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国大典上，天安门城楼之上的那些巨大的红色灯笼，也是按照钟灵的想法，挂上去的。由于钟灵在开国期间所做出的贡献，经领导指定，30岁不到的他，成为了中南海俱乐部的第一届主任。

中南海往东过了天安门就是南池子，骑自行车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儿，所以当得知当年自己的围棋老师从沈阳跟着领导高岗来到北京，并搬到南池子之后，周末和假日里，钟灵常会提着礼物去看望当年的老师聂春荣。每当走进他们家的院子里时，他也常常会看到那个生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聂卫平。

后来，当钟灵成为了北京电影制片厂导演室主任，并为导演谢添、演员李秀明与歌唱家关贵敏创作《我们的明天比蜜甜》歌曲，那时他还无法想象，当年在延安教会了自己下围棋的聂老师的儿子，有一天竟然成了一位对日作战中举国瞩目，民族英雄一般的人物。

49、

作为对日作战的主力，聂卫平在1974年底第一次将日本围棋文化团团长宫本直毅九段击败，创了中国在该年对外作战的最佳纪录。

1975年10月中旬，日本围棋界派出了九段棋手高川秀格为团长的围棋代表团征战中国。高川曾九次蝉联日本最高级别赛事本因坊大赛的冠军，由此获得终身名誉本因坊称号，因能征善战，有极强的后发制人特点，故在日本享有流水不争先美誉。

这一年里，聂卫平再创对日作战的历史纪录，第一次执白以四子的绝对优势战胜了高川九段，一时震撼黄海对岸的日本棋坛。

赛后，日本最大的报纸《读卖新闻》的围棋专栏记者采访聂卫平与高川，聂卫平以一种平常的口气介绍道，尽管自己经常参加集训与赛事，但自己的组织关系，工资关系以及在中国最重要的个人档案关系，目前仍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从某种意义上讲，自己的身份仍是一个农垦兵团的战士。

消息传回日本，举国大哗。

日语的耳字发言为咪，聂在日语的书写中为聶，所以这位记者在报道中称，这个有着奇怪名字咪咪咪的中国东北建设兵团的农垦青年，竟然把日本堂堂终身本因坊高手，在执白的情况下，以四子优势大胜，这不是反了天吗？更恐怖的是，这次陪同高川君访华的日本关西棋院名将洼内秀知九段，最后也败在了咪咪咪的手下，同行的石博郁郎八段，户则昭宣七段等人更不是他的对手。这一切都说明，中国围棋界正在悄悄地崛起，一直令日本围棋界担心着的中国军团正在悄悄地逼近我们大和的棋手，日本围棋界的百年优势，已在悄然中被动摇了。

由于《读卖新闻》的影响力太大，很快招致了很多牛叉的日本著名棋院的种种不服，纷纷表态说，中国人一向是窝里横，有本事让他们到咱们大和来比划比划，那时才能看出中日两国围棋界之间的真实差距。

于是，工商界出资，日本相关棋院向中国方面发出了邀请，请贵国的棋手马上来我们日本切磋交流吧，特别是那个咪咪咪。

但谁都知道，在文化大革命当中，不要说一般的围棋选手出国了，那时对外交和外贸方面的专家来讲，想出口就得让出访国给签证，而拿到签证的前提是你必须拥有护照。谁都可以想象得出来，1975年的中国，一个组织与人事关系都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人，想要得到一本护照，得需要办理多少手续，让多少人签字、盖章，甚至开会讨论才能拿到办理许可的批文。要

办好这一切，最快也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今天的中国公民想要办理护照，只需等待十个工作日就可以拿到护照。可文革当中的中国棋手想到得到一本护照，可谓难上加难。最终，经过了今天的同胞难以想象的复杂审批程序后，1976年3月底聂卫平总算拿到了护照。

龙年1976年，对于从那个年代里走过来的中国人来讲，那可是铭心刻骨的一段岁月。

与往年不同，1976年的元旦社论火药味极浓，一派阶级斗争与继续革命的气氛，笼罩神州大地。

就在民众们仍在惊恐地预感什么不祥的事情即将来临之际，一星期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传来了阵阵的哀乐，那位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久的权相，陪伴着国人走过几十个春秋的一代伟大政治家，外交家，人民的好总理，竟然撒手人间，离国人而去了。

