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5、

1965年里，不但国内的赛事开始变多，更重要的是，当时全球围棋水平最高的日本，也开始改变了过去几年和中国一年一次交手的惯例，从这年起，日本人前后派来了多个围棋代表团访华。

尾原武雄、伊藤友惠和岩田达明等分别作团长，领日本代表团多次来中国交流访问。尽管那时，上海围棋界的水平明显高于北京，但几乎每个日本代表团按礼节都会先来北京转上一圈。

当时北京的高档饭店不多，所以日本围棋代表团来京与中国人手谈，为了交通方便，多选择东边的华侨饭店和西边的民族宫饭店入住。

1965年4月1日，星期四，日本的一个围棋代表团飞抵北京。

之前几天，聂卫平就知道了信息，这是因为住在他们家胡同口的宋妆棼叔叔将一张民族文化宫中日对抗赛的观赏票悄悄地塞给了他。

宋叔叔是当时北京市二把手刘仁书记的秘书。因为下棋太耗时间，所以尽管刘仁年轻时也迷过围棋，但参加革命工作后，就很少再坐到棋盘之前了。他的秘书宋妆棼的围棋下得不错，所以刘书记平时总是让小宋和住在同一个胡同里聂春荣的几个孩子下棋玩，有空时刘仁会站在一边观棋点评，算是解解棋瘾，遇有要事，拔脚可走，但一颗心始却终挂念着中国围棋事业。从个人仕途上考量，刘仁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彭真市长也好围棋，他更知道中南海里的江青，尽管一直反对老公下围棋，希望他多从事体能运动，但只要有空，人民领袖依然会找田家英等身边的人下上几盘。

拿着宋叔叔给自己的票，13岁的聂卫平，心里犯了难。他知道，明天4月2日中日两国棋手开始对弈，可明天是星期五呀。那时，整个北京从国家机关到社会机构，一星期只有星期天能休息。这次比赛前后三天，周五到周日。要想看棋，只能逃学了。

思前想后，为了自己心爱的围棋，聂卫平决定冒险。

4月2日早晨，他背上书包，像往日一样，走向学校。半路上，将自己的书包寄放在一个要好的同学家里，并让他代自己向老师请假，声称感冒了，不能上课。这可是他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逃学。

离开同学家后，忐忑不安的聂卫平，悄悄地坐上公共汽车，直奔西单。

这次中日对抗赛的地点，是在长安街北边的民族文化宫饭店。一早工作人员，就在一楼的一个小客厅中放了三张棋桌，并摆了六个名签，然后在外边大厅里，挂了一个很大的棋盘，供众人欣赏从小客厅里传出的现场实况。

听说，陈老总特意吩咐，这次中日之间的对抗是平码。由于顾水如弟子这几年在棋坛之上的优异表现，特别是两年之前陈祖德战胜过日本职业九段，所以这次中日对抗不再沿用以往的让先制，而以猜先方式进行。

本次日本围棋界只派来了三个人，领队尾原武雄名为八段，实际上日本棋界都知道，当时日本多数九段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碍于升级制度，下的盘数总量尚不够，尾原君得到日本棋院授予九段的时间开始以周计了。

与尾原武雄同来北京的还有工藤纪夫六段和安倍吉辉五段。

根据当时中国围棋队的名次顺序，这次比赛中方派出了当时中国顶尖的3个年轻棋手，陈祖德、吴淞笙及罗建文。

抽签之后，中日正式开赛。

这样，星期五的一天里，躲在大人身后的聂卫平算是过足棋瘾地饱赏了当日的精彩对局。

下午，趁着老妈尚未回家之际，聂卫平从同学那里，取回书包，像往日一样，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一早，是个星期六，还得上学。整夜辗转反侧的聂卫平，想着第二天的对局将更加精彩，在极度的煎熬与犹豫中，再下决心，让自己的同学，向老师再请病假一天。之后，他像个兔子一样，窜上公共汽车，冲向了民族文化宫。

今天的棋局更是令北京的围棋爱好者大感振奋。双方对阵形势为，中方主帅陈祖德对日方八段尾原武雄，中方次帅吴淞笙对日方六段工藤纪夫，新秀罗建文对阵日方五段安倍吉辉。

开赛之后，中国围棋协会自然是将两方主帅的棋谱一一传出。

布局之始，陈祖德执黑以对角星开局。棋至中盘，陈祖德的棋明显领先，形势大好。更令日方不安的是，尾原武雄用时已近读秒，而此刻陈祖德尚有两个多小时。

在外边大厅里看棋的人，已经纷纷开始预祝顾水如的弟子今天将给国人带来喜讯了。

现场的聂卫平看到，一直在紧张中观棋的中国围棋协会主席李梦华也开始激动地站起身来，并小声地向现场的中方工作人员嘱咐着什么。

结果，半个多小时之后，现场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原来是在不远处的人民大会堂参加重要会议的陈老总，竟然找借口离开了会议，出现在了民族宫的比赛现场。

