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白居易 长安

一、

从小在奶奶的要求下，兄弟在小学时就背过唐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进了中学，初二上语文课时才知道，这首诗除了前四句外，后边还有四句：<野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诗名为《赋得古原草送别》，作者叫白居易。因《长恨歌》中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以及《琵琶行》中的<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等千古金句，这位唐朝大诗人的名字，过去就知道，可一直不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千古名句，也是出于他的笔下。

上了大学后，喜欢钻图书馆的兄弟，一次大考前看复习资料太累了，想换换脑子，于是跑到不远处文学类书架周围乱翻一通。无意间，看到一套71卷的《白氏长庆集》，信手翻来，吓了一跳，大神白居易确实太厉害了。

白居易他老爸是徐州彭城县县令，相当于现在的一位县委书记。为避战乱，他父亲将家眷送到了离徐州不远的符离县乡下的濉水南畔。白居易兄弟四人，他排行次子，长兄白幼文，三弟白行简，最小弟弟早逝。在母亲陈氏的督促下，白居易从小就进了私塾。11岁那年，聪颖的他住进了东林草堂，走上了备战科举，博取功名之路。

谁承想，就在白居易背书作文同时，创作之情油然而生。在朱元璋那个老变态狂推八股文之前，自隋唐到宋元，除了问策外，诗词文赋皆入科考。于是那句千古名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诞生在了这位考生的笔下。那一年，白居易年仅十六岁。

一想到当年一个初三的学生，就能写出如此辉煌的文字来，第一个蹿进正在苦读工程专业兄弟脑子里的念头，竟是那个俗得不能再俗的感叹：人比人该死，货比货想扔。

放在现在，白居易基本算是个学霸式的人物。在他参加科举那会儿，社会上有一种说法：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思是说，三十岁前能考上明经的人很多，五十岁前能考上进士的人极少。可28岁的白居易在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年）那科即中了进士，不是一般的牛。

本书主旨还在探讨房地产，还得扣紧这个题。

白居易小时候住在农村，有官场的家庭背景，在乡镇的环境中，基本上算是吃不忧住不愁的绅士阶层。但如果要想考中进士，对不起，在家乡复习备考肯定不行，必须前往教育资源更为丰富的京城长安去。

就这样，不到二十岁，白居易来到了长安。

如同当今都城北京一样，吃饭、穿衣、通信及交通费用比起国内其他的城市来，贵不到哪去。只有一个极为挠头的问题，作为当时人类的第一大都市，长安城里的房价实在太高了，每每和房东了聊起房租来，白居易常是一脸的难色。

当时来到长安的流动人口，主要有两类人。

一是商人，二是学子。

唐代的长安，已是世上第一座全球化的超级大都市了。

那时节，莫要说国内四面八方的商家贾客了，很多来自西域黄头发蓝眼睛的色目胡人，也常是骑着马牵着驼，终日里出没于长安城的东西两市当中，贸易的贸易，练摊的练摊。商人的特点是坐不住，不是货，就是款，再不就是供应商与客户，成天游动于利益链条周围，到处奔走，四海为家。

来到长安的全球商客，首先考虑的就是吃住问题。

吃的弹性比较大，为面子，可破费无度，为肚子，可街边将就。对商人来讲，住得太差肯定不行。那时节，钱庄银行尚不普及，多数的金钱细软都得随身携带。选择住店优先考量的是安全。结果就是，来自全球的商客将长安的房价越拉越高。