一时之间，举世哀痛，从纽约联合国到北京的外交部，从边疆生产建设兵团到北京城内的大街小巷，一种不祥之感，紧紧地笼罩于每个中国人的心头。

随后，又是从清华大学校园开始，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狂潮再次袭来，令所有国人感到，十年之前的那场让人胆战心惊、家破人亡的政治风暴，又将平地又起。

很快地，从南京到北京，从校园到机关，整个中国再次动荡了起来。

在这种极度混乱当中，出生24年来，第一次出国的聂卫平因为无钱置装，只好向别人借了两套用旧的西服以充门面，更令他感到尴尬的是，像他这种级别的人出国，根据相关政策，不享受一分钱的外汇补贴，在日本国访问期间，国家每天只给他每天20元人民币的零用钱。

那时北京只有一个破旧而窄小的机场。

登机之前，聂卫平的心情格外沉重。因为那几天里，无数自发地前往天安门广场纪念敬爱周总理的群众，开始高举着花圈遗像，以及各种反对当局的诗歌与缴文，情绪激昂地走向了人民英雄纪念碑。那些天的半夜里，聂卫平曾悄悄地从南池子家中溜到广场之上，感受着那些压抑到极点之中的愤怒与痛苦。整个中国就像一只燃烧于绝望之中的巨大火球，随时即将爆发。

带着一种极度不安的心情，4月2日，聂卫平和其他的围棋代表团的团员，降落在了日本东京机场。

随后的两周里，国内的政治形势变得异常尖锐复杂，最终当局动用武装力量，血洗了天安门广场之上的反抗运动。

在一种恐恐不安之中，身在日本的聂卫平一边困惑地关注着国内的局势，一边与日本的同行们鏖战着，根据行程分别在东京、福冈、大阪与名古屋迎战了当时日本顶尖级棋手，先后六次与日本高手对决，战绩如下：执白两目胜藤泽秀行九段；执黑一目胜村上和宁七段；扫黑六目胜加田克思九段；执白两目负于桥本昌二九段；执白三目胜岩田达明九段；临回北京的前一天，执黑战胜了石田芳夫九段。特别是最后一场与石田的比赛，由于是电视直播，吸引了整个日本围棋界的高度关注。当时石田刚刚获得日本两大赛事，本因坊与名人赛的两大冠军头衔，一时间在日本棋界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结果，聂卫平只用了121手，行至中盘，对方已停止了抵抗，投子认负。

两周的日本行，聂卫平以五胜一负的骄人战绩，震动了日本。当时日本的各大主流媒体均以聂旋风狂扫日本岛为标题，称他为人类围棋界的超级黑马。

自此，也就是从这一年起，傲慢了一百多年的日本围棋界，开始以极为严肃而平等的目光打量起中国人来。

遗憾的是，那一年里，整个中国都在关注着国家的命运，无暇其他。

50、

1988年，一个新的龙年轮回，这一年的3月26日那天，北京棋手聂卫平再次达到了他人生一个新的顶峰，他成圣人了。原因是，在他自己全无操作，亦不知情的情况下，国家体委通知他前往北京天坛东路的围棋会馆，参加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庆功会。

就在与众队友沉浸于欢庆的快乐之际，半年之前刚刚卸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目前主持全国政协工作的常务副主席方毅同志，走到了聂卫平的面前，打开一个金光闪闪的证书，只见其上大字写着：棋圣－-－聂卫平。

从方毅同志那里接过证书的那一刻里，聂卫平有点蒙了。

这荣誉是不是也给得太高了。

我怎么就成圣了呢？聂卫平心里想。圣人是什么呀，那可是些全不受生命周期与轮回循环影响得以永生的人物呵，我聂卫平何能何德，能跳出人生的周期轮回？

在多数的中国人生当中，生命常在几种轮回中循环。

最大的循环为甲子周期，即五轮生肖的大轮回。1893年12月26日，一个属蛇的人出生于湖南韶山，60年后又一个属蛇的人于1953年6月15日出生于北京中南海，他们都酷爱历史，他们都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他们都在明明可以去欧洲学习的情况下，坚持留在了国内，他们都在人生的重要阶段里选择离开大城市前往乡村，他们都迎娶了齐鲁明星美女，他们都成为了各自时代的强者，有意思的是，他们都喜爱围棋，更意味深长的是，他们的人生前后刚好相差一个甲子。

