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在,世间有一种介于运动与艺术之间的游戏,可供他的心智得以提升,那就是围棋。也正是这项特长,在很长时间里,给聂卫平的心理带来很大的安慰,甚至某种安全感。
由于得到高师的点拨,聂氏三少的棋力迅速地得以提高,可谓名师出高徒。在北京市的核心地带,聂家三个孩子的围棋技艺是出了名的。那时天安门广场西侧的人民大会堂建成不久,逢年过节必张灯结彩,特邀各界老少欢聚一堂。每值此刻,组织者都会将聂氏姐弟请到大会堂里,摆棋和成人相弈,以增快乐。正是在这里,聂家孩子们结识了不少地热爱围棋的各界政要。
1964年,小学六年级的聂卫平来到了人生的第一个本命年。迷信的说法本命年里,得系个红腰带避邪,可聂卫平却在这一年活得顺风顺水。
也奇怪了,和过先生学棋一年多来,姐弟几个人棋力都有所增长。用过老师的话讲,继波棋感更好,但胜负心淡,卫平的志向高远,打谱复盘勤奋。
天道酬勤。
也不知从哪天起,雄心更大的聂卫平渐渐地在与弟弟对弈当中,发现竟是胜多负少了。
这一年里,他夺得了北京围棋小学组的第一名。一时间,走在北京小学的操场上,聂卫平的小腰杆挺得直直的,周围全是一片敬佩与羡慕的目光。很多过去曾经欺负过他的那些学生,再见到他时,神态巴结。毕竟学校里出了个全市小学组的冠军,从班主任到校领导再见到他时,语气都和平时不一样了。
自此,聂卫平的自信心大涨。
这年夏天,由北京市团委和体委在北京市少年宫联合主办的市少儿棋类大赛,聂卫平获得了第六名,但他却是前10位获奖者中,年龄最小的。
也正是从这年起,除了棋理外,过先生也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棋讯从报纸刊上剪下来,保存好,有空让聂卫平他们几个孩子阅读。
22、
1964年春夏之际,聂卫平从报纸上得知,当年由中国围棋协会主办,在杭州美丽的西湖湖畔,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全国围棋锦标赛。冠军得主为上海年仅20岁的陈祖德。这位顾水如的高徒曾在一年前,战胜了日本的一位著名的九段选手杉内雅男,一时间誉满中华。
这天,聂卫平拿着报纸来到了过先生的房间。
过先生低头仔细地看了一阵,自语道:冠军、亚军和季军全是些二十不到的年轻人呵,两年前我就料到了,新人出来担纲是好事,中国棋坛有希望了。
翻着报纸,过先生又苦笑了一声:这个刘大将呵,明知肯定会再次名落孙山,还要凑到年轻人堆里赶热闹,到时候大家又会在背后拿他的五段说事儿,这是何苦。时代变了,今后是你们这辈年轻人得天下了。
说着过先生一脸期待地摸了摸聂卫平的头。
在过先生的鼓励之下,也就是从这一年起,聂卫平开始关注起国际围棋赛事方面的信息。说到国际赛事,那年头其实也就是中日之间的那些棋事儿。
那几年里,世界围坛之上,名气最响的还要算有着剃刀绰号的坂田荣男了。这位垄断了多年日本各项大赛冠军的超一流选手,从1964年起,开始受到了两个年轻人的强烈挑战,一个是来自福冈市22岁的六段棋手大竹英雄,这位有着美学棋士绰号的年轻人,棋形坚厚,博弈缓重,独步天下;另一位是来自台湾与大竹同龄的林海峰,江湖绰号二枚腰,师从吴清源,也正是在1964的这一年里,他成功地将伟大的坂田挑于马下,成为日本史之上罕见的年少大成的本因坊之一。
谈及林海峰的成就来,聂卫平清楚地记得,一次过先生特意找来了林海峰获得全日大手合第一部冠军的棋谱来,坐在聂家小院的树下,一边眯着眼睛抽着香烟,一边用一口令北京孩子听起来十分吃力的徽州话说道:20岁啊,这个台湾年轻人就取得了这种成就,林出于吴,而胜于吴,也说不准呵。记得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后,我和你伯伯从永定门逃离北京,差点让日本人给送进宪兵队,后来还是和那个叫中村的军曹下了一盘棋,才算脱险。你知道,临别时那个叫中村的日本人说什么吗?他说,其实你们中国人比我们聪明,吴清源就比我们所有日本棋手都强。支那人最大的问题是不团结,有一天共军与国军合在一起,皇军就麻烦了。
还在上小学的聂卫平对人生尚未开悟,在这一刻里他只是紧紧地盯着过先生嘴里的那根香烟。