另外一群长安城内的流动人口多为前来赶考的学子，这当中自然也包括后来闻名于史的文学大家杜甫、白居易及韩愈等人。

正是因为长安的房价愈涨愈高的原因，大唐盛世以来，在中国的商业中，开始出现了一个叫房地产的行业。首开这一产业的，是长安城墙脚下草根出身的窦乂。

熟悉唐朝历史的人都知道，大唐盛世止于唐玄宗执政晚期时爆发的安史之乱。尽管内乱最终得以平定，但大唐受此巨大内伤，盛景不再，各路诸侯拥兵自立，长安权威自此荡然。

白居易出生于安史之乱结束不久，成长当中，多次听到首都长安又发生了战乱，不得已天子唐德宗一再逃出城外。后来，有了一位同为他们李家的大将军李晟前来勤王。最终让长安的政治局势稳定了下来。感激宗亲大将军的功劳，唐德宗随后封爱卿李晟为太尉，主管军务，自此李将军成为了长安城内头等贵族。

为了科考，不到20岁的穷学子白居易，提着简易的包袱来到了京城长安。

安史之乱之前，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年），户部统计当时全国共有890万户，人口约5300万，经7年多的惨烈战争，到了德宗建中元年（780年），也就是白居易开始入私塾读书之际，户部统计的人口数据为全国只有380万户，短短七年战乱，全国人口竟下降了一多半。

玄宗盛世时，长安一度人口上了百万，成为当时全球最大都市，安史之乱后，长安人口也一下子少了几十万。尽管如此，白居易前来长安备考时，长安的房价依旧不低。为了让自己安心，临行前母亲还是在儿子的手上塞了不少盘缠。

懂事的白居易来到长安后，本着精打细算原则，每月房租500文，伙食费200文，学习文具100文，另有理发、洗浴及交通等费用，再如何节省，每月非1000文不足以在长安生存。后来，小白居易4岁的三弟白行简也跟了过来，挤在长安南城陋室中备战科举。

与前辈李太白那种视科举为无物的浪漫主义风格不同，自小艰难求学的境遇，一路把白居易生生地逼成了一个高度的现实主义者。

诗风大相径庭。

影响白居易世界观的因素很多，但前辈杜甫的创作风格与观世角度，对他的观念产生了深刻地影响。特别是杜工部笔下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文风，令白居易也变得十分惆怅与敏感。

千年以前，此地叫镐京，汉高祖一定江山后，愿社稷长治久安，故将京师定名为长安。

汉长安呈东西南北正方形，面积约36平方公里，是当时西方罗马帝国首都4倍大。高祖七年（前200年），国家财政稳定之后，在萧何的安排下，长安城西南侧兴建了未央宫，东南侧兴建了长乐宫。汉武帝时，好大喜功的刘彻兴师动众地又在城内修建了几处新建筑，如城内北侧的北宫、桂宫；西北侧的明光宫、上林苑及昆明池等。汉朝鼎盛时，城内居民已近30万，城市规模全球第一。

东汉末年董卓乱政时期，受战火影响，长安城受到了严重破坏。

四百年后，大唐天朝创建后，从太宗到玄宗，在36平方公里的汉长安基础之上，全城扩大到了82平方公里。唐朝盛世之际，除了千年欧洲中心罗马外，阿拉伯文明其时也开始变得昌盛异常，首都巴格达一时间也是一派繁华。

不过，与大唐都城长安相比，规模分别小了7倍与6倍的罗马与巴格达，只有咽口水的份。

唐长安城形似一个方方正正的围棋盘，南北方面有11条大道，东西方面14条大街。天子住在城市北侧的太极宫内，两边分别为皇太子所住的东宫及宫人居住的掖庭宫。左宗庙，右社稷两大重地分别建在皇宫南侧，三省六部的中央衙署及附属机构部署分散在皇宫周边。依对称原则，唐长安城内分出两个商业区，俗称东市和西市，西域商货西市多些，国货物产充斥东市。在东西两市南侧，则是规划得十分整齐横平竖直的110个坊，即现在人们常说的居民小区。

由于地势原因，顺着喜马拉雅唐古拉一路而下的地势，中国多数河流都是自西而东，流向太平洋的。因而，受上风上水影响，多数中国的都市都是西贵东贫。当年的长安洛阳如此，今天的北京上海亦然。像白居易这种穷考生，来到长安后，自然选择住在城东南侧，和别的考生合租陋室一间。