人生的第二个循环为生肖。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对应着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结果很多什么大师，大仙之类，板着手指就给那些少男老女们算起了属相与命运之类，更有贪婪的出版商们，每到春节前后必推出当年生肖运程的小册子，让那些常年生活在不很自信的弱智读者，掏钱购买各种粗糙的印刷物，以求来年的运势。一圈一圈地转下来，结果竟是年年岁岁人不同，岁岁年年书一样。同属相的人碰在一起，多少会觉得有了半点缘分，随之唯心了起来。一生之中，常人能活多少个属相周期呢？以2017年中国人平均76岁的寿命计算，普通中国人也就活个6.3圈。

第三个轮回为一年四季，一个春秋。春天大地苏醒，秋季万物丰登。写史的人都爱用春秋笔法记录民族与文明的起落与兴衰。年年岁岁，元旦的钟声响起之际，期待长大的人兴奋，恐惧衰老得人郁闷，这日子过的，一晃大了，二晃老了，三晃之后是什么，你们去填空吧。自然界里，多数的生命也就是几十个春秋的事情。

第四个人生循环就是一天到晚了。每天早晨打着哈欠起床，每天晚上带着精神头入睡，是这个时代无数人的悲剧性标志。背着指标、任务与压力，今日事难却需今日毕，带着期望、欲望与失望，明天总有明天之愁。但不管有着怎样的喜怒哀乐，日子总得一天一天地向下过。过日子就是每天的茶米油盐酱醋中的吃喝拉撒，讨生活就是抬首低头间的衣食住行。太阳每天都会从一个相对固定的地方升起，带给挣扎与纠结的生命一个个新的希望，月亮时圆时缺地出没于云层，送来种种诗的美好与黑暗当中的苦难与忧伤。星云日月，就这样，早来晚走地出现在我们的生命当中。以76个春秋来计算，多数国人的一生也就是在27740个一天到晚中度过。

掐指算来，幸运的是兄弟今年也算是活过了两万多天，算是半个知天命的人了。

1988年，正是聂卫平第三轮生肖的本命之年，那一年本该腰间绑条红皮带的他，竟然成仙入圣了。

圣者不死。

一段论语中的说教，一番义薄云天的演义，分别让中国历史之上的一位山东老师与一位山西汉子，在二十一世纪华人社会成了文圣与武圣。

而这位北京的棋手，竟在第三个本命年里，成为了华人社会当中的一位棋圣。

这着实惊煞了聂卫平。

只见他，对着发证人，连称不敢。

结果，站在围棋会馆大厅里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方毅同志，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组织上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再谦让了。再说，今天党和国家给了你这个荣誉，也是鞭策你在未来，能为祖国和人民立更多的新功，创更好的成绩。

周围那些国家围棋集训队的朋友也跟着一个劲儿地起哄。除了个别海派老资历的队员面带嫉妒之外，多数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队友们，都是真心实意地为队里的这位老大哥真诚祝福。

看着周围的兄弟，再看着方毅同志那种充满了殷勤的眼睛，聂卫平只好以一种推之不恭，受之有愧态度，从他的手中接过了证书。

关于聂卫平封圣之事，有这样几个因素，需要详解。

一、如果不是党和国家领导人方毅同志亲自授予的话，聂卫平也许就不会将证书接过的；

二、聂卫平之所以能够得到全国上下如此的认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带领着队友在前三轮的比赛中上战胜的是最令中国人感慨的日本人。

三、其实早在1961年，也就是在陈毅的支持下，中日围棋队有开始了围棋的交往，可十几年来双方采用的一直是一方以老师的角色，另一方以学生的角色，切磋中交流，学习中对抗，是多人之间的混战，而这次比赛是以更具吸引力的淘汰打擂战方式展开的。因而，对一方高高在上，另一方自卑在下地交往与博弈了一个多世纪的两国民众来讲，和平年间的擂台战，无疑有着更强烈、更刺激的意味。

51、

对中国二十世纪的围棋历史来说，有三位热爱围棋技艺的高层官员，对民族围棋业的保护与发展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首先是北洋政府的段祺瑞，在他的支持下，中国培养出了个吴清源，遗憾的是吴的辉煌生涯与称霸棋坛的几十年时间，都是在当时全球围棋大本营日本度过的。

