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春秋十四 在中共高层政治家中,经历像陈毅这么丰富的人并不多。
2026-06-15 18:5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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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共高层政治家中,经历像陈毅这么丰富的人并不多。

主席从一介书生起身,职业革命家,军事指挥家,再到人民领袖,曲高和寡;周恩来以学生领袖起身,军队发家,最终成为一代著名的外交家与一国总理,誉满全球;朱老总的生平似是更为简单,来的时候,军人,走的时候,依旧是军人,尽管湖北的那个军事奇才,曾当面讥讽过,什么老总,第三次反围剿后,就再也没有领兵打过仗,指挥个战斗还行,领导战役与战争,就免谈了吧。

陈老总不然,尽管军事方面,一生成功指挥的战例不多,但54岁那年,纯是凭资历,混了一身元帅服;地方工作却有不少可圈可点的地方,解放之初,在一片混乱中,成为了东方最大都市---大上海的市长,到今 天为止,上海人回忆起市长来,陈市长的名字依旧回荡在黄浦江两岸;行政方面,陈老总大概是唯一一个以军人出身,当了省市领导后,再当上跨度极大的外交部长的党内官员;还有一点很神奇的是,和人民领袖生前发表了三十多首诗词不同,晚年陈老总竟还整出本个人诗集来,这大概又在全党上下创造了一个纪录,说起写诗与出版诗集来,翻遍党史,无人能出其右。从井冈山起,延安、北京,陈老总有事没事儿,就爱把自己的新作往主席的案头前送,心直口快的山东女人,几次把他的诗直接让秘书扔到屋外,说,主席够忙的了,你没事儿还让主席帮你改诗,这不是添乱么。提及小陈的诗来,一次人民领袖和郭老聊天时谈到,马雅可夫斯基与艾青的新诗,我没资格评论,但说到古典诗词来,你与我的那些诗都是不通的,陈毅写的那些就更不像样了。川人陈毅闻后,并不气馁,诗歌照写,围棋照下。官做大了,和成年人下棋,大家都很懂事,手谈中味道甚淡,惟有和孩子关起门来下棋,那才叫大杀大砍,直令老总在大悲大喜中享受一种真趣。

为此,自从他看着聂卫平醉在了一堆北冰洋汽水瓶子当中之后,他就喜欢上了这个敢于抓住自己的手不让拔招悔棋的孩子。

有一年夏天,陈老总让秘书与聂家父母商量,孩子放暑假后,可否让卫平、继波他们到北戴河中央领导疗养地来。

了解此间政史的人都清楚,在过去几个世纪里,清朝年间,凡重大事宜,皆商定于河北热河;民国时期,蒋介石的无数重大决策皆议定于远离南京的江西庐山;1949年以后,一到夏天,除了留守负责签字与通报的个别常务领导外,中共的各路大员皆集中于北戴河疗养圣地,白天游泳开会,晚上打牌、下棋、看戏、串门,交头接耳与低声密语,商议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重大党务、政务与军务,在讨价还价中形成共识,最终变成一份份的文件与通知,直抵北京,贯彻落实。

还在上小学的聂卫平他们,于大人们的事情全然不懂,只知道这个夏天,父母允许他们带上老师布置的暑期作业,坐上火车前往北戴河,与陈伯伯他们下棋去了。

这年夏天,白天陈老总忙着开会,晚上回到家里,他就会把聂卫平找来与他下棋。然而,让聂卫平有点不适应的是,为什么北戴河的很多大人们白天都在睡觉,反而到了晚上,他们的活动才像正常人那样多了起来。

几十年之后,当聂卫平了解了更多的历史之后,才知道,原来党是一台巨大的机器,而负责按钮的那位人民领袖偏是喜欢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以至于他常常会在大半夜里,将那些周围的人找来商量工作。受此影响,围在机器运转的很多高级干部,都需要适应这种怪异的节奏与特点。

身为政治局委员、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的陈老总,与小学生聂卫平坐在一起,除了下棋对弈外,晚上还会请他吃点夜宵。聊起围棋来,陈老总说,现在中国围棋还不如日本,但总有一天,我们会赶上他们的,就像现在我们手里没有原子弹,有些人老想欺负我们,但终有一天我们会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原子弹来。原子弹相当于围棋的九段,中国有了原子弹,也就是有了九段的实力,将来你们的任务就是要在围棋上,打败日本的九段。

让小小的聂卫平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天下完棋后,陈老总对他讲,有一天如果你能够战胜日本九段的话,我会带你去见毛主席的。