根据当时长安城的管理规定，城内的房子不能随便对外出租，所有的租户首先要前往坊正那里申请备案，得到坊正批准之后，还要到坊间一个叫户曹的机构去办理引子。今天的北京上海似乎也还是这套，想长期租住民房的人，首先要去街道办事处登记备案，获得批准后，再去不远处的派出所办理暂住证。唐朝的坊正与引子即今天的街道办公处与暂住证。

古往今来，很多事情都变了，但任尔百变不离其宗的一些管理原则是亘古不变的。

二、

备考科举闲暇之际，带上小弟，白居易及几个穷学生常常徒步穿街走巷，由贫贱的南城前往富人聚集的北城开眼界。途中，他们常常会看到许多与同类长相完全不同的胡人。与国内其他城市不同，长安城内随处可见来此洽谈生意的各国商客，留学生及外交官等。

一次，白居易他们来到了一处长安城内有名的跑马场参观。结果路上，有人指着一片跑马场旁边的一个深宅大院问道：知道这里边住的是什么人吗？

见众人摇头，那个学子口气神秘地说：当今天子第一红人，太尉李晟。

听到他的名字后，有的学子伸出舌头来：怪不得这么气派。

有学子接着用一种更为神秘的口气说：你们都知道这片跑马场属于李太尉，可你们知道是谁将这个跑马场作为礼物送给李太尉的吗？

见无人回答，这位学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捐赠者的名字：窦乂。

是他啊，一个本地学子大声道：长安城内，窦乂大名可谓大名鼎鼎，江湖人称窦半城。

为什么叫他窦半城呢？

白居易等外地学子不解。

随后，在他们一帮子穷学生参观跑马场前后的时候，有熟悉窦乂致富经历的学子，开始有声有色地给身旁的人讲起了窦乂发迹的故事来。

窦乂祖上曾是唐太宗那辈的贵族，他的祖父和李氏皇族关系也很深厚，爷爷的堂妹昭成皇后正是玄宗唐明皇的生母。沾了这层光，祖父窦孝礼还当了一段时间的良原县县令。由于父亲窦瑗很早去世，所以窦乂早年的生活十分贫苦，由于长期缺少安全感，因而自小就对财富有着超常的向往，经商才能从小就显露了出来。

13岁那年，舅舅将一车绣花鞋从外地拉进长安城当礼物分送自己的晚辈，别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将适合自己的鞋子抢走，剩下了一大堆不适合孩子穿的成人鞋子没人要。

窦乂和舅舅说，既然很多鞋子没人要，能不能给我一部分，我想看看能否卖给其他合适的大人。舅舅觉得这个外甥有意思，就同意了窦乂的请求。自幼窦乂就不爱读书，却偏偏崇拜孔子门徒子贡，舅舅问他何故，小小的窦乂正色道：子贡会做生意啊，后来他成了对老师孔子帮助最大的人。

结果这个一心想成为孔子门徒子贡的孩子，拿着舅舅给的那些没有人愿意要的鞋子，悄悄地跑到长安闹区的东市街头，用了几天的时候，经多方推销，竟然为他后来的商业发展，捞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用这笔钱，窦乂又开始倒腾起各种买卖来，数年后他靠种树做木料发了更大的财。长大后，窦乂又开始经营起燃料生意，由于他有着比别人更加长远的眼光和耐心，在加工与销售方面，他始终能够准确地把握每个商机，所以很快地他就成为了长安城内远近闻名的青年商人。具有战略目光的窦乂意识到，由于土地供应有限，京城未来最大的机会还在房地产方面。当时凡是通过丝绸之路来华做生意的胡商，因为地理原因，他们多是将商货置放在长安城内西市出售。很多胡商办了通行证进入长安城后，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居住。由于他们身上有一股当地人不喜欢的味道，于是没有人愿意将房子出租给他们。为此，窦乂在西市周围寻找商机，结果他发现有个有十几亩大的闲置地方，没人居住，原因是那里曾经是个化粪池。窦乂想，西边来的胡人才不在乎过去这块地皮之上做过什么，他们只要有房租住即可。于是他大胆地将这块背景不好的地盘下，然后在之上修建了很多住房与店铺，随即将相关广告帖在西市街头。很快地就有大量胡商前来租住，由此这项服务于流动商人的产业，以天计算都能给窦乂带来可观的进账。这一单成功之后，窦乂开始全力在长安城周围倒腾起房地产来。

