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段府安排,年仅12岁的吴清源坐在了两位日本棋手的对面。算是进入二十世纪之后,第一次非正式的中日棋手对抗赛吧。
结果分别与两位日本专业棋手对弈后,小小年纪的吴清源竟与岩本薰六段让三子下了两局全胜,二子一局输二目;而与小衫丁四段让二子对弈中,一局取胜。
赛后,两位日本专业棋手,皆有无地自容之感。
第二年,从上海来北京的当时大国手过惕生也曾与13岁的吴清源手谈了一番。令过惕生大惊的是,13岁的过惕生竟然以让两子的形式,与自己开战。尽管最终过大师勉强获胜,但内心却长久难以平静。
1928年,14岁的吴清源东渡日本,开始了其后与日本顶级高手之间的对抗历史。
1933年,通过刻苦钻研,19岁的吴清源自创了吴氏布局,随着击败了因坊秀哉等名人,一时间震动了日本棋坛。
得力于中国道家的思想境界,吴清源的内心受益于道德经中的无为,无我,无欲,居下,清虚,自然等理念,在后来的各种番棋擂台赛中,他击败了几乎日本当时所有超一流的高手,进而赢得了昭和棋圣的称谓,可谓举世无双。
日本围棋界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那段棋坛时光,称之为吴清源时代,那是因为吴清源凭借个人之力,在这段时间里,以番棋的方式,让全日本所有超一流的九段棋手皆俯首称臣。然而,始终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尽管早在1936年,也就是在他22岁时,已经加入了日本国籍,但几乎所有与他对弈的日本棋手始终认为他是个中国人。
也是,尽管他在日本呆的时间很长,但每当接受媒体采访时,只要一张口,他嘴中所说的日语与汉语,依旧带着一股很浓的京腔。
与吴清源同时代的日本棋坛的超一流棋手坂田荣男,常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我一直不认为吴先生的棋艺比我高多少,可自己却每每莫名其妙地败在他的手下。反思之下,他发现吴清源的棋里之中,深藏着一种逍遥、无为与自在的老庄之蕴,吴君从不贪胜,由此使其可在一片心境澄明之中,排除干扰,超常发挥。而这种棋外的思想,是日本棋道文化中所难以寻找的。
54、
中日棋手之间的对抗,在民间的层次上,绵延不绝,经久不息。由官方协会棋院层次组织的对抗比赛,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
那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年之际,战乱频繁,苦难动荡了一个多世纪之后,中国人终于有了七、八年的和平时代。
由中国外交部长陈毅与日本著名的自民党议员松村谦三先生共同发起推动,1960年春天,日本围棋界派出了近代史上的第一支围棋访华代表团,与中国围棋协会组织的棋手们,正式地开展了两国之间的比赛交流。
这次日本方面派出了日本围棋界的一位祖师爷级的人物,濑越宪作九段以及两位当代可与吴清源一争高低的超一流九段选手,桥本宇太郎与坂田荣男,同团的还有日本棋界实力派选手濑川良雄七段和铃木五良六段。
中日双方棋手分别在北京、上海和杭州比了七场,日本队以32胜2负1和的战绩结束了访华比赛。其中一和为北京赛中,包括过惕生等老将连负了14盘,最后一盘,怕观赛的中国副总理并军委副主席的陈老总脸上难看,日本代表团团长濑越宪作九段以一种讲政治的态度,下和了中国棋手黄永吉一盘,算是给北京人留了点面子。
日本队来了上海后,又是那位讲政治的濑越宪作九段故意输了上海棋手王幼宸一盘。尽管后来写围棋史的人认为这是中国棋手第一次战胜了日本九段,由此创造了中国棋坛的历史,但连王幼宸自己也认为,对手已是一位70多岁的老人了,即使赢了也有点胜之不武的味道。打个比如,2017年中国棋圣聂卫平已经65了,过些年后,让他做团长代表中国围棋代表团出访,结果在一场比赛中,对方棋手战胜了70多岁的聂棋圣,你说那位胜者好意思到处和人吹牛说,凭借自己强大的棋力终于战胜了中国超一流九段聂棋圣吗?
