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
经过近两个月的航行,从上海出发的邮轮《麦浪号》终于于当年民国的国庆节当天,抵达了法国的马赛港。
由于湘人李立三愤然将围棋抛入大海,致使川人陈毅在航行的多数时间里,令他痛苦不堪的还不是痒中带痛的脚气病,而是内心深处的烦躁与无聊。
好不容易在马赛下了船,结果和多数渴望读书的中国学生一样,很快地陈毅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场所谓半工半读勤工俭学骗局的牺牲品,那家将无数年轻的中国学子送往欧洲的华法教育会,基本上就是一家黑中介。因为一上岸他们马上发现,等待他们的根本不是课堂,而是工厂的操作间。
没有书读还好,更可怕的是没有棋下的陈毅,只好和同船很多中国学生来到了当时与美国西屋电器公司齐名的法国电器企业施耐德(Schneider Electric SA)工厂做工。
在巴黎做工的这段生活里,陈毅结识了不少来自国内其他省市的留学生,其中就有一位在半个世纪之后,在自己的追悼会上盖棺之际致悼词的大哥,周恩来。
表面上,那段时间里,周恩来在法国巴黎雷诺汽车车里做工,但很快地陈毅就发现,这位来自天津的大哥,非同寻常。事实上,周大哥很少去工厂做工,他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给当时国内天津的《益世报》撰写各种新闻稿件赚稿费,另一方面他和几个从天津来的学生成天伙在一起,悄悄地商议着什么事。其中,和周大哥走得最近的,是那个同来自天津的美女刘清扬及她的男朋友张申府。
几十年后,陈毅才知道,周大哥嘴中的中国的罗素---张申府,竟是 自己的入党介绍人。有意思的是,这位自小迷恋数学与哲学的中国罗素,两年前在北京大学图书馆里管事时,竟让一个来自湖南的青年人在工作当中,成日里被指着鼻子骂,甚是难堪,以至后来,这个当年在北大图书馆打工的青年人,最终住进中南海后,每每回想起当年张申府等北大正牌大学生之类的所谓知识分子时,内心深处就痛恨不已,蔑视之极。
陈毅印象很深,民国十年春天里的一天,当他和周大哥他们几个中国旅欧学生在巴黎十三区一家小咖啡馆闲谈之际,只见刘姐的男朋友张申府,鬼鬼祟祟地将周大哥叫出门外。过了一会儿,周大哥回来说,张申府问他愿不愿意回国去上海参加一个会议,因为他的北京大学老板李大钊因为暑期有事,无法参会,因而建议张申府代表北大的欧洲支部去上海参加中共第二次代表会议。
几十年后陈毅了解到,当时张申府建议周大哥回上海开的中共第二次工作会议,后来竟成为了中共宣传机器里不断宣称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张申府承诺周大哥说,这次你代表北京大学共产党旅欧小组回国开会,除了来回路费,还有会议费。
周大哥问,您为什么不自己回去参会呢?
中国的罗素马上解释说,因为计划明年去德国进修哲学,为了入学考试,自己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那一刻里,周大哥正在热恋一位法语说得极为流利的张姐,于是以自己本不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因而不能代表北大驻欧机构,回绝了张申府的请求,没有回国参加中共第二次工作会议。事实上,那次代表北京大学共产主义小组出席上海会议的是北大理科生张国焘。
打下江山后,已为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毅,有一天和棋友李立三一边下围棋,一边聊天时,得知当年正是这个从江西考进北大的理科生张国焘,平日里以极无耻态度追求着心中女神刘清扬,刘清扬的男朋友张申府为此醋意大发,最终决定带着女友前往欧洲。这也才是张申府最终不惜令领导李大钊失望,也不想回上海参加中共第二次工作会议的根本原因。
令陈毅很是纠结的是,周大哥、刘大姐与她的男朋友仍在欧洲滞留之际,倒是自己却在周大哥他们不想回国参会的几个月后,被法国警方以武力押解着回了上海。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夏天法国巴黎时报透露,中国北京政府暗中与法国政府签署协议,中方以筑路权为抵押向法国借款,用于秘密采购军火。
闻讯,所有在法国的中国留学生开始走上街头,抗议中国政府出卖主权。不满学生的抗议,中法政府停发了学生们的生活费。里昂的中法大学发出通告,拒绝勤工俭学的中国学生入校。
随即由天津人周大哥暗中组织,一帮子中国学生前往里昂进行抗议。
由蔡和森、李立三及陈毅为首的一百多号中国学生,冲破了法国军警的阻拦,强行冲进了里昂中法大学校园,当中与护校人员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
第二天,即1921年9月22日,法国军警逮捕了闹事的中国学生。随即法方决定,将这一百多个学生武装押解出境,实施遣返。结果胆大勇猛,喜吃辣椒的李立三、蔡和森及陈毅等众多川湘勇士,皆被警方给绑了起来,而那些胆小鸡贼的大都市出身者,见势不妙,全都溜了。
