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夜里，兄弟和两个韩国及一个日本留学生，坐在一个其中一个韩国人的美国家里，收看老聂与加藤的第三届中日擂台赛的终极决赛。

兄弟清楚地记得，那天电视里播放着一套说着日语的体育电视节目，一多半的时间在转播着一场棒球比赛，在导播的调度下，还不时地插入日本当地各种相扑的赛事结果，令人不厌其烦。好在还有小半时间，转播着老聂与加藤的赛事。两个说着日语的解说员，从棒球到围棋，不停地说着，可惜兄弟一句日语也听不懂。

只见穿着一身笔挺西服的老聂正襟危坐在一厢，头发永远散乱在额头，手中拿着一把扇子，不时地扇动着。相对来讲，那个加藤的神情，明显要比老聂紧张、拘谨得多。

从电视上看到，这场终极决战的场地为东京日本棋院。

坐在我旁边的那个韩国人问道：要是这场决赛在你们北京的话，世界之上的围棋爱好者们，还能收看到实况比赛吗？

兄弟说：当然了，而且是整个节目都在播围棋，而不是一多半时间里，不得不看棒球。

闻之，那个韩国人耸了耸肩：你们中国人什么时候和日本棋手开始了擂台比赛的呢？

兄弟介绍说，那还是1984年的夏天，由于中国年轻棋手对日本职业棋手的挑战越来越强烈，且双方的成绩越来越接近，后来双方就召开了一个会议，商量着搞一个更吸引棋迷眼球的对抗比赛。

大概是受棒球队式比赛的启发，日方棋院提出以攻擂与守擂的方式作战，那样更刺激，且他们提出比赛名称为中日超级围棋赛。

多数中国围棋界的人不太熟悉日本棒球的规则，于是中国最大的体育媒体《新体育》杂志的郝主编建议说，美国人喜欢用超级杯（Super Bowl）之类的名称吸引观众，日本人就跟着学这一套，但我们普通的中国棋迷一般不太理解超级杯，超级赛之类，我有个建议，既然是以打擂方式，那就把这个比赛命名为中日围棋擂台赛吧，你们觉得怎么样？

当时日本棋院理事长为坂田荣男，他觉得好玩，心想尝试着搞上一届就行了。在很多日本人心里，中国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个人能力强，善于单兵作战，但与队友协作配合差，一个人是龙，一群人像虫。这次以打群架的方式和中国人干，待日本人完胜后，玩一次也就够了，所谓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也将是最后一届。

可令日本棋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一届擂台赛，8:7，日本人败了。一心想雪耻的日本队，拉起了八人团队再战中国，结果竟让聂旋风以五连胜的战绩捍卫了中国人的荣誉。让把面子看得极重的日本人，羞愧万分。

这一次，更让日本不安的是，擂台赛的上半场，一个刘小光就连败了四员日本大将。还好，下半场日本主力山城宏接连战胜了五位中国棋手，最后几局，你攻我守，直打到最后的主帅对决。

赛前，日方主帅加藤正夫曾对媒体说到，将以棋士的荣誉和生命来博得这届比赛的胜利。闻者，无不肃然，因为大师嘴里竟出现了以生命相搏之类的说辞。

相比之下，中方主帅老聂，态度则坦然得多。毕竟，已经连赢了两届，心理之上的优势是明显的。

有意思的是，前几天在中国驻日大使馆里，吃饭时章曙大使笑称：今天整个日本棋界都患有严重的恐咪咪咪（日语聶发音）症。

就在兄弟与韩国人聊天之际，远在万里之外太平洋岛国的日本棋院里，老聂与加藤间开始了他们的大战。

这一年，41岁的加藤棋力处于巅峰状态，日本当时7个大赛中，他一个摘得了其中的四大桂冠。前一局，以中盘获胜的方式，结束了与马晓春的比赛，士气正旺。然而，由于本次决赛，全球围棋界的关注度太高，日本国内方面，举国期待着他力克中国棋手的压力甚大，更令他不安的是，两年多前的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自己就曾不敌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中国人。只要和他交手，就两个字，别扭。带着这样一种心情，在猜先时，加藤拿到了白棋。