事实上,在1960年的整个35盘中日对抗当中,中方真正赢下来的一盘,为老将刘棣怀力克日本棋手濑川良雄七段的那一盘。可以这样讲,刘老先生的这次胜利是近代中日围棋对抗史中,中国棋手第一次战胜了日本七段实力派选手,由此载入了中国围棋史册。
不管怎么说,当看着日本棋手从上海虹桥机场返国的那一刻里,不论是主管中国围棋事业的陈老总,还是当时年仅8岁的二年级小学生聂卫平,每个想到35盘比赛,32负2胜1和成绩的中国围棋爱好者,内心都是焦虑而沉重的。
按照你来我往原则,1964年夏季,中国围棋协会派出了由廖井丹为团长的六名棋手前往日本交流对抗,队员的平均年龄比两年之前小了整整15岁。
日本方面,主要是安排了本国的年轻棋手与中国人切磋交流。整个比赛前后共9场54盘,中方获得20胜30负4和的战绩。比前一年又有了一定的提高。通过《围棋》等刊物的宣传,中国的围棋爱好者们增添了总有一天能够战胜日本人的信心。
这次出访活动中,另一个亮点是赛后,全体成员看望了吴清源老先生。这是吴清源来于1928年离开中国后,第一次见到来自祖国的围棋同胞,一时之间,老人感慨不已。对于吴清源来讲,有一件事情他是特别不想直面的,那就是在祖国最困难的1936年之际,他加入了日本国籍。不管怎么说,当他看到曾经养育与培养过自己的祖国在日寇的铁骑下备受欺凌之际,自己却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始终是他内心深处的一片不愿意让人看到的阴影。当然,他可以用自己希望生活在当时全球围棋水平最高的国度里继续深造作为借口,但毕竟在内心深处,他是不安的。这也是为什么在时隔三十多年之后,他才敢于面对来自祖国的同胞的深层原因。当然,对于讲究政策,特别是急于统战的中方围棋队员来讲,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当面说开的。毕竟,在一般的棋手眼里,围棋是围棋,政治是政治,但在当时的外交部陈部长眼里,统战毕竟也是统战。
又到了日本方面回访的时候了。1965这一年,已成为了北京灯市口中学初一学生的聂卫平,不仅仅对中国棋坛之上的背景异常熟悉,甚至对隔海相望的日本围棋界也达到了一种如数家珍的熟知。
建国几十年来,中国在经济、技术与体育等方面,对外交往多立足于引进、吸收、模仿与创新的政策。
对于这次的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陈老总从一开始就给予了高度的关注。前一年里,中国围棋队第二次访日,尽管从成绩上看,中日之间仍存在着相当的差距,但有着多年军旅生涯的外交部长,以人民领袖的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对手的理念,将中国围棋队的主力队员召集在一起,提出了他的希望:以往我们和日本高段位棋手比赛时一直被让先,这就好比对手在和你打乒乓球时,总是先让你三分半局,赢者即使得手,内心也会有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在这种心理较量当中,我们中国的围棋水平永远也不能真正地提高起来。这次日本人来了,赛前我们就要旗帜鲜明地对他们讲,这次你们不必对中国棋手实行让先规则了,要分先下。我们中国人就是要争下这口气来。分先下即使赢不了,也不要紧,我们下回争取赢。下回还赢不了,再下回赢,棋可输,气不能输。上场比赛时,只要你们能够做到沉着、冷静、不乱,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实现良好的发挥的。
听到这里,所有在场的中国棋手们,即感受到了一种新的挑战,又获得了一种新的动力。
然而,不知道日本棋院方面是怎么想的,与以往不同,这次日本只是派出了三位棋手前来中国比赛。日方参赛队员分别为尾原武雄八段、工藤纪夫六段和安倍吉辉五段。中方棋手主要为陈祖德、吴淞笙与罗建文。
与以往不同,这次在完全平等的条件下比赛,中方的陈祖德在第一场的第一盘就执白战胜了尾原八段。而那时的尾原在日本棋坛可谓如日中天,这次离开中国后不久就晋升为日本棋院授予的九段了。可这次与中国队的第一次交手,竟然在执黑的情况下,先败了一场,一改往年日本与中国对抗的首场之际,基本上先将中国人以下马威方式,集体剃个光头。
北京、南京、上海,此次日本围棋访华代表团共与中国人下了九场,整个比赛基本上就像是日方尾原八段与中方陈祖德五段之间的个人表演赛。两人间的成绩为尾原胜三,陈胜二,加上一和。公平地讲,通过本次日方来华的一系列比赛,中国棋手里终于出现了一位即使在日本也是准九段的棋手陈祖德。
总体上看,从关东到关西,日本九段棋手成堆连片,蔚为大观,中国棋手要想全面赶超日本棋坛为时尚早。
1966年6月中国派围棋团访日之际,中央关于发动史无前例文化大革命的516通知刚刚下发。
神州大地一片动荡。