千年以来，中国社会始终盛行重义轻利及重农轻商的观念，因而商人的社会地位一向低下。为了寻找靠山，商业利益与政治权势的勾兑就成了复杂社会关系中重要的一环。

如此，政商关系，权钱交易与官商勾结，始终是这个社会的特色。

谙熟官场规则的窦乂，自然一向关注与巴结权贵，投其所好，取其所信，最终获其所利。

当时整个长安城里都知道，圣上最看重的还是功臣太尉李晟了。因而，窦乂长期琢磨着如何投其所好，并获其所利。

太尉李太尉住宅边有一座小宅，传说是座凶宅，里面经常闹鬼，李家正在寻找买家，出价二十万文。得知内情的窦乂随即做了一个小局。他先是豪情出手，将该凶宅买下，随后他又将此地连同周围的场地改造成了一个跑马场。

窦乂知道，武将出身的李太尉热衷长安城内盛行的马球运动，平时常爱骑马锻炼。随后，他专门挑了一个太尉心情不错的时候，拜访了李家。郑重其事地表态说，他准备无偿地将这个自己刚刚修好的跑马场作为礼物献给太尉。

喜不自禁的李太尉自是对这位小老弟大生好感。随后，窦乂就成了李家的常客。窦乂周边有很多商业朋友，他们最关心的往往不是自己的事业，而是孩子的前途。当他们得知，小老弟窦乂和当今圣上红人李太尉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时，这些朋友纷纷掏巨款求窦乂帮助运作，通过太尉推荐，帮助自己的孩子踏入仕途。由于收到窦乂的各种好处，于是李太尉自然也会帮助在别人看来难如登天的各种疏通官场关节的事情。就这样，每当帮助朋友解决他们孩子的问题后，朋友们都会送给窦乂一笔巨大的酬金。这些钱加起来，远远超过了窦乂对太尉的感情投资。

窦乂常对身边的人用以一种极为机密的口气说：人世间回报率最高的，其实还是感情投资。

平日窦乂出手豪爽大方，由此他用金钱买来了各种关系，然后他再用这些关系变现出更多的财富，他赠送给周围人很多房产，然后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自然把更多地投资房地产的机会再提供给他。自古想做好房地产行业，缺少丰厚的人脉资源是难以想象的。

窦乂活着时候，承建了长安城内大量的房地产，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房地产商，由此使他成为了长安的首富，以至于在民间有了窦半城的名号。

听到这些故事，每个月只有1000文花费的白居易当天晚上又一次失眠了。

读书人每天如此辛苦，却活得无比艰辛。他们当中的很多人生前潦倒，身后扬名。听说自己的偶像杜甫，以寒士之身，终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在长安城里，买上一座可以安身立命的住宅，可到死也未能实现这一愿望，常年只能居住在长安城内出租房里，郁郁不得志中哀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一代诗圣，写下无数传于后世的名篇，可因不会赚钱，活得如此落魄。

也由此，年轻的白居易立下宏志，他年我若得志，必在长安城内拥房一间，以不枉此生。

常言道，十年寒窗苦，中举翻身时。谋取功名的读书人最大的梦想就是金榜题名。经过长达十年的奋斗，终于在贞元十五年（800年）进士及第，这一年白居易28岁，成为了白家第一个在科举中获得成功的人。

衣锦还乡时，轰动了整个符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