开局之际，双方都走得相当谨慎，前4手皆为两人的惯常布局，老聂落子争点快，以二连星布局的加藤则寻求外势。

老聂的黑15打入，有些强硬。

加藤的白22凌空大跳，让老聂颇感压力。

不过，在布局阶段拥有奇力的老聂，行至50手际，已让执白地加藤落了后手。

黑83顶与85贴，棋局开始进入到了老聂的节奏当中。

白112逼，是决定棋势落后的加藤九段最后一战。

中盘双方开始打劫，黑153再度提回，白棋手中劫财基本用尽。

白164勉强提劫，黑165跳过，白中央大龙已无生路。

至黑177，白中腹大龙愤死，棋局戛然而止。

就这样，当着全球围棋爱好者的面，执白棋的加藤正夫在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棋至中盘，呈崩溃状地再次败在老聂的手上。

那一刻里，一直跟着兄弟及韩国棋友观看实况的那个日本学生，早已不知何时悄悄地离去了。

那天夜里，美国东部已是黎明，兄弟兴奋地走在春天美国寒冷的街头上，有一种想高歌一曲的冲动。

望着祖国遥远的方向，兄弟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中国的国运，会自此大顺。

61、

作为民族英雄的符号，老聂由人而圣了。

载誉而归的老聂，从当时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的手中接过棋圣证书时，露出了标志性的大熊猫微笑，额发依旧散乱。

那一刻里，分布在全球的华人棋迷多很开心，战争年代里，在半个多世纪里，中国人惨遭倭人蹂躏，今天在和平年代的博弈当中，老聂以史诗般的胜利，为自卑了一个多世纪的民族，再次找回了自信。

在一片众望所归中，老聂成圣了。

人分数等，芸芸众生的凡人，行高于众的强人，名垂青史的伟人，以及超越时空的圣人。

圣者永生。

从棋力上看，当年上海棋手陈祖德辉煌之际，不弱于老聂，之后指南杀北、横扫日韩与摘金夺银的老聂徒儿常昊、古力及当今如日中天的柯洁，成绩亦强于老聂。但惟有老聂，在一个民族最需要自信，最渴望得到尊重与最期待获得承认的那一刻里，依靠着自己智能、体力与意志，为这个曾经傲慢无比后又无比自卑的民族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与光荣。

三届擂台赛事之前，中国人抱着一种学习的态度，中国棋协目标为，如能请出日方超一流棋手坐在棋枰的对面就是胜利，至于打败对手，并最终战而胜之，那基本上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然而，正是这位来自北京市的棋手，不但将一片渺茫之中的奢望变成了伟大的现实，更带领着自己的团队，一次次地从怀疑走向了自信，从胆怯走向了神武，从幻觉走向了辉煌。

从更久远的视角去评价老聂的贡献，三届擂台赛之前，围棋在中国是个小众的游戏，领中国军团痛击对手之后，围棋开始变成了一个几乎中国所有大学宿舍里最普遍的智力竞技活动。老聂对中华民族最重要的贡献恰在于此，正是他的故事，让无数中国的孩子们爱上了这一特殊的运动，并激励着他们勇往直前。随着围棋运动在中国的广泛兴起，人才得以辈出，民族自信心得以提高，国运由此而转。

论及国运，这当中，还有一种中国人嘴中不言，却心中庆幸的感受是，自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日本开始了一场，脱亚入欧、脱胎换骨的明治维新运动以来，在一个多世纪里，大和民族始终昂扬着骄傲的头颅，一副引亚洲之先的架势，从经济到军事，一直扮演着成功者的角色。

然而，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始，随着棋运的式微，日本的经济也开始陷入了一片难以自拔的悲境，无从翻身。近三十年过去了，全球的史学家及政治观察家们，皆以一种无奈的口吻论及日本经济的衰落与人气的消散。

一向自负的日本围棋的国运自此不兴。

自从老聂带领着自己的团队连胜了三次擂台赛后，陆陆续续双方前后又进行了八次双方之间的擂台赛，大概的情况如下：

第四届中日擂台赛上，日方时年44岁的羽根泰正九段执白以两目半的优势战胜了中方主帅老聂，以雪前耻，双方比分为7:2。

第五届中日擂台赛比赛时间为1989年5月到1990年7月，双方只下了11局，本次擂台赛的终结者为中国浙江棋手钱宇平，在最后一战中，他执黑以五目半的较大优势胜了日本超一流棋手武宫正树，双方比分为8:3。

第六届中日擂台赛为双方拉锯极为激烈的一战，历时一年，最终又是中日两位主帅相遇，结果日本的超一流高手加藤正夫九段执白中盘战胜了中方主帅老聂。双方比分为8:7。

第七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始于1992年4月，第二年5月结束，日本棋手淡路修三执白战胜了老聂，日本以7比5的比分扳回了一届。