返国途中,站在船上,垂望海水,陈毅等人只是一片长吁短叹。
一年多前,满载着家人对自己的殷切希望,前来伟大的欧洲文明中心学习,现如今什么真正的本事也未学到,却以这种形式被人解递回国,确实有点愧对家人。
从上海下了船,再返回四川的一路中,陈毅的心情甚是郁闷。特别是回到老家后,面对父母的询问,陈毅满脸的羞愧,一度甚是消极。未曾想,忽一日,在巴黎期间就很神秘的湖南人蔡和森,找上门来,安慰道,与其痛苦,不如奋斗,人要想成就大事,还得依靠一个组织来发挥才干。
什么组织?陈毅问。
老蔡四下里看了看,然后小声说:CY,听说过吗?
陈毅一头的雾水:什么CY?
很快地,经填表宣誓之后,22岁的陈毅加入了一个问遍四川也没有两人知道的一个神秘组织---共产主义青年团(Communist Youth)。
陈毅很快地就意识到组织的力量了。就在他在家痛苦地看着父母脸色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通过CY组织,当然也靠着自己小小的文才,很快地他在重庆的《新蜀报》找到了一份编辑与社评的工作。遗憾的是,这份工作没干多久,就因为自己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些抨击时弊的文章,而惹恼了当时四川的军阀杨森,结果竟遭当局下令克日离川。
随后,又是在CY的帮助之下,陈毅从四川来到了当时的首都北京,开始在北京中法大学里一边修学分,一边参与文学研究工作。
24岁那年,总算不负家人期望,陈毅终于拿到了中法大学文学院的一张毕业文凭。在这两年相对安定的生活中,陈毅在两方面确有长进,一是文学方面,他创作并发表了不少的散文与诗歌;二是围棋方面,由于当时北洋政府的实际决策者为嗜棋如命的段祺瑞,所以当时像顾水如之类自称为大国手的国内围棋顶尖人物,皆聚于京城前后。下棋的人多,水平也不低,在这种氛围之中,陈毅的围棋水平也有了一定的提高。
多年之后,忆及京城往事,已贵为党内政治局委员、政府副总理及军队大元帅的陈毅,常是感慨,比起张申府手下的那个极不开心的北大图书馆毛姓小馆员来,自己的京城岁月,还算丰富多彩。
31、
北京两年多的生活,给陈毅留下了相当美好的记忆。白天上课学习,晚上拉人下棋,快乐之中,有些事料想不到的事情开始悄悄地走进了他的生活。
一天,两个他并不熟悉的中法大学高年级同学,在学生食堂的饭厅里叫住了他。其中一个以一种神秘的口气问,你是不是由湖南的蔡和森介绍参加过CY。
陈毅一楞,向四周警惕地看了看。
结果这两位自称颜同志和萧同志的人自我介绍,他们是北京中法大学CP(Communist Party)的负责人。经我们对你的慎重考察,现决定介 绍你加入CP。
陈毅这才知道,CP是中共的英语缩写,为两年之前CY组织的升级版。这个组织很神秘,尽管自己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曾经加入过CY的事情,那是他和蔡兄之间的一个秘密,但在这个组织的内部,他们彼此间一直是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的。经颜、萧两同志的介绍,才知道目前组织内部号召他们同时加入以孙中山为首的国民党,共同完成扶助农工,北伐革命之大任。
通过这个神秘的组织,很快地陈毅又和CP在中国北方的核心领导李大钊相识了,并公开以国民党员的身份陪同中共领袖李大钊教授前往清华大学,并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怪怪的建筑里参加了政治活动。
几十年后,身为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毅在蒋南翔的陪同下,再次走进清华大学校园中心的那个建筑物时,时任校长的小蒋介绍道:这所建筑叫清华大礼堂,建筑风格为古罗马式,仿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图书馆而造。
仰头望着清华大礼堂,陈毅长叹了一口气道:往事如烟呵,当年我陪着李教授来这里是个晚上,被无数清华热情的学生拥挤着上了讲台,今天仍然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李教授的讲演,恍如昨日。谁想那次活动一年后,为了革命事业,李教授竟惨死于反动派之手。我印象特别深,第二天从清华大学校园返回北京城里的路上,李教授小声指示,让我尽快重返四川,通过组织参与并领导当地军阀响应北伐的兵运工作。
闻之,大革命时期尚在家乡读小学的蒋南翔,一脸的惊羡。
说起党内的资历来,中共党员中,能有幸与第一个将马列主义介绍进中国的先驱李大钊直接共过事的人,可谓凤毛麟角。在蒋校长的眼里,李大钊是毛主席的导师与引路人,而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陈副总理,当年竟是李大钊一起商量大事的前辈,此为何等人物!
