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5、

1962年过了元旦党内就筹备七千人大会，一月里全国所有的县委书记都被人民领袖召到了北京，大会一直开到了春节。会上，刘少奇称大跃进导致的大规模饥荒，究其原因，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而另一个湖南人则认为，几年来尽管经济方面出了很多问题，但仍然是九个手指与一个手指的关系，成绩为主，错误次之。

坐在人民大会堂里，见到两个湖南人各说各话，只听得陈老总心惊肉跳。

作为外交方面的主管，那一刻里，国家安全极为险恶。先是与老大哥苏联闹翻，开始在报纸上对骂；接着在国际上又和印度政府彻底闹翻，随后双方刀枪相见，大打出手；东南前线方面，趁着大陆经济危机，台湾岛上的蒋介石也准备好大军，随时准备反攻大陆，祖国上下，一片风声鹤唳。

1962年前后，中国的内忧外患压力山大，形势极为严峻。上下左右的各种矛盾，交织而来，那一刻里负责外事工作的陈老总异常紧张忙碌。

这年夏天，一日陈老总刚刚散会，回到中南海的家中，就接到了李立三的电话，说是咱们北京出了围棋神童。当年在咱们延安科学院当老师的聂春荣的两个孩子，前些时候分别和我了过几盘，一个八岁，一个十岁，我还真下不过他们。

听说北京出了围棋神童，陈老总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于是连忙吩咐，下个星期自己要出差，下下周吧，老李你安排一下，我和他们切磋切磋。

就这样，在北京一个明光明媚的周末里，经李立三牵线，在北京围棋协会的安排下，10岁的聂卫平与61岁的陈老总见了面。

关于这次见面，还是摘录一下聂卫平自己的回忆录，更为生动。

1962年夏天，我和弟弟继波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就到劳动人民文化宫看大人下棋。正看得带劲儿，我姐姐突然跑来找我，让我赶紧回家。什么原因她也不说，我就感到挺奇怪的。

回到家就让我洗澡。那时洗澡是很大的一件事，我像所有的小男孩一样，不愿意洗澡。可没办法，大人逼着洗也只能洗了。洗完澡还换了身新衣服，我就更奇怪了。这时我姐姐才告诉我陈老总要找我下棋。

那时我才10岁，还搞不清楚谁是陈老总。我姐姐说陈老总就是陈毅元帅，我还天真地问怎么元帅也会下棋？在我的脑子里，元帅都是带兵打仗的。

第二天上午，父亲领着我和继波来到北京体育馆东楼招待所。由爸爸亲自带我们去下棋，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出门前，父亲一再叮嘱我们见了陈老总一定要先问陈伯伯好，要有礼貌，不许乱说乱动，不许随便吃人家的东西等等。

可一进大厅，我的眼睛就不够使了，什么都觉得新鲜，而最让我感兴趣的就是被沙发围绕着的茶几上的棋盘和棋子，恨不得立即坐在沙发上，痛痛快快杀一盘，连向陈老总问好都忘了。直到父亲忍不住连声催促我时，才发觉陈老总已经笑眯眯地站在我们面前了。

陈老总问了我们许多问题，比如几岁啦、学棋时间啦、棋力如何啦等等。记得有一个总是使我很难堪，就是你下得过弟弟吗？虽然我确实下不过弟弟，但下不过这三个字就像根骨头鲠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后来还是父亲替我做了回答。

简单交谈过后，陈老总便邀请我们入座。大概是继波水平比我高的缘故，陈老总首先选择了他，我则和李立三对局。第一轮继波输给了陈老总，我胜了李立三，然后我们交换了个位置，我对陈老总，继波对李立三。

我从小下棋就很认真，从来不愿让人，不管是谁。对陈老总我也是毫不留情，直到杀得陈老总投子认负。这个结果令我喜出望外，因为继波输给了陈老总，而我却战胜了陈老总，对我来说，这可是双重的胜利。

下完棋，陈老总留我们吃午饭，在吃饭时我可是闹了大笑话。那时我们家生活简朴，像汽水也算是高档消费品了，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喝到，不可能随便就喝的。吃饭时服务员给我倒上汽水，我一尝，特别好喝，几口就喝光了。我刚喝完，服务员又给我倒上，再喝光，再倒上，就这样我连喝了十几瓶，到后来居然喝醉了，头晕得不得了，只觉得天昏地转，吃了半截饭就坐不住了，只好躺在了沙发上了。陈老总叫我吃担担面，我起都起不来了。后来怎么回的家我都记不清了，反正一到家就挨了老妈一顿打，说我太没出息了，一点样子也没有。