人群一阵激动，所有人起身开始向陈老总致意。只见一脸微笑着的陈老总连连向众人示意，让大家继续安静地观赏棋局。然后，他找了一张椅子像在场的所有人一样，关注起陈祖德与尾原的比赛来。

当陈老总看过小客厅里传出的几步棋谱来后，他不禁拍了拍身边的李梦华，笑着说：待他们比赛结束后，我请两国棋手吃饭。

听到这里，在场的国人都以为陈祖德将很快地拿下这局了。

不料，令聂卫平吃惊的是，在场的人越是希望陈祖德早点结束比赛，也能让陈老总早点分享完胜利，里边传出来的棋谱越是令观者困惑。

谁也想不到的是，步入官棋阶段的陈祖德竟连出昏招，好好的一盘棋，竟被尾原越搅越乱。借助劫财，斗志超级顽强的尾原，开始与陈祖德在一条大龙周围，十分无理地打起恶劫来。这当中，陈祖德只要应对无误，基本上就可以让对手当场扫盘认负。奇怪的是，那一刻里，长年生着胃病，睡眠质量极差的陈祖德竟连应连误，最终竟被对手逆转。

那一刻里，聂卫平亲眼见到，满脸微笑的陈老总最终是带着一张怎样铁青的面色，愠怒中走出观摩大厅的。望着元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在场的所有国人皆欲哭无泪。

也就是在这一刻里，年幼的聂卫平悟出了两个棋理，一是煮得再熟的鸭子，捂得不严，照样有可能飞走，棋运莫测；二是只要你意志足够顽强，不到最后一刻，任何时候都会有勇翻大盘转败为胜的可能。

也就是在那以一刻里，聂卫平突然看见满脸怒色的母亲出现在观摩大厅里。

也就是在那一刻里，吓得屁滚尿流的聂卫平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躲进了男厕所中，反锁厕门，立于一个又臊又臭的排泄口边，屏住呼吸，两眼发直。

原来，连续两天都是让同学给自己请病假，聂卫平的班主任李燕选老师觉得很是奇怪，一般学生如果生病，第一天口头请假很正常，可连续两天不来，通常会送张请假条来。然而到了第二天中午，没有见到请假条，下午课间当中，找到电话本，李老师主动地给聂卫平家里打了电话，了解孩子的病情。

那天刚好聂卫平的母亲在家，结果一场骗局就这样被揭穿了。

这孩子怎么能撒谎呢？吴贵娥同志连声向李老师致歉。

李老师倒是很护着聂卫平，连声说您也别生气，下周我见到他会和他好好谈谈的。

放下电话后，聂母气得发了好一阵楞。这孩子由于作文成绩不佳，结果没有如自己愿，考上好一点的中学，本来就对他一肚子的气。这次可好，还敢撒起谎来，这还了得。贪玩是年龄问题，但撒谎就是品质问题了！

毕竟是党的老干部了。聂母站在那里，冷静地想了一会儿，依稀中她好像记得前些时候宋秘书曾经提及过，这几天有个中日围棋对抗赛的。会不会是这孩子瞒着家里和学校去看那个比赛去了？

想到这里，她马上给宋秘书打了个电话。

宋妆棼在电话上说，是啊，为了让卫平能够欣赏到这场比赛，刘书记特别通过关系从围棋协会那里找到一张票，让我转给了卫平，难道他没有和您说吗？

吴贵娥在电话里谢了宋秘书，然后放下电话，骑上自行车，顶着西下的太阳，沿着长安街，南池子、天安门、新华门、六部口、电报大楼、西单，一路向民族文化宫这边飞蹬而来。

四月初的北京，漫天黄沙，一片天昏地暗。

进了民族宫，见到大厅里到处都挤满了北京的围棋爱好者，四下痛心疾首，一片人声鼎沸。

在嘈杂的人群中，聂母看了半天，只认出了一张脸来，那就是中国围棋队的李正洛领队。于是她气冲冲地看着李领队说：请问，我的儿子聂卫平呢？

什么？李领队一愣：什么聂卫平？我没有看见他啊。

聂母一下子发了火：你怎么可能没有看到他呢，他已经瞒着家里躲在这里看了两天的比赛了，你怎么会没有看到他呢？

我真的没有看到啊！被冤枉的李领队一脸委屈地说：你也看到了，这里人这么多，谁会关注到一个小孩子！

见状，聂母不甘心地继续在大厅里找了两圈，最终没有发现儿子的身影，于是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气哼哼地离去了。

晚饭前，当母亲看到侧着身上溜进家门的聂卫平时，愤怒到了极点的她，挣开了老公聂春荣的手，抄起了一根鸡毛掸子，就冲向了儿子……

26、

1966年，对无数的中国民众来讲，都是个不堪记忆的岁月。同样，对多数关心中国围棋事业的人来讲，马年的1966年，是个高歌而行，戛然而止的时点。

对14岁的聂卫平来讲，1966年的点点滴滴，永生难忘。他清楚地记得，春节过后不久，为了迎接3月份即将在郑州举行的第六届全国围棋赛，北京围棋队的沈领队及总教练过先生召集各年龄组的参赛者进行了赛前动员。