得到这种承诺之后,聂卫平心中开始产生了一种巨大的神圣感,能够亲眼见到毛主席,那将是一种多大的幸福啊。多少年来,坐在学校的教室里,每天抬头望着黑板之上的毛主席画像,每个同学的内心都是一种深深的敬畏,有一天能够得到伟大领袖的接见,人的一生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荣耀的呢?这是一种巨大的鼓舞,更是一种无穷的鞭策。

从这个夏天起,每当聂卫平再坐在棋盘之前,他都会心生暗想,一定要努力呵,有一天如果真的出现奇迹,战胜了一个日本的九段棋手,那么将有一个更大的奇迹等待着自己,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呵。

很遗憾,最终聂卫平也未能私下里见到人民领袖。

这当中,可能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向自己作出承诺的陈老总也没有料到,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突然平地而起。

1966年11月13日是个寒冷的冬日,那天是个星期天。那天是个六十年代中日围棋交流的最后一次活动。聂卫平清楚地记得,在北京饭店里他最后一次见到陈老总。两个人相识于4年之前,这是聂卫平唯独一次见到陈老总穿着一身元帅服,出席了这次中日围棋对抗活动的。

当着两国棋手,陈老总自嘲道,由于近来一直遭到批斗,所以来晚了,但老朋友们,还是要见的。当陈老总看见躲在人群身后的聂卫平时,还特意地将他叫到面前,并向日本客人做了介绍。

随后,陈老总又特意招呼在一旁观战的日本《朝日新闻》驻北京站的记者田村龙骑兵,然后将聂卫平与田村拉到一起,让两个业余棋手摆上一盘。

这是聂卫平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一个活着的日本棋手坐在棋盘的对面,因此印象极深。就在他埋头与这位日本业余5段选手过招之际,不知什么时候,那天穿得帅极了的陈老总,竟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比赛现场。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全面爆发,不但见到毛主席的愿望永远地成为了泡影,最终连敬爱的陈老总也无从再见了。

再听到有关陈老总的消息,只能是那些飘散在风中,洒落于街头的红卫兵油印传单里得知了。

先是听说,作为外交部最大的走资派,陈老总已经被革命群众专政了。

更令聂卫平没有想到的是,三个多月之后,一天他正在和几个灯市口中学的同学闲逛在王府井大街上,突然从高高的百货大楼之上,飘散下无数红红绿绿的彩色传单来。他和周围的人一样,又跳又蹦地伸出手去抢,只见传单之上,竟然出现了陈毅的名字,且他的名字之上,竟被打上了大大的叉子,标题醒目:砸烂二月逆流的罪魁祸首陈毅、谭震林的狗头!

看着传单,聂卫平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已经15岁的聂卫平,马上意识到,陈老总这下麻烦了。

39、

所谓二月逆流,是指1967年2月11日和16日在中南海怀仁堂由周恩来主持召开了政治局碰头会上,军方的老帅与文革小组分成两派,针对文革如何搞,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口角。结果由毛夫人为主的文革小组会后马上跑到人民领袖那里去汇报。听了到军方几位老帅对文革的抱怨之后,人民领袖起初对这些跟着自己一起长征的军头们一时转不过弯子来,并不以为然,认为很正常。但当他听到张春桥汇报说,会议上陈毅反复讲,这次文革和当年的延安整风一样,目的全在整人时,人民领袖勃然大怒:他们这是要否定文化大革命的成绩!既然中央文革搞得不好,可以让陈毅、谭震林来担负中央文革的工作,如人不够,还可以请刘邓出来主持!难道延安整风也错了吗?你陈毅要翻延安整风的案,否定反对王明路线的成绩,好,那我就下台,你们把王明请回来当主席好了!中央文革小组执行十一中全会精神,错误百分之一、二、三,百分之九十七都是正确的。谁反对中央文革我就反对谁!要否定文化大革命,办不到!大闹怀仁堂,就是要搞资本主义复辟,让刘邓上台,我同林彪南下,陈伯达、江青枪毙!康生充军!中央文革小组改组,陈毅当组长,谭震林当副组长,余秋里当组员。再不够,把王明、张国焘请回来。力量还不够,请美国、苏联一块来。这件事,政治局要开会讨论,一次不行就开两次,一个月不行就开两个月,政治局解决不了,就发动全党来解决。

文革帮等的就是人民领袖的这个态度。见到毛泽东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们几个人互相会意地交换着快乐的眼神。