36、

五十多年后，深明事理的聂卫平，在北京天坛东路的中国棋院里，会见了来自美国谷歌公司阿尔法狗的主人拉里.佩奇，面对着这位全球人工智能第一推手，聂卫平口气真诚地说：自小到大，我终生的偶像，心中最佩服与敬重的就是曾是我们国家的副总理与军队元帅的陈毅了。可以这样讲，没有陈毅当年对中国围棋事业的支持，也就没有今天中国围棋在全球围棋界的地位。

自从十岁的聂卫平在棋盘上战胜了六十多岁的陈毅陈老总后，他的内心获得了一次质的飞跃。由于心理上原因，长期来自己总是战胜不了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聂继波，越想赢越急，越急越乱，越乱越输，但是这一次陈老总胜了肯定比自己更不懂人情世故的八岁弟弟，而自己又战胜了陈老总，由彼而此，从逻辑上讲，自己的真实棋力应不在老弟之下了。

论及棋力，不像网络与资讯发达的今天，全球各地棋院都有相关的专家鉴定评级，业余棋手棋力由低而高，依次由最低的32级至1级、业余段位由1段至8段，专业棋手段位则由初段、二段至专业九段、超一流棋手，直到棋圣。到目前为止，在日本围棋历史，称圣者有二，一是在棋圣战中六连霸的藤泽秀行，一是八连霸的小林光一，有意思的是，这两位日本的棋圣都曾是中国棋圣聂卫平的手下败将。由此而论，1988年聂卫平荣获棋圣之称，可谓名副其实与众望所归。

从整个围棋历史上看，围棋是中国祖先发明的，直到十九世纪下半叶日本推行明治维新，国力超过中国后，全球围棋界在定级当中，才使用了日本的段位之说。在中国围棋历史上，棋力与棋品是连在一起的。江湖棋手与朝廷官员制度相随，弈者的功力由棋品而论，即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与守拙等九品。

如果说当年十岁的聂卫平尚在入神阶段，则当年1962年夺得中国棋王之称的过惕生，基本已进入了守拙的境界。

陈老总的棋力如何呢？

在现代围棋历史中，日本棋院的名气最大，资格最老，关于陈老总的棋力，日本棋院方面先后给过了他三次名誉上的认定，一是1963年9月间，也就是在他和聂卫平对弈的一年之后，日本棋院感谢陈毅为推广围棋文化、促进中日围棋界交流所作出的贡献，特授予陈毅围棋名誉七段；二是像中国历史之上，各朝各代皇帝让三国时代的关羽关云长由公而王，由王而圣地不断封赏加爵一样，陈老总去世15年之后，聂卫平自称获得他在天之灵的护佑，连战连捷，将所有日本的超一流棋手一一挑于马下，有感于此，日本围棋院追赠陈老总名誉八段之位，以纪念他对中国围棋事业的加持；三是经提名表决后，陈老总于2012年入选日本围棋圣殿的全球名人，成为了唯一入选该名单的中国人，他的名字自此和本因坊算砂、本因坊秀哉、木谷实与桥本宇太郎等人名列一起，名留围棋青史。

当然，这一切都是名誉上的称许，实际棋力方面，下过棋的人都知道，棋力增长不易，衰退起来也很缓慢。从文字的材料看，陈毅最早的对弈，始于他18岁去法国留学的路上与李立三之间的陈李大战。

四十多年之后的1962年，陈老总和年仅10岁聂卫平对弈，在不让不悔的情形下，他输给了北京力学胡同的小学生聂卫平，在很大程度上讲，这次对局应该是他的真实水平。

而就是同一年里，聂卫平去劳动人民文化宫的少年围棋班里，与当时的教练张福田老师下过一盘让子棋，结果张老师授予17颗子，依然将聂卫平杀得大败。由此可以相当肯定的是，刚刚学棋一年多的聂卫平棋力尚达不到业余段位的水平，基本上也就是在业余中级水平。

由此而论，陈老总的真实棋力基本上也就是个业余棋手里的中等水平。

建国后，陈老总于围棋，一方面在于消遣，另一方面在于政治与外交。

熟悉中国近代历史的都知道，由北京乒乓球运动发起的乒乓外交，以小球推动大球，由此改变了世界。而只有北京外交圈里少数人清楚，事实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后，我们在非政治层面所推行的外交活动，始创于陈老总的围棋外交。

