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之后,当陈毅赶到南昌的街头时,只见一地的纸屑与标语,哪里还有起义军们的身影。
有街上的人怯怯地指点说,好像看着起义者们向抚州方面而去。
闻言,陈毅拔脚就走。
终于,不久之后,在抚州城的一个大宅院里,陈毅再次站在了周大哥的面前。见到陈毅,周恩来也很是激动。
随后,经和起义军参谋长刘伯承商议,决定让26岁的陈毅担任25师73团的党代表,也就是团政委。
正式成为共产党军队干部的陈毅,在上任的第一天里就遇见了一个麻烦事儿。
就在陈毅和初次见面的73团团长黄浩生打招呼之际,突然下边一年年轻的军官跑进团部说:报告,我们连的120元大洋伙食费,被负责财务的人偷走跑掉了,请示该如何处理?
黄团长大怒:你个连长这么重要的钱款不仔细管好,你说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连长哆哆嗦嗦,不知怎么回答之际,新来乍到的陈政委想了想,拍拍黄团长的肩膀小声劝解道:既然已经发生了,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见黄团长没有发作,陈政委对着年轻军官说:这种事情,如再发生,绝不轻饶,听见没有?
见第一次会面的陈政委作出了这样的指示,黄团长也只好挥了挥手。
年轻军官向陈政委鞠躬致意,然后转身正步走出团部。
陈毅问:这位年轻人是谁?
黄团长答道:7连连长,林彪,湖北人,黄浦四期的。
陈毅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生痴迷于围棋的陈毅,一生活跃在棋盘之上,对于布局,中盘与收官的逻辑与秩序,颇有研究。然而那一刻里,他怎么也无法想象的是,二十多年后,打下一片红色江山来,论功行赐之际,那个自己第一次相见,就得到了自己帮助的年轻连长,在元帅的排名中,竟以战神之名不但排在了自己的前边,且将南昌起义之际的就任总参谋长的刘伯承、起义之时已经身为军长的贺龙,以及自己在黄埔军校的聂教官与叶参座皆压在了身下,可谓人生莫测。
更莫测的是,这只南昌起义时拥有2万之众的队伍,不到一个月里,连死带伤,连被捕带溜号,一下子了只剩下了不到2千人。看着身边这些疲惫不堪的残兵败将,几十天之前的团政委陈毅自是一脸的伤感。那时不要说下边的士兵了,就是起事之时的核心领导周恩来、刘伯承、叶挻、贺龙、聂荣臻、张国焘、李立三与诗人郭沫若等,也早在一拥而起一哄而散之中成鸟兽散,全不知去向了。
这,恰恰是伟大的南昌起义的真相。
站在无数面带绝望之色的士兵当中的,除了相识于一年多前的朱老哥外,陈毅几乎认识不出几张面孔。
就在无数心灰意懒的士兵,嚷嚷着分钱散伙之际,两个从欧洲回来革命的共产党,朱德和陈毅肩并肩地站在高处,冲着下边的那些已经对革命基本丧失了希望的士兵们喊话道:俄国在1905年的革命失败了,但12年后的十月革命一声炮响,苏维埃终于胜利了。现在中国革命失败了,但我们坚信中国也会有1917年苏维埃胜利的那一天。革命靠自觉,这一刻里,想走的可以离开,想革命的请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奋斗,一起打游击!