就这样,几周之后,带着大军阀、大土匪的称呼,陈毅的名字上了长安街。传单上写着:陈毅带头搞得二月逆流,是八届十一中全会以后发生的一次最严重的反党事件,是资本主义复辟的预演等等。

随后外交部的那些造反派们翻了天。一场接一场的批陈斗争大会不断升级着。

文革小组成员陈伯达、戚本禹等人在接见外交部造反派时,做了表态:你们揪斗陈毅,我们中央文革是支持的,如果有障碍,这个障碍就是周恩来。

二月逆流发生一个多月后的4月6日,首都大专院校红代会成立了批判陈毅联络站,很快得一本《陈毅黑史》开始出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一时之间,陈毅的名字开始和刘少奇、邓小平与陶铸等人联在了一起。

在此危难之际,正像文革小组成员所提到的那样,周恩来挺身而出,以大无畏的态度,决然地挡在了造反派与陈毅之间。

周恩来在文革中保护了很多人,但多数情况下,他是在观察与揣摩人民领袖的眼神与态度之后,再有选择性地伸出臂膀来保护了那些可能得到老人家谅解的人,但唯有在保护陈毅个人安全方面,周恩来完全没有顾及人民领袖的态度,以冒着牺牲自己政治生命的危险,尽全力伸出了自己的大手,将陈毅拉上岸来。

周大哥与陈老弟的友谊始于四十七年之前1920年的法国巴黎;南昌起义后,两个人又是在大革命的低潮之际,握手于艰难时刻;后来陈毅在井冈山上一度将家长制作风严重的人民领袖从政坛上拉下,不能不说是得到了身在上海中共临时中央周大哥的支持;反围剿失败之后,负责撤离红色苏区的第一负责人,将没有第三国际背景的陈毅留下,陷其于九死一生,不知是不是后来内心深怀内疚,周大哥每每在陈老弟面临困境时,都会热情地伸出援助之手;延安整风时,是他帮助了陈老弟艰难过关;建国后,又是他力排众议,全力支持在军事上表现平平的陈毅穿上了元帅服,尽管为此党内军内多有议论;1958年,当发现自己分身无术,需要找一个人执行自己在外交方面的使命时,周大哥第一个想到的又是当年那个和自己坐在巴黎街头喝咖啡,讲笑话的陈老弟。

今天,当中南海的人民领袖发怒,当所有人对陈毅皆唯恐躲之不及之际,只有周大哥毅然地站在了陈老弟的前边,替他挡箭。

当周大哥得知北京外语学院造反派组成揪陈大军,将于7月中旬起,到外交部门口安营扎寨,架设高音喇叭,组织街头集会,拦截进出车辆,阻碍外事活动,扬言揪斗陈毅,周大哥马上让秘书杨德中出面,安排与外事口各造反派代表见面,并明确指出:揪陈毅的问题,中央不能同意,他现在没有罢官,还要工作。他去参加大会作检讨,要创造好条件。现在你们揪人,群众一哄,喷气式一坐,那怎么行?等有了条件,我陪他去。假如你们强行冲入外交部揪陈毅,那就犯了一个大错误,就是走向自己的反面,我就要下命令让部队开去。今后谁也不许再去冲,不管哪一派,谁冲我就扣留谁。你们以为想打倒陈毅,陈毅就倒了?

周大哥一再表示,对陈毅的批判以小会为主,但要以理服人,不准许在会场悬挂打倒某某或三反分子某某之类的标语。

一次,周大哥发现会场里有打倒陈毅的标语,拒绝进会场,在烈日下站了整整一个钟头,直到造反派撤了这样的标语才进去。一九六七年八、九两个月里,北京外语学院和外交部造反派组织了八次批陈会,周恩来每会必到,不准任何人对陈毅有非礼行动。

其中一次,造反派追斗陈毅到了人大会堂。闻讯,周大哥马上赶到那里,对着造反派高喊:你们谁也不能拦截陈毅同志的汽车!你们谁要冲击会场,我就站在人民大会堂门口,让你们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见到毛主席司令部的三把手如此决绝,造反派们也只好做了让步。

一次,外语学院的造反派冲击外交部正在举行的批判会,并冲入外交部大院内,包围了办公大楼,把陈毅汽车的轮胎放了气,威胁要揪陈毅。陈毅被困几小时。已经极度疲劳的周恩来得知此事,立即赶往批判会场,召见外事口造反派,对他们哀求道:你们完全是在向我施加压力,是在整我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整整18个钟头,我没有休息一分钟。请你们现在让陈毅同志先回家休息一下吧。说完,周大哥一阵眩晕,几乎摔倒。在场的保健医生知道周恩来是心脏病急性发作,赶紧搀扶他离开会场。

