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黄老倒是觉得，过惕生此来京城，对国家未来振兴围棋事业，意义重大。唯有遗憾的是，不但自己，连毛主席也是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觉了，都是那个朝鲜的金日成闹的。

关于朝鲜的事情，在上海读报时，也了解了一些大概，但没有想到的是，上到人民领袖，下到政府副总理，皆深陷其中。

这个金日成！过惕生不满道：朝鲜问题这么麻烦！

黄老凑到过惕生的面前：小过啊，这次金日成把事情给搞大了。主席甚至担心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如此，我们民族又将把建设国家的时间向后大大地推迟了。后来我给主席出了个主意，中国参战可以，但应以人民志愿军的名义入朝与联合国军作战，这样一来名正言顺，由此可阻止世界大战的爆发。好了，咱们现在谈谈围棋的事情吧。未来一段时间里，我可能会非常忙。你也知道，在中国要想搞成事情，必须有上边的支持，才会得到重视。目前，在政府里位置高，时间比较充裕的，要算是任潮公了。

任潮公?

就是目前中央政府的李济深，李副主席。

听到这里，过惕生拍了一下大腿说：提起他，我倒和他有过一面之交呢。

接着，他对黄老讲起三年前发生在上海的往事。

19、

那时国共内战刚起。

蒋介石在庐山上召见了曾经出任黄埔军校副校长与自己搭班子，在军内培养黄埔系的国民党元老李济深，希望他能为党国多多出力，共同完成戡乱剿共的民族大业。

事实上，在共国两边高层的意识中，出身广西的军人李济深一向投机。1927年在广东高举屠刀血洗中共的是他；1929年和李宗仁桂系部队，起兵反蒋的是他；1933年，在福建与蔡廷锴、陈铭枢联手反叛政府的还是他。为此，李济深三次被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开除出党。

1946年，大敌当前，蒋介石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希望李不要再搞什么反党活动，于是把他叫上了庐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当着老蒋的面，李只是说，为了落实船票送儿子李沛金出国读书，必须前往上海。但一下山来，他就先后和孙夫人宋庆龄见面，决定组建一个全新的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以独立于蒋介石控制的国民党。其后他又悄悄地与中共派驻南京政府的代表董必武见了面，但他的私下活动统统地被中统特务密报到了蒋介石那里。

老蒋当即吩咐毛人凤，将这个一投机成性的李济深给我控制起来。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李济深一到大上海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令毛人凤下边的人无从寻找。

躲在上海的李济深十分清楚，利用旧部，要想在大陆上拉起一面新的国民党大旗吸引反蒋的左派人马，一是困难，二是危险。于是，经和宋庆龄商议，决定还是先去香港拉队伍。

1947年春节前后，李济深悄悄地买好了前往香港的船票。

和很多热衷于围棋技艺的人类似，李济深内心也藏着一条瘾虫，时不时地会发作一下。当他确信行前自己躲藏的危险性越来越小之际，他贸然地找到自己在上海的旧部，向他们打听，上海滩上谁的围棋下得最好。

下边的人当即向他推荐了徽州棋手过惕生。

就这样，毫无精神准备的过惕生在一个深夜，坐在了被政府以高价通缉的前黄埔军校李副校长对面，几个小时里，下边的腿一直在紧张地颤抖着。

天亮之际，李济深握着过惕生的手：与过大师手谈一夜，学到很多，只是时间太短，未能尽兴，只好改日再登门请教了。过大师以后有什么事情，请随时向我提出，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话，一定尽力。

听到这里，黄炎培欣慰道：如此甚好。尽管你们两人有过旧交，但一会儿，我还是去给你打个电话，为了国家的围棋事业发展，让他抽空见你，一起做些事情。

就这样，在拜访黄府的两天之后，过惕生进到了李副主席家的客厅。

见到过惕生，李济深一口一个过大师，很是亲切。

短短三年，从一个在逃犯，摇身成为刚刚建立的新中国的副主席，今日以棋会友，两个人重聚于北京，回望岁月变幻，皆是感慨。

面对这位资深的政治家，过惕生也是忙不迭地以李主席相称。

见四周无人，李济深低声以一种自嘲的口气说道：你叫我济深就行了，官场之中，人家李副主席长，李副主席短地叫我，其实谁都清楚，我们这些所谓民主人士，基本上就是政治游戏当中的一堆道具而已，或者说是一些摆给外国人看的花瓶。政治方面的事情不好说，但提高咱们新中国的围棋水平，发展体育事业，如果我们两个人联手推动，我还是愿意积极出力其中的。这样，我们分一下工，你去负责找人找地方，我去负责让有关部门出政策，拨资金。