建国之后，党内有个大概的分工，毛泽东负责军务与人事的最终定夺大权，党务由刘少奇负责，政务与外交由周恩来负责。八大之后，深感斯大林生前大权独揽，结果活活累死于73岁之际的教训，想多活几年的毛泽东决意从一线退下来，让刘与周顶在治国的前线，自己退于幕后，多读书，少决策。如此一来，周恩来的工作量顿时加大，作为总理，民生经济一块已经忙得他四脚朝天了，再加上外事这一大块工作，令他有千头万绪分身无术之感。效仿主席的大事紧抓，小事放手的原则，思前想后的周恩来，决定让几十年前在巴黎留学之际就赢得了自己信任的陈毅分担自己的外事工作，尽管陈在法国只呆了一年多，且基本上没有认真地读过书，但毕竟他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人之一。随后，中海南湖畔边的一次散步谈话，加上中组部的一张印刷纸，陈毅成了新中国的第二任外交部长。

当时，外交方面最大的几块工作分别为对苏关系，对美关系与对其他各国的关系。苏联这一块，根据毛泽东的指定，基本上由以邓小平为首的团队负责，在党与党的层面上接触与运作，有事必听，来文必批；美国方面，毛泽东指令由重庆谈判时鞍前马后地为党服务的老牌外交家王炳南负责，王曾有过留学日本与德国的经历，解放后参与了大量的抗美援朝谈判工作，后留在了同时与中国和美国建交的波兰担任大使，尽管美国方面基本上不太愿意与中国接触，但来自华沙大使馆的简报，毛泽东是必须自己亲阅亲批的；长期来，周恩来的外交部工作范围只能在苏美两国之外的领域游走。欧洲问题不大，熟练地玩了几个世纪外交的英国唐宁街人士，最是老道，中华人民共和国1949年10月成立，3个月后，伦敦致电北京，承认你了！第三世界的那些国家更是视中国成立为幸事，自此以不结盟为策略，跟在中国后面闹独立，顺理成章。周边国家，如苏联、蒙古、印度、缅甸、巴基斯坦、老挝、越南及朝鲜，也都承认了中国。一来二去，令周恩来最是不快的，当时在亚洲板块里经济实力最强的日本政府隔着黄海，硬是不承认中国，每想及此，总理就有一种如鲠在喉的难过与不安。

1917年，正在日本学习的周恩来，毅然放弃在日本学习的机会，回国革命。好友设宴饯行之际，19岁的周恩来，写下了一生之中成就最高的诗作：

大江歌罢掉头东，

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破壁，

难酬蹈海亦英雄。

尽管此后走上了职业革命家的道路后，周恩来也曾悄悄地作诗多篇，但因自我要求甚高，结果多是每写每改，每改每涂，最终是每涂必扔，诗作不再。

说起来，周恩来对日本是怀着某种特殊感情的。

37、

当时的日本内阁由首相岸信介负责组建，这个日本自民党内的超级大佬，紧跟美国，专与中国作对。半个多世纪之后，现在的安培晋三把宝全部押在希拉里身上，大选当日得知特朗普获胜后，马上以最无耻的笑脸，弯着腰，鞠着躬地前往纽约恭贺获胜者，令全球所有政治家心中只有一种感觉，世界之上，怎么还有这样无耻的政治家？当年的岸信介与他的外孙子安培晋三，永远是一个立场，亲美反华。

陈毅接任外交部长后，核心任务就是如何在短时间里推动与改善中日关系。

百年以来，位于太平洋西岸的日本，其外交理念一直处于分裂状态中，一派人认为，亚洲是亚洲的，中日亲善才有前途。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有西园寺公，田中角荣，福田纠夫等；另外一派认为，日本必须紧抱美国大腿，惟美国马首是瞻，联美反华，这一派人物的代表就是当年的岸信介、前些年的小泉纯一郎，以及当下岸信介的嫡亲安培晋三等。过去一百多年里，日本的外交政策基本上是在这两端中摇摆的。