文革之初,尽管陈老弟的名下仍然挂着副总理兼外交部长的头衔,但由于身背二月逆流的恶名,没有人再通知他参会,机密文件不让他接触,很长时间里,家中的电话不再响了。更令他痛苦的是,至友李立三自杀了,过惕生被棋协扫地出门,去当传达室的看门人了,在很长的时间里,再也没有人前来找他下棋了。

因为,在那段时间里,甚至围棋都属于资产阶级的文化四旧与精神糟粕了。

40、

英雄一世的陈老总,细究之下,平生多有委屈。

当年去法国读书,还未坐进教室就被当地警方押送回国;

回到家乡,爱上了一个令其终生难忘的美人才女胡兰畦,却未能牵手,终成内心浪漫的他一世的心结;

追求革命当中,屡受挫折,瑞金大撤退时,大部队都撤离了苏区,独独自己和项英被留了下来打游击,之后数年里九死一生;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尽管项英战死,但受其影响,回到延安参加整风运动时,又被别有用心的一帮同志残酷地教育与帮助,痛苦不堪;

好歹回到新四军后,上边又派来个性格严重不合的饶漱石,一直到解放后的华东局,一路共事中,郁闷之极。

若非周大哥反复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平地而起,来势之猛,情之惨烈,令人极为困惑,和全党多数干部一样,陈毅对这场轰轰烈烈伟大运动的巨大现实意义与深远的历史意义完全不能理解。愤怒之际,刚有争辩,即被文革小组扣上了一顶二月逆流的帽子,打入地狱。更令他悲哀的是,这次将反对文革帽子扣于自己头上的,竟是四十年前井冈山的诗友与棋友的人民领袖。

一派绝望中的郁闷。

都说癌症欺软怕硬,欺悲怕乐,一个长期陷于悲痛之中的生命,最容易被癌魔盯上。

果然,文革开始不久,心力交瘁的陈老总病倒了。

躺在病榻之上的这位老革命,忽一日被人通知,必须尽快撤离北京。

问其原因,不耐烦地来人无意解释,只说根据中央指示,北京所有的老同志,包括像清华北大科学院这样的机构,也都必须限期撤离京都。

随后,几个军人连搭带架地就把陈老总强行地送至远离北京的石家庄。在当地革委会的安排下,这位戎马一生的江山开创者革职为民,在铁道部河北车辆厂,开始了半天劳动半天学习的生活。

文革开始后的第四年里,陈老总开始不断地出现腹部疼痛与腹泻现象,回北京检查才发现已是癌症晚期。这位上马杀敌,下马行棋,一生豪爽,战斗终生的老革命及元帅外交家,内心始终有心结难了,盯着病床里的天花板,双眼难合。

临行前,周大哥及众友前来探望,只见相识于半个世纪之前的周大哥,握着自己的手,悄声到:主席说了,林贼已自决于党,看来在二月逆流这件事情上,陈被委屈了,现在看,他是个好同志呵。

听到这里,已经无法说话的陈老总,眼睛里流出的泪水,滚向了枕巾。

那一刻里,这位战斗了一生,也委屈的一生的革命者,脑海里一定漂浮着很多的画面……

五十多年之前,他和恩来拥抱在法国巴黎街头,挥手之际,泪水流在了两人的脸上……

四十多年前,他和润之行走于井冈山脉的溪水之边,诗情难抑,彼此勾肩搭背的热议着,前头捉了张辉赞……

三十多年前,当自己在皖北游击区,艰难生存之际,路过徽州歙县时,想到的竟是,何时能够和那位名震华夏的围棋大师过惕生手谈一番,死而无憾……

二十多年前,他和华野与中野的几个喜欢下围棋的干部,挤在一间小小的指挥部里,一边继续在地图上策划着战役,一边尽情地在黑白世界里投入着子力……

十多年前,他和聂春荣的大公子聂卫平,刚刚摆过一场龙门大阵后,老少两人一边复盘,一边说笑,一派忘龄交往中,老者承诺,未来只要你真的能够杀败一个日本九段棋手的话,我马上带你去见毛主席,孩子闻言,起身立誓,神情肃然……

往事如烟,岁月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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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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