多数的士兵根本不能理解发生在欧洲的那些事情。他们内心只有一种考量,到底是跟着这两个有着欧洲学习背景的共产党人去上山落草当土匪呢,还是回到同样没有什么希望的家乡去继续种地。
苦难中每个人都必须做出选择。最终,只有不到一千人,决定留在朱军长和陈政委身边,继续熬下去。当即这些残兵败勇拉起了两张大旗,一面是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另一面是湘南苏维埃革命政府,随即27岁陈毅就任师政委兼中国第一个苏维埃政府的执行委员。自此部队上下,主义之歌嘹亮不息。
正所谓大浪淘沙,沙粒在水波中流去了,剩下的那些小金块儿们,二十年后,多获得了挂印封侯的回报。
33、
主观上,朱德与陈毅想在湘南立足,建立起中国革命的第一块根据地来,然而客观上,不论是广东的陈济棠还是湖南的何健,都视自己地盘之上的红区为眼中钉肉中刺。于是你轰我赶,数月之后,朱陈一部在湘南粤北一带难于立足。
就在朱陈苦于无路可去之际,部队里有个叫毛泽覃的人说,我哥哥毛泽东现在离咱们东北方向不远一片叫井冈山的地方落草为王,不如我们到他那里暂借一片立足之地。
闻之,朱德有些不以为然,倒是陈毅高声大嗓地说道:当年我在法国和蔡和森他们一起混时,就听他一天到晚老是念叨毛泽东,还看过他写给蔡兄的信,文才中透着思想。这两年里,最欣赏他才干的听说还不是我党的陈独秀,而是国民党的汪精卫。后来汪精卫一再让贤,推他当国民党的宣传部部长,怎么一来二去的,竟上山落了草?这等英豪是一定要会会的。
在陈毅的鼓动之下,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于1928年4月中旬,从湘东南进入到了赣西南。
很快,他们在井冈山下,一处名叫砻市小镇的龙江书院里相会了。
陈毅对毛泽东的第一面印象是,毛兄身材又高又瘦,头发又黑又浓,一嘴吸烟过度的黑牙,一口难懂的湘南土话,初听他讲话,全不明白,而一旦熟悉了他的口音后,就会发现,其人谈吐不但博学,且风趣得很。
一伙人坐在书院里的文星阁的茶桌边,不到一个小时,就进入到了一片开怀大笑,畅所欲言的状态中。
毛泽东看着朱德笑道,你的这点队伍从数量上论,也就是个营级的编制,我们山上的那点人,比你们还少。不过,出于声势考虑,咱们两军合并之后,能否跨过团、旅、师,对外直接叫中国工农红军第一军,如何?
朱德没有异议。
倒是陈毅犹豫着建议道:国内谁都知道,国民革命先后有过两个十分著名的第一军军长---蒋介石与何应钦。如果咱们也叫工农红军第一军 ,外人听着容易混,感觉上不舒服。军政两界都知道,中国军队中战斗力最强的是叶挻独立团所在的国民革命第四军。为了继承我党的战斗传统,我建议咱们这只即将成立的红军部队番号为红四军,你们觉得怎么样?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有异议。自此,中共军史上大名鼎鼎的第一山头,红四军就这样在一个小小的书院里成立了起来。
随后众人商议,新成立的红四军,朱德为军长兼任第10师师长,毛泽东为红四军的政治委员兼第11师师长;陈毅为教导大队队长兼第12师师长。
就这样,红色的井冈山上出现了三巨头。二十多年后,以三巨头为核心的共军,一路打进了北京,住进了中南海。井冈山上的毛委员成了党政军一把手,朱德成了天下皆知的总司令,而陈毅最终只是个分管外交工作的副总理。了解当年在龙江书院文星阁里建军历史的人,常常觉得陈毅混得有些委屈。
坦率地讲,历史之上,全党之内,鲜有同志不受委屈。
井冈山时期头一个受委屈的就是毛泽东,而委屈他的人恰恰就是陈毅。
由于留学法国的渊源,陈毅前后与自己政治历史有过交集周恩来与李立三关系融洽,交往频繁。在李与周掌控中共中央之际,陈没少给作风专制的毛同志上眼药水,结果根据中央的指示,毛委员的书记之职一度竟被陈毅所夺。
井冈山时期给毛泽东压寨的夫人,好几次回忆起,下了台的老公,常常被得势的陈毅训斥得长叹无言,沉默以对。为此,后来从上海进了北京的陈毅,私下里见到人民领袖时,不知做了多少次的检讨。