作为少年组的代表，聂卫平在父亲的陪同下，特别地向学校里请了假。毕竟，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代表北京坐火车前往外地参赛。

在赛前动员会上，令聂卫平大感意外的是，会议结尾之际，敬爱的陈老总竟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只见陈老总满脸兴奋地讲：今天，我向大家宣布一个特大喜讯，我国的导弹核武器前几天试验成功了！

闻讯，所有在场的大人们都欢呼了起来。特别是年近六十的过先生，竟然激动的流下了眼泪。那一刻里，老人把聂卫平紧紧地搂在怀里，嘴唇颤抖地说：祖国伟大啊，今后咱们中国人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你们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兴奋地想，看着北京队员，陈老总兴奋地断续说：四年前，咱们得过先生获得了中国第一个五段，张福田同志也拿下了四段，很不容易。我们的科技工作者，两年前成功地完成了核爆炸，在我的眼里，比起我们在井冈山土地革命时期的大刀长矛来，从军事上讲，与敌斗争当中的核武器就相当于围棋领域里的九段，而我们中国人目前还没有出现九段选手，不过我坚信在不久的未来，你们在座的人里，特别是孩子中间，一定会出现九段选手的，对此我充满信心。围棋是咱们老祖宗发明的，近年来却让一个日本老太太羞辱了我们，我希望这种时日不会太长，迟早有一天，你们当中，一定有人能够完败日本顶尖九段选手的。

听到这里，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到了在座年龄最小的聂卫平身上。

带着这种期望，前往郑州参赛的聂卫平，一路表现不俗。在这次比赛当中，自己的启蒙教练张福田叔叔取得了全国甲级组第六的成绩，而自己获得了丙组比赛第一的佳绩。

他记得，回到北京后，在灯市口中学的操场上，校长当众特别表扬了自己不仅为本校争了光，为东城区教育局争了光，更为北京市争了光。

一时间，年仅14岁的聂卫平好生荣光。走在校园里，收到的都是羡慕与敬佩的目光。

然而，好景不长，春天几场黄沙吹过，一场疯狂的政治运动平地而起。

随着五一六通知一下，家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父母终日里忧心忡忡、神情紧张。那些时光里，在一片疯狂的气氛中，所有的大人们彼此相见，唯恐躲之不及。

夏天里，《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随着大字报上街，很快地全国的年轻人，坐上了免费的火车纷纷涌入北京，北京的青年则反其方向行之，时称革命大串联。

家离天安门广场最近的聂卫平，一出门，还没走到长安街，就看见到处是人山人海的革命小将。很多人，每天晚上习地睡在街头与广场，夜灯中或唱或跳，一派激情。

一个夏日的傍晚，人民领袖和他亲密的战友走上天安门城楼，挥动巨手号召革命，那个母亲曾期望自己考上的清华附中学生们，平地间创造了一个疯狂的组织－-－红卫兵，无数左臂上缠着袖箍的无数红色小将们， 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红色恐怖浪潮，如同三十年前的行走呐喊于柏林街头的党卫军，带着十分的热情和百分的残暴，冲上街头，袭击与横扫一切他们眼中的旧文化与坏人虫。

随之，老市委里的人一个个先后成为了民众眼中的黑帮分子，遭到批斗。作为市委委员的母亲，自是厄运难逃。

那段时间里，学校里宣布，停课闹革命。

刚上初二的聂卫平成天跟着周围的大孩子们屁股后边，游乐闲逛于北京的街头，正像那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主角那样，享受着不用上学的快乐。不过，与那些终日里忙碌于打砸抢的孩子们不一样，14岁的他依旧在大乱当中，关心着围棋。

在一片破四旧立四新呐喊中，作为棋琴书画之一的围棋自然被广大的革命群众视为文化糟粕，被扫入了历史的垃圾堆中。

从劳动人民文化宫、什刹海到官园，一时间北京市内所有的棋室，都被贴上了封条。

由于和北洋政府反动透顶的大军阀段祺瑞有过历史瓜葛，特别是长期还和日本帝国主义之间有着长期的邮件来往，作为封资修的残渣余孽，过惕生老先生随即被革命群众扫地出门了。由于除了会下棋，别无所长，最后老人竟被逼着去体校当了看门人。

更令北京围棋爱好者们无比纠结的是，长期受广大棋迷热爱的《围棋》月刊，也于这年的秋天里停刊了。

1966年的冬天，父母已被打倒，成了各自单位里的走资派黑帮，在社会上，聂家姐弟，随即沦落为周围人眼中的狗崽子。在那个出身论至上的年代里，渐渐懂事的聂卫平开始领略到家中落魄与艰难。不过与一般的孩子不同，即使在这个最为黑暗的时刻里，他依然关注着心中的最爱－-－围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