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到方毅副总理，他不但一直在关照着聂卫平，其实他和兄弟的家里也有着很多的联系。记得，1984年夏天的一个晚上，父亲将兄弟及其他家人召集于客厅，说为了推进中国科技工作的发展，主管国家科学教育地方副总理打算成立国家科技委员会，决定将长期主管清华大学科研工作的父亲调往科委。自此，家父一方面兼着清华大学的教授，另一方面前往国务院当起官来。

那时曾任中国科协书记处书记，国家科委情报局局长的聂卫平父亲聂春荣，刚刚退休不久，其组织关系后来落在了科委老干部局，再后来国家科委演变成了现在的国家科技部。由此，除了同样极为热爱围棋之外，兄弟与老聂间接地又多了某种渊源。

那时，中日围棋对抗赛尚未开始。

52、

中日围棋对抗赛之所以吸引了那么多国人的关注，其中既有现实原因，更有历史意义。

聂卫平荣登全球围棋界顶峰之际，是在他时年36岁的1988年。那一年里，他成了中国历史之上一代棋圣，更重要的是，那一年里，他领导着中国军团，连续三次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战胜了日本，彻底粉碎了一个多世纪以来，日本围棋不可战胜的神话，自此人类的围棋世界形成了一个新的格局。当然，最重要的还在于，由于聂卫平的胜利，将一个原本相对小众的体育项目，变成了一个十亿之众国度里开始被广泛关注的赛事。

自从1959年中国乒乓球运动员容国团，获得了中国在大型国际赛事的第一面金牌以来，半个多世纪中，中国体育健儿始终活跃在国际体坛之上，表现卓越。有意思的是，国人擅长的项目，多与东北亚洲同种不同宗的国家有所冲突。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由于举国体制，中国体育不但在亚洲，甚至在全球体坛也令人刮目相看。尽管我们在全球不同的项目当中，存在着不同的对手，但在实战当中，国内观众内心常有一种奇怪的体验，除了男子足球之外，在任何项目上，输给谁都可以，惟有输给身边的鬼子与棒子们，常常会招来各种埋怨与指责。这当中的很多情形，西方人不理解，而作为熟悉中国近代历史的人，都会明白其中的缘由。

几百年来，棒子们给我们民族引来了无穷的麻烦，鬼子们则给我们国家带来了无数的痛苦。特别是日本，围绕着甲午海战、九一八、七七事变、南京大屠杀、七三一部队、参拜靖国神社、篡改教科书等等，对普通的中国人来讲，桩桩件件都是民族记忆史当中一块块血淋淋的伤疤。近年来，又添加了一个钓鱼岛问题，直令北京决策者在事关主权的立场问题上，退无可退。中国民众的反日情绪，愈演愈烈。

相对来说，聂卫平挑战日本围棋高手之际，正值两国关系还算不错的阶段。那时，二战之后经济开始腾飞的日本，鉴于二战之后，中国没有向日本索要战争赔款，经济发达了的日本人心存愧疚，因此在对华经济援助方面，确实为我们改革开放初期的腾飞，提供了大量的低息与无息贷款。

但对于多数中国普通的民众来讲，中华民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承受苦难最深的一个民族。从1937年卢沟桥事变开始，直到1945年，八年抗战当中，日本军国主义的铁骑之下，无数中国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生灵涂炭。关于日本侵华战争的书籍与影视作品，让一代代的中国孩子自小就埋下了对日本人的深仇大恨。无数中国的读者被从小教育为，当年我中华帝国强大之际，无耻的日本派人前来学习我国的先进科学技术与灿烂文化艺术。然而一朝有了机会，这些身材矮小，性情变态的倭寇，即开始对当年自己的老师痛下杀手，一派欺师忘祖的嘴脸，忘恩负义。在自古讲究孝悌的文化中，日本人的这种行为，令多数中国人难以容忍。更有很多国人，内心极为不平衡，相比上朝天国，日本国土狭小，人丁有限，形态猥琐，可万万想不到的是，正是这些倭人，竟然一次次地前来曾在历史上给过他们无数恩泽的天朝。忆古思今，多数国人心中实在是一千种不快，一万个不服，由此生出的整个民族反日抗日心结，越积越浓。

中日在全球体育界发生对抗，始于中国乒乓球运动的崛起。上世纪前五十年年，欧洲人长期统治着乒坛，直到日本出现了荻村伊智朗、长谷川信彦这样的乒乓明星后，欧洲人一统天下的局面才被打破。而日本乒乓球称霸世界不短的时间后，又在上世纪60年代被中国团队打破。

对于在一个世纪里长期被欧美人称之为东亚病夫的中国人来讲，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比在媒体上看到，被侮辱与被歧视的中国人终于走上了世界的领奖台，特别是在击败了日本人，而赢得世人承认这样的事情更让他们开心与快乐的了。

