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1、

如同人类钢琴界里的朗朗是个神话一样，围棋界的柯洁也是个禀赋特异的神话。

他们除了在各自领域里拥有常人难以比拟的过人才能之外，他们都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父亲。

柯洁之所以能够坐上人类围棋之巅，一半的功业在于他的父亲，当然，这当中也有老聂的功绩。

1997年，像无数个普通的中国孩子一样，柯洁出生于浙江省丽水市一家设施简朴的妇产医院里。

那一年，曾在中国围棋发展历史上，多次给予支持与关照的邓小平先生仙逝，那是一个光辉与荣耀的结束，也是一个伟大而灿烂的起始。

那一年，离开祖国一百多年的香港，回到了共和国的怀抱之中，自此五星红旗自豪地飘扬在新界、九龙与中环的上空，举国振奋。

那一年，正在证券公司里工作的兄弟，曾和几个热爱棋类竞技的同事们，坐在电脑前关注着举世瞩目的美国IBM公司深蓝（Deepblue）大战当年的国际象棋冠军俄罗斯的卡斯帕罗夫，颇有兴味的欣赏与讨论着当时全球关注的人机大战。

那一年，由于二公子聂云青的入学考试的事儿，老聂正和自己的第二个妻子闹得不可开交，在陷入了双方的冷战之际，说书人王刚正在他们当中，做着种种调解工作。

那一年，一向迷信的老聂觉得，自从第二个夫人王静走进自己的生活之后，自己的棋感大乱，棋运不再。

那一年，浙江丽水超级棋迷柯国凡，自春节起就在与棋友太太周柳萍商量，有了孩子之后，你就把现在的工作给辞了吧，刚好文化宫的棋室那边也需要人手照顾，你以后就在那里多费点心吧。贤惠的妻子，摸着已经鼓起的肚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一年，香港回归祖国一个月后的8月2日，哇地一声，柯家的一个男婴来到了世间。

从医院回到家里后，邻居都说，柯家刚刚生的那个男孩子没有来到人世间时，听到最多的声音，大概就是棋子落盘的那些动静了。夫妻两个人对围棋那个痴迷呵，尤其是那个当爸的柯国凡，白天穿着工作服干着工程师的工作，可除了睡觉与吃饭外，满脑子都是围棋。上班后常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下了班冲到围棋室里，精神头大的，当年他怎么就没能混进专业棋手的队伍里呢？

文化宫棋室的那些棋友们，看着兴冲冲入门而来的柯老弟，皆以一种调侃的口气讲，柯国凡想玩专业围棋？你先看看，我授他两子，他能不能把我给赢了再说。

棋瘾大的人，棋力未必强。这一点从民国时期的总理段祺瑞，共和国时期的副总理陈毅，到改革开放时期的政治局委员方毅，围棋的瘾头都不小，可终生都只是在业余棋手的圈子里混迹与悲喜。

有周围的棋友常常嘲笑，柯国凡的那点水平，在我们丽水还能说得过去，在弈城网上，也就一个7D左右的水平，这棋力跑到杭州去找人下棋，估计就没什么人搭理他了，更别说跑到北京去和高手们比划了，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可柯国凡和妻子商量了一下，还就偏偏要去做一回梦了。

用当年的话讲，谁心里没有个梦呀？这万一真的实现了呢？

孩子5岁那年，柯国凡给儿子找到一位浙江的五段棋手周宗强，央求他指导

指导自己的孩子。

老聂是上小学三年级9岁时，才和弟弟聂继波摸着棋子，在外公的指导之下，开始学习围棋的。从这点上看，今天的中国围棋神童的起步远要早于老聂他们那一代。

在浙江高手周宗强及郑一兵的先后指点下，儿子柯洁的棋力提高神速，不负父亲的期望，7岁半时，小柯洁夺得了浙江省山海杯少儿围棋赛乙组冠军。

孩子手里接过奖章的那一刻，柯国凡的眼睛里流出了幸福的泪水。

随即，一个更大的梦想，从心底升起。是的，领孩子去北京，去实现一个人生中更加挑战，也更为辉煌的梦想。

随后，柯国凡自己先去一趟北京。一周后，他回到了丽水，和家中负责财政收支的夫人汇报说：举国各路小棋手云集首都，再加上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一群家长，多在附近租间房子照应着，根据有关规定，学棋的孩子们是要过集体生活的，且八个人要挤在一间宿舍里，上下铺。

听了半天，母亲周柳萍都在微笑着，惟有听到老公讲到：只是学费还真有点贵，每年五万。她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神情决断地说：我觉得咱们可以试一下，你说呢。

当爹的等的就是这句话。要知道2004年的五万元非2017年的五万元可比，这笔钱当时在丽水可以买半套新房了。

就这样，2004年在举国欢庆刘翔于雅典奥运会上勇夺中国田径历史之上第一块110米高栏冠军的时候，柯家夫妇牵着7岁儿子的手，从北京西客站的火车站台里出走，迈向了一片艰难而莫测的人生。