与很多成年人接触后,聂卫平发现大人们抽烟时,点烟的时候都很从容,但每烟头烫手之际,多是猛嘬狂吸后急促地将烟头扔于地上或按于烟缸,神情急促窘迫。
过先生不然,他有一种绝功,那就是每当一支烟即将吸完之际,他就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一只新的来,从容不迫地将其接在正在吸食的那只香烟的尾巴上,然后继续他的尼古丁与焦油的故事,绝少浪费。
只见过先生将一只新的香烟续在旧的那根之后,接着又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真的希望,咱们中国人能够团结起来,和他们日本人干。日本的棋谱我看得多了,其实日本人骨子里是很保守的,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高段位选手。只要我们中国人发扬创新精神,有一天一定会打过日本人的。这事儿,陈老总和我说起过很多次了。继波棋下得好,但斗志没有你强。我相信只要你把下棋当个事业,不到林海峰这个年龄,就能出成绩。今年你要考中学了吧,也不知你们家里是怎么考虑的。要是想进大学读书的话,那以后就要准备中考和高考了,下棋的事情就得放下了。当然,以后棋还会下,不过只能是业余玩玩了,像胡先生那样。
谁是胡先生?聂卫平问。
过先生:那是民国十六年的事儿,我初到上海,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当时铁路局的总工胡检汝先生。他的棋功力深厚,能够直接阅读日文原版棋谱。他曾经和我说过,自小他的梦想就是能够像本因坊秀哉那样,成为一名职业棋手,但他家里不同意,逼着他读书留学。和他手谈只过半局,我就知道,如果当年他要走上了职业棋手道路的话,中国的棋坛之上,哪容得顾水如和我这样的人出头?可惜了啊。
那时聂卫平还太小,无法理解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的关切。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这些日子妈妈以近乎于警告的口吻说过好多次了,你看谁谁谁家的孩子,不是考上了西城的男四中、女实验,就是进了海淀地清华附和北大附,最不济也进了市里的男八中或郊外的一零一。你下棋可以,别给我成天吊而浪荡的,最后上个什么灯市口中学之类的学校。
天下的母亲一般急。
在这方面,当年学霸级的父亲聂春荣倒显得十分开通。他总是笑着对老婆说,人生是个慢跑的过程,孩子上什么中学并不重要,更重要的还是人格健全与身心健康。我当年在衡水的乡下读书,哪有机会进什么好的附中呵,还不都是靠自学么。
每当这时,吴贵娥同志都是一脸的不高兴,然后扭头正视着聂卫平的脸问:今年你就要考中学了,你以后还是多写写作文,少下点围棋吧,听见没有?
聂卫平只好勉强地点点头。
可那段时间城,每每吃过晚饭后,聂卫平的那颗心就像被猫抓着似的,一见母亲推车出门去开会,随即撒丫子就奔向离家不远的劳动人民文化宫棋室,去看大人下棋去了。
23、
平静的日子过得快,转眼1965年来了。
这一年聂卫平13岁,上了初一。很遗憾,由于语文成绩不佳,他未能像他母亲所期望的那样,城里杀入四中,郊外考上附中,尽管数学成绩考了满分,但受累于语文,总分不高的他,只能进了离家不远的北京第灯市口中学。对此,当时身为北京市委委员的吴贵娥同志,甚是失望。不过数十年后,每当由儿子陪着回到湖北黄梅老家,看着周围那些殷切中带着谄媚笑意的各级官员与家乡父老,当年吴委员的内心里,总是怀着些许的安慰与欢欣。共和国历史当中的部长与省长、院士与首富们,多了去了,可古往今来这片偌大的土地之上,只诞生过一位棋圣,而这位罕见的人物,偏偏竟是自己生的。然而1965年的那段时光,自己却过得相当的焦虑。
这一年里,聂卫平心中考虑最多的事情是,我以后能不能像当年的过老师或去年的陈祖德那样,也尝一尝全国围棋冠军的滋味?可妈妈的态度相当明确,学习第一,下棋第二。
有关未来前途规划问题,前些时候北京围棋队的沈尺卿指导,专门登门拜访过妈妈,希望她能支持一下北京的围棋事业发展。