闻此，过惕生大喜过望。离开了李家大院之后，他就直接去找雷溥华、金亚贤他们。

老雷北京地面上的事情清楚，说北海过来，什刹海南沿这边有栋小楼空着，如果未来咱们的棋社在这里开张，是个理想的地点。

觉得地点交通便利，风景雅致，随后过惕生陪着李副主席专门考察了一下。只见李副主席口气坚定地说：很好，就把未来的中国围棋中心安排在这里吧。这方面的事情，我去和有关方面的人交涉一下。

可令过惕生没有料到的是，让自己和老雷他们在家里等着好消息的李副主席，有一天，突然让他手下的一个工作人员，找到过惕生说，你也知道，现在整个国家全都忙于抗美援朝工作。围棋的事儿，目前顾不过来。请你还是先回上海等一等。什么时候朝鲜金日成那边儿的事情消停之后，咱们的事情就会提上日程了。

闻之，乘兴而来的过惕生，只好扫兴而归，悻悻地离开北京，回到了上海。

一年很快地过去了。1951年夏天的某日，过惕生正在为《新民晚报》撰写一个的围棋专栏所需文章时，突然有摩托车骑到楼下，只听得有邮局的工作人员喊道：过惕生，电报！

那年头，没有微信，没有电子邮件，普通老百姓家里没有电话，一般人要想得知比信件更快的信息，只有彼此跑到电报局去惜字如金地编辑与收发信息。

这次，从北京来到过惕生面前的信息，只有短短的八个字：火速来京，筹办棋社。

看着这张小纸条，过惕生的心和手一块抖了起来：人家尊贵的李副主席一直没有放弃，仍在努力着啊。

几天之后，过惕生乘火车兴冲冲地赶往北京，令他吃惊的是，前往火车站迎接自己的竟是当时人类艺术界的戏曲大师梅兰芳，梅老板。结果火车站的站台之上，竟出现了媒体，他们关心，今天上海方面有什么要人出现，可令他们有些失望的是，梅老板前往站台迎接地竟是一个不起眼的围棋棋手。当然，在媒体眼中不起眼的过惕生，在梅老板看来，却是自己唱戏之外，自己另一爱好当中的国手级人物。

那个年代，除了党和国家领导人之外，甚至很多部委领导也没有专车。可这次，坐在梅老板身边，过惕生第一次享受了由名人陪同，专业司机驾驶的专车，内心一时有些惶恐。

路上，梅老板向过惕生介绍了这次请他回京的一些背景。去年在你的建议下，李公去什刹海看了那个小楼。当即决定将其变为未来中国围棋事业起飞的基地。不曾想，一了解，原来这个宅子不但有北京市领导盯着，甚至军方也在想办法将此楼盘下来，用于接待之用。由于军地两方背景都不小，一来二去，这座建筑就以敌伪产业之名，冻结了起来。现在你们几个下棋的人又想在这里插上一腿，情况就变得更复杂了。李公只好去做工作，市委这边的刘仁书记最是热心围棋事业，军队那边陈老总也是个超级棋迷，为了围棋大业，两位分别表了态。可在办理具体产权变更时，具体办事儿的机构，一直以抗美援朝事情多为由，拖着不办。按理讲，身为国家副主席的李公，面子已经够大的了，可人家硬是找各种理由，顶在那里。李公没有办法，情急之中，他只好拉下脸来，找到当年段祺瑞的棋友，后有重恩于毛公的章士钊大律师。你知道，进城以来，虽然鲜有人见到过主席下围棋，但章律师私下里和他手谈过，于是今年春节，朝鲜战事基本平稳了，章大律师就什刹海这个小楼的事情让我们专门写了份说明，趁着进中南海之际，他让主席在上面签了字。有了签字，我们随即将批示送进了西花厅。见到李公起草的请求报告及批示，总理随即给有关部门打了电话，并特批了一笔开办经费用于未来的北京棋艺研究社。