其次是陈毅，陈老总是被日本围棋名人殿堂里唯一请进去的中国人。尽管陈老总终其一生，水平不过是个中级业余棋手水平，但他对围棋的酷爱程度，几成官场与战场生活之外精神生命中的另一部分。在上海当市长及在北京担任副总理期间，一方面他帮助两地分别建立了若干围棋训练场所，另一方面在小棋手的关心与培养方面，不论是上海本家的陈祖德，还是北京的聂卫平，陈老总都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倾注了无数的心血，提供了各种帮助。特别是在推动围棋外交方面，正是在他的大力支持下，中国围棋开始与日本围棋界有了接触，并由此总体水平有了很大的提升。

最后是方毅，其原名方为清吉，亦入奇人之列。年幼际，经营纸店生意的父母前后离世，成了孤儿，童年由外婆照顾长大。1930年，14岁的他入了共青团，第二年转为中共党员，23岁时已经成为新四军第五支队政治部主任，自此和副军长陈毅战场上有了配合的关系，棋盘上有了切磋的关系。1940年，24岁的方毅被39岁的陈毅任命为山东省政府副主席。当然这种事情发生在战争年间，不甚稀奇，但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今天的和平年代，那就相当匪夷所思了。1952年，紧跟陈毅市长的脚步，方毅同志来到了上海，随即被任命为上海市副市长。二毅边参与祖国社会主义建设，边参与上海市围棋组织的建设。很快地，随着陈市长从上海上调北京，开过人大成为副总理后，几年前在淮海战役期间帮助陈老总组织民工支援前线打天下地方副市长，很快地又追随着陈副总理的脚步来到了北京，担任了国家财政部副部长。更有意思的是，国际外交界有一天突然发现，原来周恩来总理名下的外交部长一职由陈毅担任后不久，当时全球极为关注的越南的外交界里，出现了一个与陈毅同名但不同姓的大使，名叫方毅。

近代历史当中，越南长期是法国的殖民地。同样，法国对中国的影响也比较大。前中共内部组织中，周恩来、朱德、陈毅、邓小平、聂荣臻，都有年轻时留学法国的背景，执政后，自成一格体系，相互间交往频繁。文革当中，邓小平受到的冲击最大，陈毅因二月逆流，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冲击，但周、朱、聂没倒，文革中尽管恩师陈毅有了麻烦，但在国务院系统中实力强大的周恩来集团，一直在关照着陈毅的旧部。15岁就成为中共党员的方毅资历深厚，行事稳重，故文革一结束，邓小平重新上台，用人之际，首先选用是周系与陈派的干部。

有着国际经贸背景的方毅力主改革开放，邓小平一出山就开始主抓教育科研，当年在淮海战役期间，就与方毅有过交集的邓副总理，自然将方毅作为心腹派往科技领域，独当一面。自此，方毅成了邓派的重臣，一路高升，最终官拜中共政治局委员兼国务院副总理，权倾党政两边。

邓小平喜欢打桥牌，他知道方毅喜欢下围棋，一个当了桥牌协会的名誉主席，一个是当时中国围棋协会的名誉主席，上世纪八十年代底，从政协主席位置上退下来后，小平同志就将政协方面的工作全部交给了方毅。

恩师陈毅去世于文革当中，自此在国家领导人层面，中国围棋界最大的靠山，自然地就由小陈老总15岁地方副总理担当了。中国围棋界都清楚，建国以来关心与支持中国围棋事业发展的多是当年陈老总新四军下边的旧部，例如后来的政治局委员方毅、副总理邓子恢、国务委员张劲夫、军委秘书长黄克诚、国务院秘书长金明、海军司令员叶飞、石油部长唐克及海军副司令陶勇等，都是当年陈老总棋盘前后的常客。

特别是方毅，每每聂卫平在对日作战当中取得优秀成绩时，都会马上打电话祝贺，更多时候他就像个慈父照顾爱子一般，聂卫平每次从日本凯旋归来之际，方毅同志都会前往北京机场亲自迎接与嘉奖，且每次都深情地谈到，如果陈老总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的北京小棋友有了今天的辉煌，肯定极为欣慰与开怀。

平时，在媒体之上，方毅同志注意收集小聂的每一条新闻与棋迅，有一次当他在报纸上得知，聂卫平曾和朋友打赌看谁能吃更多的饺子，他随即批评聂卫平道：这怎么行？吃坏了怎么办？你要知道，国家培养你不容易，你的行为需要对国家负责。

面对着慈父一般的批评，自此聂卫平再不敢任性烂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