东坡两位超级大咖外，杭州人还把凡是和西湖有过历史渊源的名人如岳飞、李清照、欧阳修、辛弃疾及柳永等文学大家，以及丰子恺、潘天寿、黄宾虹、刘海粟、林风眠、陆俨少及赵无极等画坛巨匠，一股脑全都巧妙地镶嵌融化于湖边的处处景点中，以吸引游客。这些年来，每年来这里游客总量都在三千万以上。价格吓人的各景点门票就不说了，纪念品、土特产加上住宿吃饭，综合经济效益每年都在几百亿。别的不说，就说咱们今天在楼外楼吃饭，为了订位，我和他们已经联系好几天了。如果九泉之下的白堤与苏堤两位主人能够分享后人蹭他们的流量，而获得的产权与商标利益的话，地底下的他们真不知笑成什么样了。有时候，想一想，苏东坡肯定比白居易更伟大，要不为什么苏堤比白堤长出一倍不止。

说到这里，这位云南的朋友笑了起来。

因为第二天有事，兄弟当晚从杭州赶回了上海。

路上，一直反思着这位云南房地产商的话，并在手机上用搜素功能，将朋友嘴里对杭州经济做出了卓越贡献的苏东坡的诸多奇事、趣事与伤心事儿，以及他和白居易之间的关系，做了一番研究。

谁都知道，苏东坡的名字叫苏轼，号东坡居士。

那他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么雅号呢？

这一点和白居易的经历有关。

35岁那年，苏轼第一次来到杭州，出任通判，辅助知府工作。中国官场的惠民业绩一向与治水有关。早在华夏民族尚未出现文字之际，大禹为了治水三入家门而不久，已成令民众感恩戴德的第一政绩。后来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将治理水务当成要务。35岁的苏轼一到杭州就听说了数百年前的杭州刺史白居易尽管生活方面极不检点，但在任一年多的时间里，对杭州周围水系改善颇有建树，因而当地人对他的政绩称颂不已。苏轼对自己的文才一向自恃很高，唐朝的大李杜名震天下，小李杜的才气过人，创作成就方面，白居易的诗才不让他人，不过相比另外的那些诗仙诗圣们，从人生经历到仕途生涯，更加幸运与幸福的肯定还是白居易。因此，白居易的形象在苏轼的内心极重。在杭州做官时，苏轼常在一个叫望海楼的地方，喝酒请客。当他听说当年刺史白居易不但常常在此请客，酒兴之余，还在这里创作。

白居易曾在望海楼留下笔墨《江楼夕望招客 》，诗云：<江楼夕望招客 海天东望夕茫茫，山势川形阔复长。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能就江楼消暑否，比君茅舍校清凉。>

看着前辈的大作，苏轼对其中的<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两句连声赞叹，称为神笔。

感慨之余，借着半醉的酒兴，苏轼也给酒楼留下了传之千古的作品：《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在人生后来的日子里，苏轼常常拿出《白氏长庆集》翻阅，当他得知唐朝元和十三年，即白居易46岁那年，曾经入川做过忠州刺史，公务之余他常在忠州城东山坡上种花养性。离任之后，当时民众怀念他的政德，将白居易种花的地方称之为<东坡>。

苏轼本人是四川人，感怀几百年前自己的偶像曾有入川经历，他甚至暗想，莫非自己正是当年白乐天托生而来，久久思考之后，苏轼决定将自己的字号改为东坡，以示对白居易的敬意。

接下来，兄弟想和各位聊一聊，当年四川的一介小儿苏轼，后来的文坛大师苏东坡，是怎么一路磕磕绊绊最终走上中国古代文学史第一神位的。

如果说人类近代史上有一位顶级伟大的母亲的话，那么这一美誉应该送那个国际各大媒体之前，永远是一头白发，不修边幅的芭芭拉.布什了。16岁她与乔治.布什相遇，3年后，嫁给了这个自己的初恋。之后与老公携手73年，相亲相爱，不离不弃。63岁那年，在自己的支持下，老公乔治当选美国第41任总统；69岁那年，在自己的支持下，大儿子小布什当选德州州长；73岁那年，在自己的支持下，另一个儿子杰布当选佛州州长；75岁那年，在自己的支持下，大儿子当选美国第43任总统。至此，一门精英，名满天下。谈及她的相夫教子之功，举世皆赞。