2004年，对于柯家与聂家来讲，都是一个充满了珍贵记忆的岁月。那一年里，根据当时中国的人口政策，普通中国夫妇只能有一个孩子，而伟大的棋圣却在法外享有某种特权，正是在这一年里，有了第三次婚姻时年52岁的老聂有了一个令他欢喜异常的小公主聂云菲。事实上，早在新妻兰莉娅怀上小宝宝的那一刻里，老聂已将很大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

从法律上讲，前边两个男孩子聂云骢与聂云青的监护权都归了两个前妻，这让将传宗接代看得很重的老聂极为失落，特别是老大聂云骢不仅从感情上与自己出现了很多误解与隔阂，更令他不安的是，原本应该姓聂的老大，先是跟着前妻姓了孔，后来竟然加入了日本国籍，再之后连孙子也姓了孔。每每想到这些时，一生争强好胜的老聂，内心深处都痛苦不已。正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与感受，此刻的老聂特别地想要一个女孩子。而这一次，天随人愿，当医院的护士将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婴抱到他的面前时，一时之间，老聂喜极而泣。

也就是从这一年起，老聂的心中的爱就分成了几块，外边的围棋、足球、桥牌给了朋友，家中的爱给了母亲、爱妻、弱智的小弟弟聂继志，以及最令他牵挂与怜爱的宝贝女儿聂云菲。这个晚年之际，来到自己人生当中的小公主，给自己带来了多少幸福与快乐呵。

遗憾的是，对于将梦想寄托于北京，寄托于国家围棋少年队，寄托于国家围棋队总教练老聂的全国各地无数家长来讲，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的老聂的心境，以及他在私生活方面的关切。

72、

像往年一样，二十世纪之初的那些时候，如不出差或参加其他重要活动，每个星期六，老聂会准时地出现在聂道场的大教室里。

而每当这位中国唯一的棋圣挂盘宣讲大课之际，偌大的教室里，多是人山人海与水泄不通。

坦率地讲，在这种情形下听课，与回到家中打开电脑下载所有老聂的那些所思所想，所评所论，估计效果上是差不多的。从某种意义上，当棋手之间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一教室地讲解与指导时，当中的效果甚至还不如通过书籍、报刊、电脑与电视学习与理解来的效果更好。

多数望子成龙的家长们都知道，尽管聂道场的训练室与学习屋遍布于全国，可只有把孩子送到北京来，才能真正地见到喘着气的老聂，而不是相片上或影像里的老聂。更重要的是，只有在北京棋院周围，才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其他高水平的棋手，并有更多实现职业定段的机会。

带着最初新鲜感的小柯洁在北京待了一年之后，就产生了强烈的思乡之情。

生活在一大堆都在梦想着成功的棋童当中，一方面是枯燥的训练，另一方面是残酷的淘汰。

在北京聂道场的几年儿童生活中，留在小柯洁记忆深处的并不都是美好。与当时同学当中的范廷钰及李钦诚之类的围棋小天才相比，小柯洁的棋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让老聂关注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老聂都不知道，他的道场里还有这么一位来自遥远浙江省的棋童。

若非父亲的坚持，很可能小小的柯洁在来北京一年多之后就放弃了。柯国凡对儿子讲，孩子我相信你不比任何人差，坚持下去，未来你一定能够成功的。我们先定一个目标，那就是先通过国家少年选拔赛，然后再完成定段的任务。你要知道，年少时，你爸爸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职业棋手，但由于种种原因，爸爸这辈子只能以一种业余棋手的身份和人下棋了。此刻，你的身上承载着我和你妈妈的梦想，也许我们太自私了，但我们都坚信，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会成功地成为一名职业棋手的。今后，不管你有什么难处，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听到这里，懂事的小柯洁，紧紧地抱住了父亲，他的眼泪滴在了爸爸的袖子上。

在父亲的鼓励之下，小柯洁最终没有放弃，在不断的努力中，14岁那年，他终于满足了父亲的最大愿望，成为了一名专业棋手。

过去学棋，练习得多，实战的少，平均每年正式对弈也就是二、三十盘的机会。也正是从这一年里，棋力大增的柯洁一改过去训练方式，主张以实战为主，为此他悄悄地在网上注册了一个网名－-－潜伏，开始了网 上学棋与长棋的历程。

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在学棋过程中，主要是以面授为主。感谢科学技术的不断提高，随着21世纪互联网技术的飞速发展，很多思维方式与学习传统受到了颠覆，这当中围棋受到的影响尤甚。从某种意义上讲，柯洁大概是第一代通过互联网技术飞速提高棋力当中的先锋，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一改过去每年只有几十次面对面实战对弈的训练比赛方式，随着网络棋室的兴起，在人类那片虚拟的围棋战场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现了一批攻击力超强，搏杀力极猛的网格棋手，开始兴风作浪，无攻不克，无坚不摧了起来。