也正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之下，随着聂旋风一阵阵地从日本的上空刮过，令其胆战心惊，更有一天，作为中国主帅，率领团队，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亿人瞩目令人激动不已的擂台赛上，历经苦战，终获胜利，致四海同庆，举国欢腾。

长期以来，日本一直是与我们纠缠，给我们带来深重苦难的敌人。

围棋是中国人发明的，不曾想来自祖宗的国粹，有一天竟让后来跟我们学技的日本人拿去，且在后来一个多世纪之中，像一座大山般地傲慢地压在我们头上，令我们俯首称臣。今天，终于聂卫平以力挽狂澜之势，在中日两国围棋对抗赛中最后阶段，以破釜沉舟之势，悲情出征，并最终夺得了胜利，这当中令国人获得的那种混合着复仇与解放等奇妙因素的心理快感，难于言表。

关于中国围棋是什么时候传入日本的，史书上的说法很多。最早见诸于中国文献的是大唐贞观十年，即公元636年，中国史官编辑的《隋书.倭国传》中提到：倭人好棋博、握槊、樗蒲之戏。

由此可见，早在唐朝之前，日本派遣隋使来中土学习后，已将中国围棋一艺带回了日本，并为当地人所喜爱。

日本方面最早的有关文献表明，日本奈良时期的养老元年，出身于日本下层武官之家的年轻学者下道真备与阿倍仲麻吕、大和长冈及学僧玄昉等作为日本第九次遣唐使团，于大唐开元五年，公元717年，来到中土长安朝拜学习。其年，上台不久的唐玄宗李隆基正在以强硬的手段巩固着皇位，而小亚细亚的阿拉伯大军正在围攻着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一片刀光剑影的血雨腥风。

那一年，16岁的李白，正在一边练剑一边写诗。诗一路地写了下去，并最终成就了文坛的诗圣，但剑法方面的修炼却未能让他成为武神。毕竟，那之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长安的周围是平和而安详的。

正是在这片大唐的盛世之中，年轻的日本学者下道真备埋头苦学，在长安周围，不但研习大唐的天文、历法、音乐、法律、兵法、建筑等知识，更在学习与研修当中，与中国学者学会了围棋一术。

大唐开元二十四年，日本天平七年，在中国学习了近19年的下道真备受召东渡回国。学识渊博的下道真备倍受圣武天皇与光明皇后的关爱与器重。根据日本朝廷的安排，被任命为大学助的下道备倍，负责指导着数百个日本学者学习从大唐带回的文明礼仪与科技文化。这当中，他开始将自己在中国学会的围棋，传授给周围的学生，并与花道及柔道一起，将盘枰博弈提升为棋道。

日本史书记载，日本的圣武天皇本人相当迷恋从中国传来的围棋，有时甚至让大臣们直接与他手谈。

晚唐时期，唐宣宗理政之际，日本文德天皇派皇子前来长安递交国书。离京之前，这位皇子向唐宣宗表示，自己爱好中国围棋，已近痴迷，且在本国打遍天下，难逢对手，今次来华，除了外交事宜之外，还想与大唐高手切磋一番。

宣宗当即答应了日本皇子的请示，并安排他先回了旅社。然后召左右问道：谁可代表我大唐出战？

有近臣答：大唐的围棋高手云集长安，手筋最强者名叫顾师言，近年与人对弈，未有败绩。

唐宣宗随即召见棋待诏顾师言入见，安排他与日本王子明日早朝后，在大殿之上对决，朕将亲往观战。

次日，日本皇子上殿后，见不同人行种种不同礼仪之后，与顾师言分坐棋杯两边，执黑而战。

两人从早上战至午后，竟未分胜负。由于行棋甚缓，看得皇上很是索然，称要务在身，告辞回宫。

随着大殿之上空空荡荡，顾师言连挖带镇，棋力愈加凶狠，行至黄昏之际，只听得顾师言喊道：既然尔始终不补，且看吾如来神子！

随着一子入盘，竟将皇子之棋切为两断。

皇子低头再看，原本细棋已陷劫险，再算手中的劫财，已然不够。

长考许久，最终推盘认负。

两日过后，大唐礼部送日本皇子启程。

临行前，已在旅社里复盘多次的皇子叹道：前日之弈，自觉领先，竟有些轻敌了，不知顾君是否为大唐天元之位？

礼部官员知顾师言于长安之内，绝无对手可与之相比，却对日本皇子正色道：师言之棋力在我民间，只为探花之位，其上还有榜眼与状元。

闻之，日本皇子默然许久道：中土大唐真乃神境也！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中日围棋之间的第一次对抗赛。