如果说，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让中国人选出一个最擅相夫教子的中国母亲的话，兄弟以为，非宋朝时代四川眉州的程夫人莫属。要知道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唐宋八大家柳宗元、韩愈、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与曾巩八位里，在她的支持与影响下，自己的老公苏洵与两个儿子苏轼及苏辙竟占了其中的三位。写就《资治通鉴》的司马光，对其赞曰：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知力学可以显其门，而直道可以荣于世，勉夫教子，底于光大，福宜施于后嗣，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三大家。

面对如此高的评价，古往今来的无数读书人，都在疑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妻子，什么样的母亲，取得如此卓越成就？

程夫人18岁那年嫁给了19岁苏洵，但只有她内心清楚，其中的无数痛苦与万般无奈。

宋朝之际，四川眉州地区有三大望族，即程家，石家与苏家。

程家算是其中第一名门。程夫人的父亲程文应在京城官居大理寺丞，相当于现在的最高法院副院长，位高权重，且家乡资产无数。开明的程文应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礼教时代里，坚持让女儿接受良好教育，他的观点深远，好男人可能影响一个家庭，但一个好女子可以影响一个家族。

当时眉州另一望族石家，通过科举，也出了不少光宗耀祖的官员，在当地人眼里算是仅次于程家的大户了。

苏家就差很多了。这一点，程文应很清楚。他和苏洵的父亲，也就是苏轼的爸爸苏序自小一起长大。苏序读书方面天赋平平，靠着祖上传下来的资产，只能算是眉州的一介土豪而已。这样的条件，程文应原本是绝对不会将爱女嫁给苏家人的。可有一点，让他改变了自己的观点。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里，自己通过科举进京城发达了，尽管他知道苏序本人读书不行，但奇怪的是，他的两个女儿嫁给了石家，两个女婿竟然通过科举先后光宗耀祖了。苏序的三个儿子，老大苏澹资质平平，没有太大成就，可他的二儿子苏涣却年纪之际，高中金榜，为苏氏家门增光长脸。

苏涣在京城吏部前后等待分配之际，一次来大理寺拜访家乡前辈程文应，说起科举来，苏涣的观点竟是，尽管我弟弟苏洵成天不务正业，十分贪玩，但我们全家都知道，几个孩子中就他最聪明，平时不爱看书，但凡阅读，绝对属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那种。他现在还不明事理，我坚信他开窍之日，也就是我们苏家人真正发达之时。

听到苏涣如此高看自己的弟弟，一次程文应借返乡之际，与苏洵相约见面，结果他发现他二哥说得不错，他的资质极高，若雕琢得法，前途无量。

宋朝时的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石苏两家已经联姻，如果将小女嫁给苏洵的话，形成的程苏联姻，对家族未来发展，也是利大于弊。就这样，程文应悄悄地找到媒人，并分别给女儿和苏洵测了八字。

不久，程文应18岁的爱女就和苏序三公子19岁的苏洵热热闹闹地办了事。当中，惟有一点遗憾的是，自己的儿子程浚坚决反对让自己花一样的妹妹嫁给牛粪一般的苏洵。那分明是一块朽木，任谁也雕琢不成。阅历涉世经验丰富的程文应知道，儿子自己不争气，科举不利，却嫉妒所有其他有才的人。对此，他还是决定让爱女进了苏家。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坚持学习，务必在科举功名一事上，不要辜负了大家的信任，对此，苏洵做了庄严的承诺。