这当中，一个叫潜伏的棋手，最是凶悍与难缠。

有人统计了一下，这个名为潜伏的超级杀手，从2011年注册登录以来，到2015年里的四年当中，几乎每年要下1千多盘，平均每日3.6盘。为了提高在网络世界里的积分，潜伏的行棋速度超快，平均每20秒走一步棋，在这种大强度，高压力之下，潜伏的手筋越来越强，比赛地胜率越来越高，以至于很多网上那些来自中国、韩国、日本、台湾地区、美国、欧洲的棋手们，一见限时而赛的潜伏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无不心惊胆战。

正是在这种线上的疯狂磨炼中，以网名潜伏名震江湖的柯洁实战能力大长，最终在线下的正式比赛中，能够挑战柯洁棋坛地位的对手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了，因为思维速度超快的这位柯国凡之子，已在虚实两界之中修炼成仙了。

在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位年少成仙的潜伏，先后赢得了第16届中国围棋快棋公开赛冠军、中日围棋对抗赛优胜杯冠军、第15届理光杯中国职业围棋赛冠军、第一届白云山杯围棋世界冠军邀请赛冠军、第11届威孚房开杯中国围棋棋王争霸赛冠军、CCTV贺岁杯围棋争霸赛冠军、第二届洛阳围棋世界冠军邀请赛亚军、第18届中国围棋快棋公开赛冠军，其围棋等级分排名神速间地升至世界第一。

后有深悟围棋棋理的高科技工作者称，无疑柯洁是人类当中第一个互联网+模式中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最牛的成功者。

每当柯洁获得一项奖杯时，其成功当中的最大分享者，都会及时地出现在他的身边，那就是那位普通的技术工程师，同时却是最不普通的棋魂培养师，自己的父亲柯国凡。

18岁这年，终于作为人类棋坛的新秀，柯洁坐在了有着大魔王绰号的韩国棋手李世石面前。到目前为止，李号称是在短时间里夺得过最多世界冠军的超级大师，为了减少运气方面的因素，这次的第2届梦百合杯世界围棋公开赛，双方采用了五番棋决赛胜制，前四盘，两人战成了2:2平局，2016年1月19日，两人坐在了江苏如皋锦都金鼎大酒店的比赛室里，开始了最后一局的较量，胜利者将赢得冠军奖金180万元，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转播了这次比赛，64岁的棋圣老聂亲自担任讲解。比赛之前，舆论多认为柯洁输掉这场比赛的可能性极大，当中惟有老聂力挺这位当年自己关心不够而心存愧疚的爱徒。

比赛过程，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最终执黑的大侠潜伏经281手博弈，以3/4子险胜韩国的大魔王，由此获得2016年开年首个世界大赛冠军。

由于太过惊险，从转播室里走出来的聂棋圣见到他的爱徒后，因极度紧张兴奋而疲惫的老聂，说的第一句话竟是：真想狠狠地打你几巴掌，你知道我的心脏不好吧，为了这场转播，中央电视台的人特意为我专门做好了医疗预案！

听到这里，柯洁做了一个鬼脸，然后他开始向四处张望，只见不远处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和老聂在那里哭泣，那是老爸柯国凡的背影。

看到这里，柯洁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73、

举世瞩目的人机大战于2017年5月下旬在中国浙江展开，这里是排名世界第二棋手柯洁的家乡。

为什么说他是世界排名第二呢？

因为根据一位法国教授的排名法，2017年5月下旬之际，从人的角度讲，小柯同志确实是排名第一，但从自然人与机器智能人的围棋界排名看，排在第一位的已是阿尔法狗了。

进入近代历史以来，随着日本棋院的段位制度及赛事制度的建立与推行，棋手们开始分出三六九等来，从业余到专业，从级到段，自此有了各自的资历与职称。

但讲求公平的西方研究人员，一向对亚洲的这种确定级别与称位的方法不很认同。按照欧美文化的习惯，他们认为以动态与积分的定级方法去评价各类运动员的实力与排名更科学，相应给予的待遇才能更公允。

基于这样一种背景，2016年法国里勒大学（Lille University）计算机系的一位名叫库卢姆（Rémi Coulom）的副教授，搞了一个新的全球棋手评级排行榜。这位法国的围棋狂热者曾经开发过一款名为疯狂石头 （Crazy Stone）的围棋游戏，由此与英国伦敦的阿尔法狗围棋研发团队 的黄士杰博士（Aja Huang）有了良好的合作关系。他的这套评价方法采 用的是博弈理论的蒙特卡罗树计算法（Monte-Carlo Tree Search）。

根据库卢姆的计算统计，战胜了欧洲围棋冠军樊麾的阿尔法狗在全球围棋界的名次并不高，因当时欧洲冠军的综合成绩仅排在这个榜单的500名开外。

人类围棋的高手全部在东亚。

2016年春天，阿尔法狗来到了首尔，向榜单上排名领先的韩国棋手李世石发起挑战，结果以四比一的悬殊比分将其击败，瞬间之内，阿尔法狗的排名蹿升至全球第二，仅次于当时全球排名第一的中国年轻棋手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