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旦当天，广州的国民政府迁到武汉，随即汉口爆发反英怒潮。两天后，中国政府宣布收回汉口英租界，英国的政府随即抗议，北洋政府也表态不满，一时间，中国南北两个政府和国际间的关系变得极为紧张与微妙。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就在武汉政府、北京政府与英国的伦敦政府就租界的事宜争吵不休之际，突然间云南军阀龙云将军竟在昆明宣布，我独立了，不跟你们玩了！闻讯，各省军阀开始蠢蠢欲动。

2月开始，在一个过惕生听起来很奇怪的组织－-－中国共产党策动之下 ，突然间，长江沿岸很多城市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反帝群众运动。

一时间，人心惶惶，来会所下棋的人，脸上神情多带凝重。

没多久，不需看报纸，每当过惕生走出会所外出办事时，街头巷口都有手枪械、长矛的人，左臂缠着一个标识：上海产业工人纠察队，右手指着瘦弱的棋手大声喝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参加推翻资产阶段的大革命？！

过惕生赶紧哆嗦着嘴唇说：好，好。

好什么好，工人大哥吼道，回去拿家伙去！

随后，吓得六神无主的过惕生，嘴里又是一片好、好地退回房间，再不露面，只觉得世间一片红色恐怖。

进入到3月后，各地更不太平。

先是毛泽东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见诸于报端，这个激进的书生不但号召工人大哥带头闹事，更呼吁全国各地的农民兄弟也起来革命，并大声疾呼，与很多认为形势糟得的书生看法完全不同，在他眼里，大字报，大串联，好得很！

配合着这个湖南书生的高呼，当月在上海有巨大影响的媒体之上，一个被称之为四川文学才俊的郭沫若，发表雄文一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直斥当时军界实力最大的党国领袖。读后，读者无不为之叫好，但同时也深深地为国家担忧，为作者担心。

3月下旬，过惕生在报上读到一则消息，吓得手直哆嗦。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来华推动教育事业的金陵大学校长美国人文怀恩（John E. Williams），竟在与刚刚占领南京的国民革命军交涉校产时，被军人 乱枪打死。这位说得一口流利中文的美国教育家曾前后多次募款近千万美元，搭救中国灾民数十万，国际声誉极高。闻讯，英美政府不干了，随即游走于长江之上的美英军舰，开始炮击南京城。

眼看局势越来越乱，根据盛世入城，乱世回乡的古训，居于上海的过氏两兄弟商量，要不还是先回老家，避一避。时局险恶，此刻的大上海绝少有闲情逸致者，想在棋盘上手谈几局，多数人都在考虑明天街上的粮店能否继续开门营业。时逢乱世，走为上。

就在上海的民众心智彷徨之际，各地再次大乱了起来。

先是北京方面，中共领袖李大钊被军阀抓了起来，并坐实了他与国外势力勾结搞乱中国政府的证据，投入大狱，随后处以绞刑。

更恐怖的是，4月12日起，上海形势突然间大乱，原先在街头巷尾不可一世的纠察队们，突然之间遭到蒋介石党徒们的血腥镇压，一时间，整个大上海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到处在抓人，到处在处决，共产党人开始血流成河。前一个月满上海还是一片红色恐怖，转瞬之间，又变成了一片白色恐怖。

那些天里，过氏兄弟天天向上躲在会所里，不敢外出。

后来共产党执政后，给上海市27年4月12日这天一个特殊的名字，以志永世不忘，四一二反革命政变。

四一二事件之后的第三天，广东省政府主席、国民革命军第八路总指挥李济深同志，响应党国号召，在广东高举屠刀，杀向了共产党人，一时间，无数人头落地，大有将共党分子赶尽杀绝之势。最终，历史像是开了一个玩笑似的，二十多年后，过家兄弟竟然最终和这位手上沾满了共产党鲜血的李济深走到了一起，此为后话。

那些天里，中国的恐怖消息满世界的飞。而令无数读者大惑不解的是，就在广东的李将军开始在珠江一带疯狂剿共之际，突然之间国民党高层分裂了，以蒋介石为首的党国在南京成立了一个新的政府，以对抗刚刚在武汉成立的政府，同时与北方的北洋政府隔江而对。

自此中国出现了一段新的三国演义。

这一次尽在数天之内发生，令全球读者无不眼花缭乱。这一切，不要说来自小地方的两个靠棋吃饭的过氏兄弟看不懂，就是很多资深的国际政治观察家，也是一头的雾水。

1927年，对于一个伟大的组织来讲，绝对是个不堪回忆的岁月。那一年里，从上海的蒋介石，广东的李济深，北京的张作霖，武汉的汪精卫，长沙的许克祥，甚至连后来长期亲共的西安军阀冯玉祥，纷纷举起了着清共的屠刀，砍向了一个年轻而脆弱的组织。