得益于韩战，日本在二战之后，迅速崛起，其经济实力再次成为亚洲之首。为了工业发展与商业贸易，务实的周恩来决定在不牺牲大的国家得益前提之下，尽力地改善中日关系。

从历史上看，不论是周恩来，还是陈毅，内心深处还是对二战前后的那些历史，感慨中带着庆幸的。尽管没有一份正式的文件，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家在公开场合有所表态，但中共高层多数决策者的内心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当年日本侵华，给共产党以机会生存于延安，很有可能，中共已被蒋军消灭了。

此外，尽管在文艺作品当中，建国之后国人从舞台、书刊到影视作品，将日本侵略者表现得极为弱智与不堪，而从武汉、重庆到延安，周恩来心里最清楚日本军人的战斗力到底有多强；与蒋军、杂牌军与日军分别在华东苏北前线交过手的陈毅，虽然嘴里从来是一副不屈不服的声称，但与粟裕、陶勇等人私下里提及日本将领畑俊六等部队来，无不色变。一个日军联队的编制就可以打得杂牌军的一个集团军编制丢盔卸甲，追着国军一个军地将士慌忙逃命，且能抵抗住共军一个师级单位的进攻，既不后退与也不溃散，日本基层官兵的战斗素质与军事素养，确实令人慨叹。

借助于全球的反法西斯力量，中国人于二次世界大战当中赢得惨胜。建国之后，从周到陈，无不希望能够与一衣带水的日本人民搞好关系，永不言战。因而外交方面的种种工作，推得广，做得细。尤其是心细如发的周总理，抓住各种机会改善与日本方面的关系。岸信介政府当政期间，中共一直在做着与日本民间方面的亲善工作。

然而就在陈毅刚刚接管外交部不久，在日本长崎就发生了日本暴徒焚烧中国国旗事件。中方要求日本政府严惩肇事者，结果安倍晋三的外公却执意不向中国人道歉，由此使中日关系跌至低点。

为了推进双方的经贸往来，由外长陈毅亲自安排通过民间的渠道，邀请日中贸易日方总联系人、自由民主党经贸顾问松村谦三访华。

接待中，聪明的陈外长绝口不提政务，只是带着与日本有着特殊关系的廖承志，陪着这位曾经出任过不同内阁文化与农林大臣的顾问，谈着花草与诗歌。

相谈甚欢之间，这位日本政界知名人士，自民党的顾问建议道：尽管目前中日之间，在外交与政治方面，共同的立场不多，但这并不妨碍双方就围棋、乒乓球、书法、兰花等方面，进行文体领域的交流。

陈毅闻之大喜，马上表态，围棋被称之为手谈艺术，在这方面，中日双方可以展开多方面的深入交流。他建议，在方便的时候，中方欢迎日本方面派围棋代表团来华访问，我们一定给予高规格的接待。

不负陈老总的期待，在松村谦三先生的安排下，第二年六月以日本棋界元老濑越宪作九段为团长的日本围棋访华代表团前来北京。

为此陈毅亲自负责迎来送往，作为围棋爱好者，他深知此次濑越宪作来华访问的重大意义。当时近千万的日本棋迷都知道，有着二十世纪的棋圣之称的吴清源与有着不死鸟神奇传说的桥本宇太郎皆出自濑越的门下。

祖师爷领队访华，其中的意味，足以令全日本近千万智商卓越的棋迷们得以宽慰，不管政府之间的误解有多深，全挡不住中日双方民众为了心爱的围棋，而坐到一起，谈到一块儿的决心。

之后几年里，中日围棋代表团队，互访与亲善活动频繁。此后，双方外交界有着共识，当年正是在陈老总的倡导与推动之下，得益于围棋外交，数年之后由日本29位著名棋手联名倡议要求恢复日中邦交，其中赢得日本棋迷无限尊重与爱戴的桥木宇太郎、坂田荣男与杉内雅男等社会知名人士，纷纷走上街头征集签名，推动日中友好。正是这些活动，为后来的日中建交打下了良好的社会基础。

建国以来，中国对外关系当中，一直存在着几个关键的支撑点，那就是中美、中苏、中日、中欧与中印，彼此互动，随着政局的变动，关系时好时坏，但有着太极思维的中国外交界，秉承着陈老总的围棋理念，再艰难的困局，也能利用着手谈的技巧，从一片片的困局中走出。中日之间的围棋外交在前，中美之间的乒乓外交于后，文体开路，经贸互惠，直至达成政治上的共识与互信。

此中，作为开路人，陈老总对中国外交事业的贡献，名垂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