毛委员受到的委屈远不止这些,从上海的周恩来,宁都的项英,上海的王明,特别是莫斯科的斯大林,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让个性强硬的他,一次次地低头无语。
古今中外,投身政治者,不是委屈别人,就是委屈自己,鲜有例外。
在党内,陈毅受到的委屈也不少。这当中与自己曾在井冈山前后夺了毛泽东的职务有一定的关系。其实毛泽东后来对此也释然淡漠了,却偏有党内的势利者,为取悦上峰,选举前开会后,凡有重大活动时,总是拿陈毅说事。另外,与王明、周恩来、刘少奇、朱德、林彪、刘伯承等曾有过在红色苏联吃洋面包的经历不同,陈毅的职业成长当中,没有第三国际的背景。所以,从长征开始,陈毅就被留在了沦陷区中等死,又偏偏碰上一个小心眼儿的湖北人项英做自己的直接领导。项英不在了,上边又派来个小肚鸡肠的江西人饶漱石管束着,致使性格豪爽的陈毅郁闷至极。解放战争期间,也不知延安方面是怎么考虑的,关键时期将自己从华野调出,怕自己影响别人的战略指挥。说到淮海战役的辉煌战果来,全军上下都用一种特殊的口气说道:那是粟老总指挥的。自己在当上海市长的那段时间里,每每都有那些通着中南海的人,在他的身后指指点点地说着闲话,什么陈老总,从井冈山起,几十年来,除了写诗下棋外,军事上他有过什么成功的指挥?说来说去就是个四零年底的黄桥战役,结果是几个月后招致报复,整个新四军被人灭了,番号都让南京给取消了。苏北七战七捷,孟良崮力歼顽敌,之后的淮海、渡江与攻占上海,从战略到战术,全是人家粟老总顶在那里。五五年评级时,要不是为了三十多年的交情,周总理死命为他而争,他穿着的那套元帅服说什么也得让给粟裕。建国后,中共开了八大,结果当年手下的七连长进了常委,要不是念旧的人民领袖一再地出手相护,那个姓林的九头鸟早把陈毅给收拾了。文革当中受的那些委屈,就更是一言难尽了。
不过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望着弯弯的月亮,陈毅又常常以另外一种心态,庆幸于现状。比起无数那些已经牺牲了的革命先烈与战友们,比起那些在一次次路线斗争中倒下去的兄弟与朋友,自己已属十分幸运了。坦率地讲,天佑中共,若非日本人的帮助,若非党内出了个奇人领导革命,我们这一代革命者能活着进到中南海里享受革命成功吗?
研究军史的人,从陈毅的生平中,几乎很少能够获得多少值得书写的案例,但作为一个政治家,一个外交家,一个诗人,陈毅的一生远比周围的人精彩而光辉,特别是作为一个终生的围棋爱好者,建国后利用自身的政治资源,陈老总对中国围棋事业的影响与贡献,无人可比。
34、
自上中学后,陈毅就迷上了诗歌与围棋。一动一静,一情一智,互补互惠,相得益彰。
打江山闹革命期间,陈老总的战马行至何处,行囊中必携黑白棋子两盒。但见弈者,必下马手谈一番,赢则大笑,败亦释然。
去法国留学的路上,遇湘人李立三,赌气于胜负,大闹于船中。
回到国内,有同在北京香山脚下中法大学的同学,互相间提起他来,基本上就一句:你是说那个整日不上课,却忙着找人下棋的四川佬吗?
国民革命期间,在杨森部队里从事兵运时,正是通过与周围上下级中的那些棋迷的对弈,很大程度上奠定了陈毅日后的外交公关能力,老总打仗做事儿水平一般,但与人打交道处关系的能力却超强。
上井冈山后,遇到了同样喜欢诗歌与围棋的毛泽东,两人成日里和诗对弈,打仗之外,别有一番默契。毛泽东在井冈山革命期间创作的《西江月/井冈山》、《清平乐/蒋桂战争》、《采桑子/重阳》、《如梦令/元旦》与《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等名篇,多受陈毅影响。反围剿期间,白天但有胜利,晚间毛委员陈队长必坐于灯下,棋盘之上,再战一场,一乐方休。
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开始一路狼狈长逃,之后却被修订为辉煌长征,留在红区里开展游击战的陈毅,进入了他一生之中,最为黯淡的时光。
打下江山后,一次陈老总在北京什刹海棋校一间棋室里遇见棋王过惕生,深情地说,你知道那时支持着我在赣皖熬下去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什么吗?