听到这里，过惕生为北京的这潭深水，不禁暗暗地吸了口凉气，内心深处也不禁为李公的鼎力相助而深深地感激。

说着话，梅老板的专车已经开到了李副主席的府上。

20、

过惕生第四次来到北京后，生活总算是稳定了下来，直至告别人世，前后数十年里，作为北京围棋的核心人物，他把自己一生的才智，全部贡献给了中国围棋事业。

1952年，北京棋艺研究社成立，之后京沪两地围棋领军人物，首都得过惕生与上海的第一战神刘棣怀之间，随即对决频频。

业内都知道，由于深受吴清源的影响，过惕生的行棋轻灵机巧，着眼于大局，轻易不与对方搏杀，经常在牺牲局部利益的情形下，做厚取势，不战屈人。而刘棣怀则秉承中国古风，子子精算，处处必夺，绞杀拼气，寸土必争，一副力战的风范，输则推盘，每有险胜，直令观局者惊心动魄。

前几次，代表南北两人交手，过惕生获三胜一负之绩，争得先势，当时有棋界媒体称：十数年来，国内未有过惕生能在棋盘上，遏止住刘棣怀那排山倒海般的怒涛。正是在这种评论当中，奠定了过惕生在中国围棋界内的至尊之位。

在陈老总的推荐下，1956年2月全国政协会上，过惕生成为了全国围棋界唯一受邀代表，出席了会议。

会议期间，当过惕生走上接见台时，周总理连忙向毛主席介绍说：“这位是围棋界代表过惕生。”

闻之，人民领袖笑着紧紧地握住过惕生的手说：听说过，围棋国手，以后向你学棋啊。

见状，过惕生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满嘴只剩下两个字：好，好。

1956年底，在首都北京的劳动人民文化宫里，由国家体委组织了全国围棋表演赛。这也是中国有史来，第一次尝试着做了创新，棋手在室内比赛，为了满足广大围棋爱好者的关注，特意在露天灯光场上，竖起一个大大的棋盘，由工作人员将室内的赛情通过棋谱传出，供广大观众即时欣赏。

决赛时，北京的过惕生力战由上海而来的刘棣怀，结果中国有史以来，在媒体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全国冠军，他就是代表北京的过惕生。

然而，就在所有的人都在向过惕生庆贺胜利的时候，只有他的内心，极为不安。

想想，自己已是五十岁的人了，令人担忧的是，和当今全球围棋水平最高的日本相比，那里的少年棋手纷纷茁壮成长，年轻的高段位选手层出不穷。相比之下，我和刘棣怀等所谓的国手都已步入晚年，可年轻人始终没有上来，如果不迅速改变这种后继无人的状况，中国和日本围棋界之间的水平将会越拉越大 。

1960年，日本围棋代表团首次访华，濑越宪作九段领队与中国围棋队交手，战绩为28:2。日本人内部透露出来的消息称，输的那两盘也是有意为之的，不想让好面子的中国人脸上太难看。

1961年，日方再次派队访华，领队降了一段，排在名单首位的为曲励起八段。这次比赛，不要说与日本职业八段过手较量了，日本团队里有位54岁老妈妈级的五段选手，名叫伊藤友惠，让先执白，竟然先后将中国实力最强的过惕生及刘棣怀等人，一一剁翻在地，八战全胜，更有青年六段选手安藤英雄，对阵中国的那些所谓大国手时，放颗子后即起身闲逛，也竟是连战连胜，令中国围棋界脸面皆失，无地自容，深感这是1937年来，蒙受的第二次国耻。

那一刻里，不论是在中国政府里爱好围棋的高层领导，还是身临第一线的运动员教练员，每个中国人内心都有一种焦虑感，如果今后我们不能从娃娃开始将围棋事业抓起来的话，前景堪忧。

苍天有眼，两年之后，中国棋坛之上称雄多年的过惕生，不管是家长聂春荣的自荐，还是老友雷溥华的举荐，总归，有一天他终于在茫茫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小棋手－-－聂卫平，随之悉心培养。

苍天有眼，十几年之后，经过老师的点拨指教，这位聂氏小朋友，终于成长为了一代棋圣，旋风般地横扫日本棋坛，令世人惊叹不已。

苍天有眼，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在聂棋圣的悉心教导之下，先有常昊、后有古力，横扫全球棋坛，摘金夺冠。21世纪的今天，聂道场的弟子，当今全球排名第一的柯洁，更是独领风骚，令各国棋手仰视。