听从李大钊的安排,民国十五年,1926年的夏天,获得了中法大学文学院文凭的大学生陈毅同志,返回了四川,自此开始了一个职业革命家与职业军人的生涯。
拿着李大钊的介绍信,陈毅回到了家乡四川。见到了当时刚刚被大军阀吴佩孚任命为四川省省长的军阀杨森。
杨森对李大钊还是很买账的。听说陈毅还有留洋的背景,自是十分看重,随即任命陈毅为自己的跟班副官。
令陈毅力没有想到的是,中共这边与他接洽组织关系的竟是同为四川老乡的朱德,朱玉阶。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与自己受中共北方领导李大钊派遣不同,朱德是直接从红色苏联派回四川领导兵运工作的。
和朱德在一起,陈毅态度十分谦卑,这不仅是因为朱老哥年长自己十五岁,走在街上岁数大了自己近一辈,更重要的是,朱先生是从世界革命的大本营莫斯科由第三国际指派回国领导武装革命的,而自己仅仅是李大钊由北京指派而来。更重要的自己一个文科毕业的大学生,出生以来除了握过笔杆,从未摸过枪支,而作为职业军人出身的朱老哥,早在数年之前已官拜云南省陆军宪兵司令官,衔至正师级。
目前已担任川军第二十军党代表的朱德讲,这次自己回国的任务非常明确,就是在中共四川秘密组织负责人吴玉章的配合下,在川东颚西策动川军杨森的部队反水,配合由叶挺率领的北伐部队,直捣军阀老巢---北京。小陈你的任务呢,先去杨森手下川军的第二十军下面的三师做兵运工作,三师师部位于川东的合川县,位于渝北、川东、鄂西、陕南、黔东与湘西交集所在,战略意义重大。这次你去三师先担任其政治部秘书工作,到那里之后,自有人和你进一步联系。
您呢?
朱德以一种十分神秘而谨慎的口吻说道:我未来的工作也要听组织上的安排。
自从几年前自己在家乡的人生低谷之中,被蔡兄拉进CY之后,这个神秘而严谨的组织就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身边,令人又敬又畏。
于是,带着朱老哥的密令,25岁的大学生小陈来到了合川县。
与三师师长兼政治部主任陈书农见面时,对方捏了捏他的那两只白嫩的手笑道,你个龟儿子,打过枪吗?
小陈脸一红,然后用法语说了一句:我会写诗,还会下围棋。
陈长官听不懂,捶了小陈一下,口气威严地讲:锤子!和老子用四川话讲,要嘚?