棋王摇头。
陈老总道:那时我遇到的喜欢围棋者都说,徽州出了个过棋王,天下无敌。有好几次,我领着游击战士路过你们歙县时,内心都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坚持住,能活下去的话,有一天但凡能够坐在棋王的面前手谈一次,今生无憾。
闻此,围棋大师过惕生激动得差点流下泪来。
陈老总在新四军领兵期间,手下多有江南知识精英,好弈者,竟不在少数,建国之后,皆为栋梁之材,如出任过政治局委员副总理的方毅、国务院副总理政协副主席的邓子恢、书记处书记解放军总参谋长的黄克诚、国务委员财政部部长张劲夫、开国大将中央监察部书记的张云逸、福建省委书记交通部长的叶飞等等,战火纷飞之际,皆为陈老总的部下,亦是他的棋友。
尽管,从皖南事变之前的项老大到后来一直主持华东局工作的小饶,都曾在背后以一种讥讽的口气议论过这个资格老脾气大的四川人:有些同志不读马列,成日里钟情于琴棋书画玩物丧志。但陈毅依然我行我素,沉迷于棋盘,且振振有辞,你到延安八路军总部去看看,打仗生产之余,从朱老总到彭老总,也每每搏杀于象棋盘中,就连毛主席闲下来,也会拉上田家英或钟灵下上几盘围棋。
闻之,顶头上司嘴上不争,心中颇烦。
陈老总喜欢和部下一边下棋,一边谈心,且多有心得:纹枰对坐,从容谈兵,争边抢角,戎马倥偬,落子布阵,纵横捭阖。
打下江山后,担任的职务越来越多,工作越来越忙,但棋瘾犯时常常不管不顾,当中只有两种情况,可令陈老总停手,一是来自中南海方面的红机电话响起,二是夫人张茜为了他的健康,一把将盘中的黑白棋子统统混扫于一起,当着棋友的面,此刻的陈老总只有嘿嘿苦笑,无可奈何。
当然,与陈老总在棋盘上交锋最多的还要算是几十年前的老友至交李立三。
也正是通过李立三,陈老总第一次知道北京城内藏着两个十岁不到的小棋童,哥哥聂卫平,弟弟聂继波。
对李立三,陈毅的内心一直充满了同情。早年中共刚刚开始创建组织时,从党魁陈独秀到全党,基本存有共识,一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加上一个秋收起义,让毛泽东成为党内公认的农运专家,多部共产党理论的译著加一个北大教授的头衔,让李大钊成为领导学运的代表;一个创办了黄埔军校的政委及一次南昌起义的资历,让周恩来成为了早期中共的军事专家;领导了一次安源罢工及三次上海工人起义,令李立三成为了全党公认的工运第一人,而陈毅除了会写点诗,下点棋外,没有太多令党内称道的特长。
几十年革命下来,在党内被整得最惨的要算是李立三了,那是因为早在陈毅甚至连中央委员都不是的时候,李在党内已经官拜政治局常委,成为了在核心领导层中一言九鼎的人物。不幸的是,随着大革命的失败,作为承担责任的人,李立三成了替罪羊。先是在国内受到排挤,被送到苏联学习时,基本上成了个每日在被批斗与做检讨中度日的悲剧角色,党内所有的人都躲着他,以至于只能娶一个苏联的女工人组成家庭。回到国内后,在一次次政治运动中,作为党史中错误路线的代表人物,他所能做的仍是一次次地检讨自己的错误,最终当残酷的文革来临后,在一片砸烂和打碎的革命口号声中,实在不堪忍受的他,在给自己湖南的同乡及曾经的好友毛泽东写下绝命书后,自杀身亡。
在李立三后半生的政治生活中,惟有陈毅对他不嫌不弃,毕竟当年两个人结伴前往法国的前前后后,结下的友谊已牢不可破。
由于陈毅和李立三的围棋水平相当,故周末或节假日里,只要两个老友凑到一起,必杀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尽管被毛泽东特别安排为中共八大的97个中央委员之一,但和王明等人一样,李立三也属于那种有着中央委员身份却不能参加党内高级别会议的十几个“编外委员”。建国后名义上让李立三参与全国总工会工作,但谁都知道,他属于那种被毛泽东安排有份工资,但不负具体责任的领导,平时时间比较多。
作为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兼军委副主席的陈老总,平时事情比较多。作为外交部长,跟着周恩来,一出访就是行期两个多月的亚非十几个国家,下棋这种事情,多是李立三凑他的时间。自从陈毅分管外交,并亲自担任外交部长之后,再与李立三手谈时,他就一再对李立三说,对普通人来讲,围棋是一种智力游戏,但在我看来,今后围棋将是一种工作,特别是一项对日本外交的统战工作。在一亿多人口的日本,热爱围棋者近千万,通过积极的围棋外交,我们可以打通与日本非官方的多层次关系,当中意义重大。围棋诞生于我国,后被日本人学去,现在我们的水平却大大地落后于日本,如果想在不远的将来让我们的围棋水平提高起来,这个事业非要从娃娃抓起。当年我在上海当市长时曾经支持过顾水如他们培养少年选手,后来他的手下还真的出了个极有潜质的孩子陈祖德来,但中国围棋的未来一定要在全国范围内,发现并培养出更多的小陈祖德来。老李呀,我平时太忙,这方面的事情就有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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