第八届中日围棋擂台，为时只有半年，93年5月开赛，半年后结束，在第十局的对弈中，中国队的克星依田纪基执黑半目胜了聂卫平，日方以7:3再下一城。

第九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于94年3月，也是只用了半年多一点的时间，在第9局上，上海棋手曹大元以两目半的优势战胜了日本的加藤正夫，中日双方比分为6：3。

第十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像上一届一样，老聂没有出马，中方副帅马晓春九段，在1996年3月30日的第12局上，中盘打败了日本当时的天皇巨星大竹英雄，双方战绩为7比5。

第十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于1996年5月，在这次双方递交名单上，44岁的老聂，在连续担任前10次主帅之职后，从本届起，他的名字不再出现于擂台赛的中方名单之上了。原因很简单，从此之后，由他一手带出的年轻棋手常昊七段，开始在人类围棋界上崭露头角，小常不负众望，作为第三位上场的中国棋手，连下五城，先后击败了羽根直树、王立诚、柳时熏、依田纪基、小林觉，在第九局比赛上，执黑中盘战胜了大竹英雄，结束了整场比赛。创造了第一届中日擂台赛开始以来，中国队的最好成绩。总分7比2，中方完胜。

当昔日围棋帝国的日本看到这样的结局之后，整个日本从上到下，信心全无。要知道一个年仅20岁的中国小伙子，一个人就把日本给全体干趴下了，更让日本人伤心的是，最后三届比赛中，让日本人整整经历了近二十年恐咪咪咪症的老聂，再也没有出过场，只是让他手下那个刚刚冒尖的小徒弟常七段攻擂，就把所有日本当时最强的一串高手一一挑翻在地，这以后中日之间还怎么玩啊。擂台赛的赞助商也开始抱怨，最后几届比赛结束表明，日本棋手已经和中国人不再是一个层次上了，观众观看比赛，已无悬念，再赞助此等赛事，已为亏本买卖。思前想后，一帮子信心已经完全崩溃的日本棋院理事会高层，在艰难中作出决定，自此结束了双方始于1984年的中日围棋擂台赛。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今天的中国孩子们，当你问道你们可知道中国围棋是怎么一点点地随着国运的提升，一路前行的吗？

那些此刻只关注阿尔法狗智能与韩国李世石，中国柯洁的聂道场的孩子们，通常会摇摇头问道：什么中日围棋擂台赛？那是什么东东？

那是我们这个发明了围棋的国家，后来被一个叫日本的国家将这种技艺学习过去之后，在过去一百多年间，一直骄傲地领先于我们，最终在北京棋手老聂的带领下，他的团队终于有一天，通过十一届比武，把日本人给打服了的一系列比赛。

如果说，近世纪以来，真正打败中国人的是日本明治天皇的话，那么近几十年来，实现民族振兴，完成了在各领域里对日本全面赶超的第一功臣，当属居功至伟的老聂。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里，中国人踏上新长征之路之际，从精神上给了这个民族巨大动能的因素很多，但最为突出的有二，一是以独木擎天之势，力挽狂澜于危难，连下九城，当之无愧地赢得棋圣之名的老聂；二是称霸全球排坛，以五连冠的佳绩极大地鼓舞了国人士气的中国女排。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段充满了梦想与光荣的岁月。

62、

棋圣老聂，也许在精神上可以得以永生了，但在家族生活方面，他面对的又是一些怎样的情形呢？

自从1988年3月，36岁的老聂于本命年里被封圣之后，其生活开始出现了一些明显的变化。

中国政治核心邓老爷子将老聂约到办公室，欣赏了一会儿棋圣证书后，一向低调的中国最高领导，提醒老聂道：圣人不好当啊，还是当老百姓好。

邓老爷子很早就知道北京南池子聂春荣的大公子棋下得好，文革之前，陈老总曾经当着他和中国财政大管家李先念的面，希望国家在财政方面，多支持支持中国围棋事业的发展。

1984年夏天，通过自己的牌友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邓老爷子第一次在北戴河中央领导疗养院里，认识了聂家大公子聂卫平。当年在延安时，活跃的红小鬼胡耀邦就认识在延安科学院里教书的聂春荣，文革后期邓小平把胡耀邦调到科学院后，因工作关系，和聂春荣之间来往又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