到处是通缉中的布告，到处是刑场处决中的枪声，到处是悬挂于高处以警示人的共产党人头颅，一片血雨腥风。

对这个后来牢固而巧妙地统治着这片土地的政党来讲，1927年是个充满了挑战与机遇的岁月。

那一年，在一片白色恐怖当中，这个组织的核心，在极其秘密的情形下，召开了中央扩大会议，通过了《国共两党关系决议案》，面对屠杀，这个组织毅然决定，全面停止文攻，迅速展开武卫，随后拉起队伍，发动了南昌起义，正式向人多势众的国民党打响了第一枪。接下来，一个月后，由那个半年前还咬着毛笔杆，在油灯下撰写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一介书生挑头，发起了一场后来被相学大师们通过八三四一的神秘数字加在追忆与论述的秋收起义。未来，正是这个原本于军事一窍不通的秀才，在不断地自学中，最终成为了一代超凡入圣的军事战略大师，并最终将一片偌大的江山横扫而下，随后实现了坚定而长久地统治。

1927年，对已有近百年生命的一代政党来讲，是个风云变幻与奋起反抗的时代，也是个化蛹为蝶与英雄辈出的时刻。

1927年，年轻的过惕生20岁，是他婚后的第二个年头，也是他出家闯荡的第一年，未曾想却碰上了一个中华民族历史上最为动荡与混乱的一年。这个岁月和过惕生后来记忆中的1937年，1949年，1966年与1989年一起，构成了他人生当中记忆最为丰富的，也最为沉重的年代。

1927年，也是年轻的过惕生在其职业围棋生涯中最值得追记的时候。在这一年里，他第一次来到了那个对于南方人相当陌生的都市－-－北京 。在这里，他遇到了两个后来长期出没于他生活当中的人物，一位是当时号称华夏弈枰无敌手的一代围棋大师－-－顾水如，再一个就是后来号称全 球围棋第一人的吴清源。

14、

后来，已是国内第一高手如云得过棋王，每每回忆起他第一次前往北京，与当时国内棋坛名气最大的顾水如及他的徒弟吴清源交手的经历时，首先感慨的竟不是两位棋力非凡的围棋大师，而是那位隐于中国政坛深处的资深政治家－-－段祺瑞。

尽管从袁世凯之后，北洋政府前后推出了一堆所谓的民选总统，但当时全球的政治观察家都清楚，北京的实际政权是在这位号称北洋之虎的皖系军阀首领手中。

谁都知道，自秦始皇称帝以来，从黄河到长江，在这片广袤的国土之上，实际的控制者一定是那位能够调动各军区一把手的人。

辛亥革命后，不论孙中山号称是什么大元帅，大总统之类，也甭管他心中有着什么样的革命理想，嘴上挂着多么高尚的三民主义之类，但在这片共和国中，那些手握实权的大小将军与司令们，没有一个听命于他。

袁世凯在时，他是这个国家的核心，他挂了，众兄弟的回头打量，最终将目光停在军界资历最深的前保定陆军学校校长－-－段老大的脸上。 后来的蒋介石也复制了段老大的成功，以办军校起家。当时的北京政府里，惟有段老大一身正气，对内从不受贿，对外极少低头；再有，惟有他的脑袋里比台前与幕后的总统与将军们多了不少的计谋与韬略，后有评论者道，此皆有赖于他的博弈功力，此公一生酷爱围棋，业内皆称其为中华围棋的总后台。这方面与几十年后，中共执政之际的陈毅，陈老总，于中国围棋事业的发展，可有一比。

1927年，当过惕生还缩在上海的亭子间里躲避各方的战火时，既有所闻，从不想当大总统的段老大，走到哪里，中国围棋界的那些精英们就追到哪里。生于浙江，成名于上海的国内顶级高手顾水如，受段老大的感召，弃上海而前往北方的京城，全在得到段老大的赏识与庇护。不光是顾水如，当时国内各省市的围棋顶级高手，甚至不少来自日本的棋手也争先恐后地前往北京，一是寻求立腕扬名的机会，二是一睹段老大的风采。