从历史的贡献上看，没有过惕生，肯定就没有聂卫平，而没有聂卫平，也就没有今天中国在全球围棋业内的强大地位与骄人业绩。

佛语说，万事皆有因果。

兄弟想说的是，历史的走向，常为丝缕相连的逻辑所牵引……

21、

对于多数当时的中国公民来讲，1963年是个给他们的记忆带来些许轻松的年代。那段时间里国民经济开始有所好转，大跃进运动所产生的副作用正在消失，阶段斗争的那根历史之弦尚未绷紧，无数中国成熟的生命开始沉醉于制造人口之类的乐趣。

国际方面，美国军队刚刚开始介入了印度支那；前一年里，世界上两个人口最多的国家，在边境上开了火，但毕竟这些硝烟与炮火发生于境外。对于几个世纪以来，长期煎熬于战火之中的中国民众来讲，一没有战争，二不搞运动，安居中可以乐业，已然很好。

正是在这段相对祥和与安逸的时光中，刚刚获得全国围棋冠军的过惕生，以一种激流勇退的明智之举，从围棋事业的台前正式隐退于幕后。这当中的原因，他是不愿对外透露的，主要原因还是上海方面顾水如的弟子军团，大有势不可挡之势。

前一年的冬天，在寒冷的合肥体育馆里，依仗着潮湿与阴冷等的习性优势，最终自己以55岁的高龄，险胜对手赢得本届大赛的冠军，但分别获得亚军与季军的却是顾水如的两个杰出弟子，18岁的陈祖德与年仅17岁的吴淞笙。按赛前国家体委的规定，这次大赛将按名次授予段位，前三名为国家五段选手，余下沿四段往下排。可多年来，谁都知道，中国围棋界里有北过南刘说法，刘就是有着中国围坛大将之称的刘棣怀，然而在本次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定段赛上，老刘的成绩只混了个第八，按理连授四段都有不同说法，这一下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刘大将搞得相当尬尴，还是当时体委领导李梦华副主任，在关键的时候出来替老怀说话，破例送了他一个五段，可细心得过惕生发现，在发表获奖感言时，老刘的神态相当不自然。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历史的自然规律。在多数情况下，棋手年过四十，体能与智力都开始出现下降，明智的人，此刻就该谋求退路了。

从安徽回到北京之后，特别是在听到陈老总一再向周围吹风说，围棋要从娃娃抓起，过惕生和周围，特别是和老伴商量了一下之后，下了决心，如自己今后能像顾水如那样，以培养小棋手为主，让自己了弟子去完成个人的未竟事业，也不失为一种明智。

正是在这些背景之下，聂家三姐弟入了他的法眼，于是这一年里，过惕生住进了南池子大街的一所宅院里。

那一年，聂姗姗已在北京围棋集训的青年组里小有名气，而11岁的聂卫平其棋力仍旧不如弟弟聂继波。一年之前，在陈老总的倡导之下，国家体委举办了首届北京、上海、成都、广州、合肥、杭州六城市的少年儿童围棋赛。北京市的选拔赛采用了单淘汰制，几圈赛下来，聂卫平的弟弟聂继波成为了北京市的儿童冠军，哥哥只是第二。小哥俩当时都就读于当时干部子弟相对集中的名校－-－北京小学。

在学校里，聂卫平的数学很好，但作文却写得很烂，结果在班上被老师刺儿，回到家里被老娘骂，此为他的苦恼之一；再一个就是他先天性的心脏不好，很多时候不能像班里其他孩子那样，在操场上活蹦乱跳，玩各种体能游戏时，周围小朋友多不带他玩； 第三个就是，由于他是在家里男孩中老大，上边没有哥哥罩着，因而在上学与下课的路上，甚至在班级当中，常常被人欺负，致使从童年起，老聂的内心深处，就压抑着一种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欲望。

20世纪里曾有两个伟大的犹太人，一个是研究自然科学的爱因斯坦，另一个是研究人文科学的弗洛伊德，后者在研究潜意识的时候，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论，凡童年际内心受到过压抑的人，其内心多焦虑与渴望着做好两件事情，复仇与圆梦。

拿到聂卫平这里，他意识到，靠拳头自己是不可能复仇与圆梦的，那靠什么呢？

他选择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