小陈从来没有做过兵运工作。所谓兵运就是指策动敌军起义,在欧洲革命期间称之为第五纵队,文化大革命当中叫做内奸。这事儿,只是醉心于法国文学的小陈哪里晓得。
某日,抱着一种讨教的心态,小陈来到二十军的军部来找党代表朱老哥,结果竟然扑了个空。原来,朱老哥突然间神秘地消失了,据说已经人离开四川,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之后,他只好悻悻地重回合川去从事兵运工作去了。不过这次的重庆之行,他见到了一个二十多年之后同获元帅之衔的刘伯承,两人一见如故。
小陈很聪明,他很快地发现与那些川军丘八打交道时,政治与军事是正事,谈起正事来,不好深入,反倒是聊起那些非正事来,彼此的距离一下子缩近了很多,比如聊诗歌,再比如下围棋。很快地他发现和自己下过几盘棋的人,彼此关系一下子就扯得很近。
下过棋后,每每复盘之际,侥幸获胜的对方,往往在一片忘乎所以,不但透露出很多军情机密,更是在交杯换盏之中,彼此处得很知己。
在合川县的这半年里,小陈渐渐地发现,用围棋是可以套交情的。正是得到这种启悟,半个多世纪之后,身为外交部长的他和在巴黎结识的周大哥一起,先是玩起了围棋外交,后来又衍生为乒乓外交,由此改变了世界。
在这段从事兵运工作的时间里,小陈的感情生活也陷入了一片迷茫之中。原来,几年前刚从法国回来时曾在重庆的《新蜀报》打过一段杂,那段时间里,身边出现了一个令他神往的才女加美女胡兰畦。朝夕相处后,竟产生了非她不娶的念头。怎耐家中逼他完成学业,于是和胡美女海誓山盟之后,小陈去了北京。不想,某日他收到了胡美女的一封来信,说是已经身为人妇了。手执来信,小陈的眼泪竟落在了信纸之上,当夜无眠,用汉语混着法语写了一篇又一篇地情诗,主题竟是今世情魂惟你不随了。然而第二天一早,那些情诗竟在一根火柴之中,变成了灰末。
后来,陈毅去了北京中法大学读书,毕业后受李大钊的派遣,小陈回到了四川,经朱德安排,他来到了位于合川县第三师政治部报到。令他大感意外的是,政治部副主任和自己一样也姓陈,名为陈梦云,随后得知面前这位陈副主任竟然正是自己当年朝思暮想的胡兰畦的老公。
那段时间里,小陈的内心常有一种宿命之感。
32、
对于中共早期革命家来讲,1927年,即民国十六年,是个充满了悲伤与苦涩的年代。
年初,正在川东忙于学运、工运与农运的准尉文书陈毅,忽一日接上峰指令,原师长陈书家调往成都,其职由他人代理。
更令陈毅没有想到的是,突然间上海那边传来了蒋介石叛变革命的消息。配合着蒋的四一二清党行动,一年前还与国民党亲如兄弟的共产党员,一颗颗的人头突然间挂满了西南各大都市街头的空中,一片白色恐怖。
机警的陈毅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人头已经离树梢不远了。
四川肯定是呆不下去了。
去哪呢?
不久,陈毅收到了身在武汉的哥哥陈孟熙的来信,信中说他在自己所在的武汉中央军校的女生队里曾看到过胡兰畦的身影,陈毅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于是,当晚他就上了船,顺江而下,直往武汉。
到了中央军校之后,有了与哥哥和胡兰畦的重逢,那一刻里,陈毅又想作诗了。
更令陈毅激动的是,不久他竟然在中央军校校园里见到了当年一起在巴黎喝咖啡的周大哥。此时的周大哥已是国共两党都很敬佩的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了,用史学家的话讲,总理一度曾是蒋校长身边的红人周政委。
周政委见到这位当年一起留学的小老弟时,不禁连拍带搂得很是亲切,以至于跟在周政委身后大名鼎鼎的铁军将领叶挺,也不禁对这位说着一口四川话的年轻人多看了两眼。
然而,和周政委相见不久之后,武汉的汪精卫政府也和共产党闹翻了。就在武汉政府举起屠刀宣布清共的两周之后,从报纸上得知,前些时候离开武汉的周政委与叶挺将军等共产党人,终于在武汉与南京当中的南昌举旗起事,正式走上了挺身反抗的道路。看到这个消息,陈毅知道,自此共产党终于有了自己的军队。在相关的报道中,陈毅不但看到了周恩来、叶挺与刘伯承的名字,更令他惊讶的是,半年前消失在重庆的朱老哥---朱德,此时竟然以南昌市公安局局长的身份,出现在这次向国民党打响第一枪的行动中,一时感慨万千。
八一南昌起义的第二天,在汉口长江边的一家酒楼里,陈毅约了胡兰畦和她的老公,也是自己前领导陈梦云,把酒话别,一腔深情地说:清政府骂孙中山是土匪,现在从南京到武汉都说我们是马克思土匪,不过这次我要去当个土匪了。话语间,大有壮士一去不归之情。
闻之,当着老公,美女胡兰畦竟热泪盈眶,一时不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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