53、

经过了近千年的发展，日本围棋出现由量而质的变化，始于幕府时代后期。当时围棋流行于日本的豪强贵族与佛堂院寺之中，日本最大的军阀为大将军织田信长，打仗之余，其最大的爱好就是端坐围棋盘枰间与人对弈。

当时全日本第一围棋高手为寂光寺日海和尚，法师不但精于棋道，且在禅学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

织田信长每有闲情与烦恼时，都会前往寺中参见尊师日海，答疑解惑间手谈一番。对弈中，法师常授让大将军五子。

日本正亲町天皇天正十年，中国明朝万历十年，织田信长行军至本能寺，白天里与在此传道的日海大师对弈。弈至中盘时，盘中竟现三劫循环之象，即一方在其中一处提出劫时，另两处便成为对手的劫材，对弈者皆无法粘劫，中断劫争，全盘走出了奇怪和局，形势诡异。

织田信长大惑。

当天夜里，家臣明智光秀起兵叛乱，全无防备的信长无力对抗，竟自尽于寺中，结束了一代枭雄的辉煌生涯。

三劫不祥之说，由此而起。

随后，不顾安危，日海毅然为棋友大将军举行盛大法事，为亡者祈求冥福。

法轮无常，人生莫测。

织田信长遗臣丰臣秀吉随后起兵反抗篡权者，数年之后平定天下，结束了日本历史上最为混乱的战国时代。

有意思的是，不论是织田信长还是丰臣秀吉，都自称是日海法师棋道上的弟子。

天下一统后，丰臣秀吉为师傅设立了专门的棋所，后发展为日本的第一家棋院，拜寂光寺日海为本因坊算砂，由此开创了日本职业棋士的历史。

自此，日本各地棋院兴起，职业棋手越来越多，围棋事业开始进入了一个高速发展期。

十九世纪日本明治维新运动后，随着日本国力全面超越中国，日本的围棋水平也开始以压倒之势领先于中国了。

晚清末年民国初年之际，29岁的日本五段棋手高部道平随浪人前来中国，其间在满洲、华北、江浙及两广等地游历了近十年。无论他行至何处，必叫板于当地的围棋大国手，其间与中国各派棋手多有切磋。当时中国第一流的大国手张乐山、汪云峰等都曾与之对弈，结果多数对弈，棋至中盘，已然认输。

打遍华夏无敌手的高部道平，以狂放中带着讥讽的口气评价道：支那棋手最高水平不过日本棋院所定初段而已。

闻之，无不令国人愤怒中带着遭人欺凌的伤感，伤感中混着技不如人的绝望。

当然，五段棋手高部道平嘲笑中国是他为人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他的征服式地与中国棋手对决中，千年之后，当年的学生隔着黄海，又将现代碁道技术带给了中国。

除了与江湖人士过着之外，高部道平还多次与朝廷之内的要员有所交流，比如受当时政府教育总监段祺瑞之邀，他在北京与段先生手谈了数次。

胜棋之后，高部道平进言道：贵国围棋之所以进步不大，实受座子制规则影响。

自古以来，中国围棋一直采用的是座子制规则，即棋手对弈时，先各自在棋盘上的四个星位上对角码放黑白子四颗。按现代行棋规则，就是第一、第二手必须对称地各置星位一子，棋手皆是从第三步开始行棋。依此，千百年来，中国围棋的战斗性极强，热衷对抗，多了一些拼杀，少了几许棋道。从长远的角度观察，一个不讲棋道的对弈环境，是不利于围棋事业长远发展的，也不利于弈者棋力的提高。

座子制规则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先行地黑子不贴目，不管是黑棋还是白棋，谁拥有了181子的地盘，即获胜，由此一方面忽视了先行黑方的子效优势，另一方面还容易造成很多和棋现象。日本棋院则多采用黑棋对白棋实行贴四目半的规则。

除了军政要务之外，北洋政府的实权控制者段祺瑞最是热衷于中国的围棋事业。正是在他的主导与推动下，北洋时期，中国培养造就了一些杰出的中国围棋俊才。其中最突出的要数吴清源了。

吴清源出身贵族，自小体弱的他，在围棋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在老家福建就有围棋神童之称。少年际，随父母进京，经平时专陪北京实权人物段祺瑞下棋的上海高手顾水如举荐，吴清源来到了段祺瑞的面前，和这个小男孩儿手谈数盘后，段总理大惊，如此神童，实乃我中华之国幸。

随之吩咐，自即日起，每月特赏吴姓小童大洋一百，助学今天，他日此子必有大成。

1926年夏天，日本棋手岩本薰六段和小杉丁四段前来北京一游，听说段府养有棋童一名，棋力深厚，名闻天下，随之约其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