但母亲态度鲜明地回绝了。而且,这一次连父亲也做了明确的表态,孩子还是以学习为主,至于下棋么,只是为了丰富一下他们的生活,训练一下他们的计算能力。
沈指导还是不放弃,她口气温和地说道:是啊,我能理解你们家长的想法,可咱们卫平两年前就是市少年冠军了,不但棋感超好,更可贵的是他的斗志坚定,人才难得。近一年来,我多次碰到陈老总,提及卫平来,他总是说,自上井冈山领兵打仗以来,手下强将如林,在围棋事业中,他最看好的还是咱们的卫平,他预言咱们卫平是他见过的下棋孩子中最有希望的一个,未来还指着他举起中国围棋界的帅旗,和日本人干呢。
尽管沈指导一口一个咱们咱们的,态度诚恳,口气亲切,但聂母的态度更是决绝:沈指导,你的苦心,我们能理解,但在孩子未来发展的问题上,我和他爸爸的看法是一致的,围棋这种技艺,尽管是可口的香茶,但当不得饭吃的。孩子长大后,做个业余爱好,我们一万个赞成,但要以此为生,我和他父亲从来没有想过。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指导只好长叹一口。从自己的成长经历上看,她也是感同身受的。当年家里也不赞成她长大后成为一个职业棋手。父亲是江苏连云港一带名门大户之后,也算是当时国内一位围棋界的高手,自童年起,自己就在父亲的指导下,坐在围棋桌前,勤学苦练,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但后来,家里还是像多数家庭一样,送她上学读书完成了学业。对多数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家庭来讲,如果一生之中,没有获得一张大学文凭,周围人会笑话的,对个人来讲,人生也不完整。在这样的理念支配下,家里强行要求沈尺卿将大学读完,之后分配到了北京,一路成长为国家建委的一名干部并入了党。一年多前,出于围棋外交及统战方面的考虑,组织上安排她出任北京围棋队的领导,角色变了,自然希望能在自己的任上干出点事业来。现在看到聂卫平身上巨大的潜力,她想着再过几年,咱们北京灯市口中学的聂卫平同学,没准就能成为了北京围棋队的一员战将了。
可眼下看着聂家父母态度如此坚决,沈指导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了。以一种换位思考的心态来看待今天聂家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
于是,沈尺卿长叹一口,离开了聂家。
送走了沈指导,聂母马上把卫平叫过来,口气严厉地问道:上周语文老师布置的那篇论述文,你写了么?你现在再不努力,以后高考时,作文还会拖你后腿的!
可怜的卫平,想到要写作文,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的苦相。
24、
成功是成功之母。
聂卫平非常清楚,在自己就读的学校里,周围都知道自己是北京市少年围棋界的冠军,走在校园内外,被众人另眼相看,自我感觉不错。虽说自己的数学成绩极为突出,不过当时名校录取考生时,除非拥有艺术或体能等突出特长,智力竞赛的围棋与象棋是不能加分的,想要考进城里四中与郊外附中之类的超一流学校,主要还要看语文与算术两科平均成绩。语文考试的填空、问答等客观题,聂卫平没有问题,关键是主观题方面的作文拖了他的后腿,最终聂卫平只能就近地上了离家不远的灯市口中学,为此令母亲深感失望。
那时,在多数父母眼里,围棋只能算作是一种爱好,极少有家长指望着子女今后靠着下围棋吃饭的。聂卫平父母很清楚,当时整个北京靠下围棋维生的,除了过惕生等极少数有工资的几个人外,绝大多数的人只能把围棋当作业余爱好。即使是全国冠军得过惕生,社会地位也相当地低,从分房到工资,仅仅维持着小康糊口的水平。和赛事众多,拥有近千万数量的围棋爱好者的日本不同,如果北京的父母换成东京的家长的话,以聂卫平当时的战绩,也许家里边还允许他冒个险,培养他走上职业棋手的道路。
1965年的中国,政治上的环境开始越来越乱,让孩子走上一条更为稳妥的人生道路,还是多数家长的考量。