很遗憾，19岁苏洵结婚后，在科举事业方面，一再地让老丈人及周围失望。

说来可怜，自从古代中国出现了科举制度以来，无数的读书人，终生地都挣扎于落第与及第当中。科举当中，能否高中榜单，有实力的因素，更有运气的因素。

天圣六年（1028年），20岁的苏洵科举落第，程夫人生了头胎，是个女孩。

天圣八年（1030年），22岁苏洵科举未中。长女去世，夫人极为悲痛，好在年底长子景先来到世间。

明道元年（1032年），24岁的苏洵前往成都应乡试举人，依旧落第。

景佑二年（1035年），27岁的苏洵科考不顺。夫人兄弟程浚指责他备考无方，持家无能，双方闹翻。置此艰难之际，夫人坚定地站在了苏洵一边。经商议后，他们从程家搬出，在眉山市内南纱縠行街租房而住。夫人安慰苏洵，继续读书备考，家里经济由我来想办法，我可以通过父亲的老关系，在城里经营布匹丝线生意，请夫君不必操心。听到这里，苏洵立誓，再不能像以往那样，心猿意马，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这一年，他们又添一女八娘。

景佑四年（1037年），29岁的苏洵科举不顺，却于当年为自己，更家族，为眉州，为四川，为大宋，为后来近千年的中华民族，做出了一项不朽的贡献，那就是这一年里，一边忙碌生意 一边照顾家务的夫人程氏，在眉州南纱縠行街的一间出租房再次生下了一个男孩儿，他就是后来影响了中国文化近千年的苏轼。

古代人读书人给孩子起名字有讲究的。儿时怕长不太，被小鬼提前带走，都起个贱名，即小名。孩子到了读书年龄后，正式起名，名字以外，配个字号。以苏洵的三个儿子为例，他们的名字分别为景先，子瞻，子由。老大景先，因7岁早逝，故史上无名。老二与老三为什么分别起名为轼与辄呢？轼在宋朝时意为马车上乘车人的扶手横木，起行车安全稳定目的。辄为行车当中车轮留下的痕迹。在生活中，这两个字都不是常用字。

为什么给孩子起这么怪的名字呢？那就是为了以后减少因犯忌而给他人带来的麻烦。自古，中国文化有个特点，那就是先人的名字与尊号是不能随便写的。比如司马迁写《史记》时，由于他的父亲叫司马谈，所以整个一部50多万字的大作中，谈字全变成同字了。《后汉书》作者范晔他父亲名叫范泰，所以200多万字的作品中，只要碰到泰字，就全用太字代替了。杜甫的父亲叫杜闲，为了避讳闲字，创作了一辈子的诗圣，在其创作的1500多首诗歌中，竟没有一个闲字。平时，每次苏洵在科考当中，都要首先向考官申明，应试中，凡是碰到序字，全用引字代替，因为我父亲叫苏序。

这还是平民百姓的情形，涉及皇家的事情来，当中的处理就更麻烦了。唐太宗李世民。他没有称帝时，负责国家财务部门叫民部。但为了避讳皇上姓氏里的民字，干脆将原来六部当中的民部改为户部了。由于之后一千多年里，再没有叫什么民的人当过皇帝，所以带着户部名字的国家核心机构，就一直存在到了20世纪的中华民国。

不但机构会因犯忌而改，地名也会由此而变。自古河南中原黄河边有座水陆便捷的著名城池启封，汉武帝他老爸汉景帝刘启名字有个启，为避他的讳，这座城市改名为开封，两千多年来，一直用到现在。

再有，各朝各代的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时，不仅必须牢记不能将当今圣上的名字写入试卷中，就是前几任皇帝以及历史上著名圣人的名字都不能随便写在纸上。否则，审卷的人，第一圈就把你这个不懂规矩的考生给刷下去。

这一点，多年奔走在科举考场当中的苏洵，最是感同身受。因此，他在给孩子起名字，特别注意选择了一些平时不太常用的字。

一部《康熙字典》里为什么出现那么多的怪字偏字，很大程度上就是为那些读书人给孩子起名时用的。

相比，老爹苦哈哈一辈子挣扎在科举考场中，屡考屡败不同，也许是得益于两个孩子的名字起得太好了，结果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20岁的苏轼与18岁的苏辙，双双考上了千万人至死都考不中的进士。一时间，四川眉州来的两个神童，名震京城。得知此情，天子宋仁宗激动地搓着手对家人讲，这是上天给咱们老赵家，送来今后治国的两个宰相啊。

悲催的是，48岁的苏洵，依旧榜上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