更可怕的是,陈老总的政治地位已经开始不稳,外交部上下贴满了批判他的大字报。
飞至东京的中国几个棋手们,孤苦伶仃,心中挂念着祖国狂风暴雨中的政治运动,全无斗志。与前两届不同,日本方面也没有太重视这次中方围棋队的访日,结果日本棋院随便地指派了几个业余棋手与中国人草草对阵,随后端茶送客。
在一片红色恐怖之际,1966年年底,日本围棋界特意派出了以岛村俊广九段为首的访华团,且一反过去三专业加两业余的阵容,这次随同岛村九段来中国访问的全部是职业选手。可能是他们开始担心,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展开,本次很可能是中日之间最后一次围棋对抗赛了。当然,这次之所以高规格地派出全部职业棋手,可能也是想引起中方的关注,以达到暗中支持已遭受迫害的陈毅元帅之目的。
1966年底来华访问的日本专业棋手分别为宫本义久八段、家田隆二五段、石田芳夫四段、加藤正夫四段和武宫正树二段。后面的这三位年轻的棋手,在后来的二十年里分别都成为了日本棋坛之上一顶一的超一流九段棋手。
另外一个与以往对抗赛不同的是,这次日本围棋代表团除了北京之外,再也没有去其他的地方。
正在上初中的聂卫平目睹了这次的比赛活动,还与在一旁观战的一位日本媒体界的围棋爱好者交了手。
令聂卫平印象最深的是,说日本人狡猾也好,说他们智慧也罢,总之这次日本人来中国下棋,从团长开始,每人脚下蹬着一双当时北京红卫兵最流行的解放牌胶鞋,更有意思的是,下棋当中,那些日本棋手时不时地从口袋里将一本本小小的毛选红宝书掏出,不时地翻上几页,以求和中国棋手在赛场上步调一致。
陈老总在中日交手的第一天里,穿着大概是1955年授衔以来,从未上过身的元帅服,气宇轩宏地出现在了比赛现场,大有壮士一去不归的架势。
当然,对于所有当时在场的中日两国棋手来讲,那一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这位不久之后即迅速失势的中国围棋业的保护神。
55、
1967年至1973年
在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当中,围棋非但不再受到高层的重视与利用,在那一刻里,它甚至在民众的眼里也变成了像麻将一样的四旧,先是受到批判,随后遭到唾弃。
中日围棋界之间的交流与切磋,由此中断了整整七年。
1972年,中日之间发生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两国建立了外交关系。促成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因素很多,先是1971年,中国加入了联合国,随后通过乒乓外交,小球带动了大球,实现了美国总统来华访问,再有就是田中角荣与大平正芳等日本自民党主流派,以务实的理念推动中日亲善,而这一切不能不说是有赖于十几年前,在陈老总主导下,通过围棋外交种下了果树,经过十几年的护理与培养后,自然地开花结果了。想当初,正是在许多日本棋界著名九段大佬们的带动之下,日本的无数民众走上街头,呼吁中日之间和平友好。
在周恩来的推动之下,由与日本有着极深历史渊源的廖承志廖公带队,1973年中国派出了规模庞大的中国友好代表团访日,那些年里大概是一个世纪当中,中日两国关系最好的时期。
在中断了七年之后,日本围棋代表团于1973年夏天派出了包括坂田荣男九段、本田邦久九段、石井邦生八段及加藤正夫七段在内的六名职业棋手与两位业余棋手访华。
中方的迎战者为陈祖德、吴淞笙、王汝南、罗建文及沈果孙等。那年21岁的聂卫平尽管平时在三通用与上述棋手对弈时,常有胜绩,但代表国家正式参加对日比赛,成绩不佳,第一次和日本业余棋手西村修比赛就输了,接着又中盘不敌职业棋手加藤正夫,最终战胜了一个女的二段棋手小川城子,算是挽回了一点点脸面。
数场比赛的战绩为,日方40胜14负2和,双方水平相差悬殊。当然,这次比赛可能是文化大革命开展以来,第一次对外的交流,很多中国棋手荒废了整整七年时间。唯一令当时中国围棋爱好者欣慰的是,在一场比赛中,对日方来讲,毫无名气的中国山西棋手沈果孙竟然执白战胜了日本棋坛大名鼎鼎的坂田荣男九段。当然,在日方看来,也许这是在从上海飞回日本的最后一场告别赛,这当中多少带着一些安慰赛的意味,但从中国方面来看,这次的胜利大概是中华民族第一次,在完全公平猜先的情形下,执白首次战胜了一位日本天皇级的九段棋手,由此创造了历史。
1974年是聂卫平崭露头角的一年。年底日本派出了宫本直毅九段为首的访华团,作为团长,宫本九段从北京到上海,一路砍杀过来,连胜中国6位顶尖棋手,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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