那时,在北京青少年中,围棋下得好的男女青年也有不少。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比如大聂卫平几岁的北京青年围棋训练队的吴玉林、程晓流、女棋手刘月如等人。他们当中的吴玉林成绩最好,棋力甚至已经接近了过先生。
北京围棋队的负责人沈尺卿曾不断地游说吴玉林的家长,建议让孩子以后向职业棋手方向发展,但做了半天的工作,其家长仍是犹犹豫豫的不表态。
沈领队前往程晓流家试图陈情时,程家的父母态度极为坚决,已经身为名校且学习成绩不错的孩子,今后怎么可能靠下棋生活呢?孩子已经高三了,百分之百地要参加高考,这事儿没得商量。围棋只能是我们晓流今后人生当中的一项业余爱好。
作为当时北京围棋队里的顶级女选手,刘月如也要高考了。沈领队跑到刘家做工作的结果就是,刘家父母态度明确,让孩子先参加高考,万一考不上好学校,退而求其次,再考虑进北京围棋队当职业选手,当然那只能我们月如高考失败之后的一个备选。
兄弟周边发生的一些事例,也很能说明中国家长的普遍心态。
上世纪九十年代,兄弟曾经供职于中信贸易公司,从事海外国际贸易。工作地点为当时普通北京人很是羡慕地东长安街北的中信大厦。当时在办公室隔壁的另一间处室里,有个名叫芮迺健的同事,他曾是几届中国大学生围棋冠军。提到他的姐姐,凡是关心围棋的人,几乎是无人不晓。她就是全球围棋界少见的九段女选手芮迺伟。作为吴清源的关门弟子,芮迺伟的对手多为男性,靠着自己深厚的棋力,硬是通过与好手如林的东亚男选手不断博弈,杀出了一条血路,于1988年成为了人类历史之上第一位九段女选手。前后8次荣获世界女子围棋冠军。
20多年前,兄弟曾在上海工作过一段时间,据当时上海围棋界的前辈讲,事实上,那个在你们中信公司工作的芮迺健,也就是她的弟弟,自小棋力就高出姐姐一大块,那个小神童如果走上专业棋手的话,其成绩可能不在聂卫平、马晓春之下。
至今,兄弟还有印象,一次一位围棋爱好者,特意来到中信贸易公司找芮迺健赌棋。事先说好,输多少子最后到楼下商店去买多少根雪糕上来。结果,棋下了不到一个小时,整个中信贸易公司所有员工人人品尝到了美味的冷饮,甚是开心。有上海的同事说,小芮因为家中姐姐也下围棋,他们的父母不同意让两个孩子都以下棋为生,所以强行地逼迫弟弟上大学读书,了断了他的职业棋手梦。
中信集团大概是当时整个中国各大商业机构中,围棋之风最甚的一家企业。总公司领导从王总开始,秦总,常总,一路下来,从上到下爱好围棋者无数。王总出差时,多让秘书扛着木质棋盘,且行且弈。
这里,特别需要说到的是常总,当年他在中国著名赛事,第一届《新体育杯》的比赛中,力克多路高手,最终排在了冠军聂卫平与亚军陈祖德之后,赢得了季军,一时在北京围棋界中名声大振。
然而,就在他跻身中国围棋界强手之际,家里边经慎重的考虑,还是让他放弃了成为职业棋手的选择,参加了当年的高考。最终,一生都只能以围棋作业余爱好了。
在职业规划方面,众多态度保守的家长,将无数极具潜能的孩子,从琴棋书画的路上拉回,众多才俊,屈从于高考,数不清的各路天才,被唯有读书高的理念无情地埋没了……
不过,从大概率事件上分析,世上多数的家长为孩子选择的人生道路是对的。
运动员通常只有取得成绩,赢得赛事奖金,才有商业收入,而能够在各种比赛中获得佳绩的运动员,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中国围棋甲级联赛全面铺开,按照参加围甲的要求,全国30个省市的围甲队员加起来也就一百来位选手,平均起来,每个省只有三、四名运动员。剩下的人如果想通过围棋谋生,就只能靠那些有实力的大型商业机构养起来,以担任商业公关角色为生,或是依托于各种聂道场、马道场之类的棋室,通过教小孩子下棋生存。
从这个意义上认识,1965年之际的聂卫平父母不能说他们的决定是错误的。
但那一刻里的聂卫平,对围棋已痴迷到了难以自拔的程度,年龄上也是贪玩的岁数,因而每天上学下课之中,功课作业纯粹乱对付,一有时间就扎进围棋之中,一边废寝忘食地打谱,一边高度关注国见外各类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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