说到段老大的，就不得不聊一聊他的棋品了。

概括地讲，就四个字，不自量力。

有一件事情，令业内人士耻笑不止。

说话民国八年秋日之际，32岁的日本名人围棋大赛冠军，法号日温的田村保寿荣获了第二十一世本因坊秀哉的称号，一时引得全球所有围棋爱好者，无不敬仰。

慕其大名，当时以枪杆子实际上控制着中国政局的段祺瑞，托人带话，请本因坊秀哉来华一会，一方面是想会一会这位全球第一高手，二是也想和他手谈几把，以满足自身的虚荣心。当然，如果本因坊秀哉九段赏光的话，除了往返神户天津的一等豪华舱外，出场费也是高得让秀哉不得不心动的。

本因坊秀哉接到邀请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前来北京与段老大相会。

结果秀哉来到北京之后的第三天，由日本驻华大使陪同，前来东交民巷的段府参加了一个规模盛大的家宴。

酒喝得不错，话也算聊得投机，酒足饭饱之后，段老大让底下人端来雕龙画凤的花梨木棋盘一个，顶级云子两盒，摆在了本因坊秀哉的面前，声称要讨教手谈。

当时已坐在人类围棋界头把交椅的本因坊秀哉，先是认真的地向段老大躬身致礼，随后以一种围棋界天皇的身份，伸手将那只装着白棋子的盒子，拿在了自己的手边。

见状，段府的所有人脸色皆变。

只见段老大先是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后语气相当严肃地说道，很久以来，我已经不再用黑子下棋了。

本因坊九段和大使先生表情诧异地对视了一下。

大使连忙解释说，大帅请一定理解田村君的态度，在下指导棋时，九段是从来不会执黑的。

听到这里，段老大语气强硬地说道，可这样一来，你也把我的规矩也给破了。你给不给我面子，是一回事，关键是如果我们不手谈几番的话，我下边的人怎么会把你这次来华的酬劳相送呢？

听到这里，本因坊秀哉起身就走。

不想，本因坊的和服长袖被日本驻华大使一把抓住。

考虑到中日外交关系，大使脸上堆着笑意道：要不这样，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大帅你还是执白，但田村君让你先在盘中放两颗白子，如何？

段老大想了想后，很不情愿地将两颗白子分别摆在了对角的两个星位之上。

本因坊秀哉也是一脸很不情愿地执黑子，随手将一颗棋子放在了天元的位置上。然后抄着手一脸怒气地看着段老大。

两个人的实力相差实在悬殊，结果不言而喻，不到中盘，从棋形到实地，段老大的棋已经没法看了。只见他一脸不爽地将棋子拨到棋盘之下，然后又迅速地在盘中摆上了两颗白子。

用后来日本驻华大使的话讲，这种以白子让先的事情，他平生还是头一次见到。对弈当中，出于中日友好的顾虑，他不断地向本因坊秀哉使眼色，那意思是让他主动输段老大一盘，给对方点面子。

可本因坊秀哉何许人也，性格强硬的他，偏不向面前的这位中国政局的实际控制者低头。一连剁了段老大三盘，且基本上是布局之际，就结束了战斗。当着众人的面，搞得段老大很是难堪。

中间，在秀哉上厕所之际，驻华大使连忙小碎步地跟上，一边陪着秀哉解手，一边侧着头小声道：为了中日亲善，田村君可否高抬贵手，给这个虚荣得有点变态的支那人一点面子。

不曾想，秀哉的回答竟是：这样一来，回去不好交代啊。

当晚，送走客人之后，段老大罕见地不但砸了家中几件贵重的器皿，还动手打了人。

接下来，按先前的安排，本因坊秀哉应该回国了，可中方硬是找各种理由，不支付当初答应给他的酬金。

秀哉想见段老大的面当面说清。可段老大找了许多理由，硬是不见。

最终还是中国外交部与日本驻华大使展开了磋商机制，结果是回国心切的秀哉做了让步。

不久，段老大与本因坊秀哉再次相见，并手谈一回，这次老大终于如愿以偿地赢了全球排名第一的秀哉，随后吩咐手下人将三千大洋的支票交到了棋圣的手上。

这事儿后来很快地在国内围棋界里成为了一则笑谈。

和日本超一流的九段都是这态度，和中国的棋手下棋时，其行为之不端，可想而知了。

好在当时业内的人都知道，段老大在外边是无往而不胜的，但偏偏在家里对弈时，永远是自己儿子段宏业的手下败将。于是，常常会出现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每每见到顾水如、雷溥华、刘棣怀、崔云趾及金亚贤之类的大国手，段宏业总要执黑，或被让子，偏偏这些国手却常常被执白子的段老大或是斩杀大龙，或在关子阶段被大帅反败为胜，痛失好局。赢棋之后的段老大，每次都还会余兴未尽地一边复盘，一边以行家的口气，帮助对方指点迷津。

每当这种情景被儿子段宏业见到，他都会不客气地走到段老大面前，以一种哭笑不得人口吻说道：爸，你就别在人家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好不好？

段老大的这个毛病，直到晚年也未见好转。

民国二十三年，被当时中国棋坛公认的超一流国手汪云峰，为了得到段老大的好感和赏赐，竟然特地从北京前来上海，找到已经退休在家的段老大切磋棋艺。对局时，来人特意让主人授其三子，结果手谈两局，一胜一败。自认为没想到晚年之后，自己棋力始有大增的段老大，一时间陶醉得忘乎所以，当即唤下人将一张一千大洋的支票送给国手，以资答谢。

此事传出，众人不说老人无知，皆道汪姓大国手太过无耻。

当然，段老大再虚荣，再如何不自量力，有一点是不得不坦承的，自民国之初，到百年之后的今天，如果没有当年这个位高权重的超级棋迷的鼎力相助与承上启下，中国围棋事业能否全面地超越日韩，重登世界围棋之颠，确实是个历史问号。

对于过惕生的北京往事来讲，头一次进京，作为一介只在上海小有名气的棋手，他是没有资格与段老大相会的。但这次京城之旅，他遇到了当时国内棋坛的两位顶尖级人物，顾水如与他的学生吴清源，还是不虚此行的。

顾水如考虑到自身的名气，不想直接和这位来自家乡上海的新手对弈，其实是怕下不过。自打从南方投奔恩公段老大以来，在段公馆里，自己的雅号为天下无敌，这次要是失手败在了新来的小过手里，以后在段老大这里，前途都会受到影响。思前想后，他叫来了自己的学生吴清源，吩咐道：这样，你授这位朋友两子，你们先手谈一回吧。

那一刻里，吴清源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一脸的稚气。

让一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孩子授自己两子，过惕生自学棋以来，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一刻里，他的心中感受的只有四个字，奇耻大辱。

然而，开始落子行棋之后，过惕生才发现，这位后生甚是了得，自己冥思苦想很久，投下了一子后，对面的少年像是早已了然于胸地随手在棋盘上还上一手，并时不时地取托先之势，每遇此情，都令过惕生出一身冷汗，心中越发紧张。

三个半小时之后，最终已经下得筋疲力尽得过惕生，仅以一目的优势，赢得了有生以来，当是最为艰苦而激烈的一战。

复盘之际，过惕生一脸的惭愧之色，心中默叹，顾先生的学生都授我两子，且用时比我少了一半不止，段祺瑞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啊，北京的水太深。看来，我还得回去再练，以便有一天再来北京，用自己的实力得到段老大的认可。

15、

过惕生与中国围棋界的超级大老板段祺瑞各自坐在棋盘对面，距他第一次前往北京已是八年之后的事情了。且这一机缘的出现有赖于国家时局的变化。

民国十六年，过惕生第一次去北京，那时段老大还在暗中操纵着北洋政府。结果在蒋介石南京政府边用钱收买边以武力北伐的情形下，失尽民心的段老大在暗中掌控了北京政局十年之后，不得不以年龄为由，宣告退休还乡。

时年六十三，自号正道老人的段老大本想回到安徽老家，老蒋何等人杰，绝对不能干那种放虎归山的事情，于是让孔祥熙从财政部每月支出三万大洋，将这位自称只想继续提高棋力，今生再无所求的大佬，送到了上海，表面上是养了起来，实际上是怕他的那些旧部再与他有来往。

受此变故，中国围棋界随即出现了树倒猢狲散的情景。恩公段祺瑞离开京城后，本来就是老北京的雷溥华等人只好凑钱，在中山公园开了一个小茶馆，以茶养棋；刘棣怀前往武汉成都等地，与以棋友赌棋为生；曾有武术、中医与博弈三门技艺在身的金亚贤，乱局之中，竟去了刚刚对老百姓开放的颐和园公园，当了个售票员，好歹算半个公务员。

只有顾水如原本在段公馆里陪主公下棋寻乐，同时还兼着几家棋馆的业务，不像其他人那样，说走就走。咬着牙在北京又干了几年。当他确认段老大没有受到蒋介石的迫害，且开始真的一心一意在大上海滩以下棋为乐了此残生后，经算计，他毅然关了北京的买卖，追随着当年的主公，一路回到了故乡上海。

八年之后，顾水如再次与过惕生寒暄握手，提及北京往事，两人不禁感慨万千。彼时曾与过惕生交过手的小吴，现在以20岁不到的年龄，竟成了当下日本六段高手了。其赛事成绩仅排在当时棋坛第一的木谷实之后，位居当年日本第二。

大和人好棋，不分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