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次,张教练不再回办公室干别的事情去了,而是低头认真地看着自己手下最强的受过严格正规训练的两男一女和聂家三少来了一场对抗赛。
令张教练暗自吃惊的是,从布局行至中盘,尚未到收官之际,自己手下的三员大将,已是溃不成军了。只见聂家三少的行棋,东投西落,前松后紧,巧手避实,奋力击虚,全无定式规则可言,只在实战。
看着看着,张教练脸上的情形,越发惊愕。
当确信自己的徒儿根本不是聂家子弟的对手,无力回天之后,张教练起身将吴老爷子请到办公室内,态度认真地说: 看来,我们围棋培训班得破例了。
自用野路子横扫正规学习班的最强学员之后,聂家三少开始自信无比。特别是一向争强好胜的聂卫平,人前人后,提到少年宫的围棋培训班学员来,常是一脸的不屑。
直到有一天,当他把这种表情带来到张教练面前时,张教练笑了笑,将卫平请到自己办公室里,关起门来,端出棋盒,指着黑子道:来,你先摆上几颗子吧。
卫平认真地在天元与星位上放了五颗子,然后抬头望了望张教练。
只见,张教练无语中,用下巴向上翘了翘,意思是你再往盘上放子吧。
卫平心里不平,鉴于毕竟这里是别人的地界,只好将天元上的那颗子取回,换成了并列两行六星后,再仰头看着张教练。
只见张教练依然面无表情地让卫平继续往盘中增加着黑子。直至满盘之上,放满了十七颗黑子,几乎是满盘皆黑后,张教练的下巴停止了向上翘动。
那一刻里,卫平的心里跳出了一百多种恶骂,张教练是不是也太欺负人了。谁都知道,下中国象棋时,也有让子情形,从一马或一炮让起,最后让到一马一车,一炮一车,可如果对方让你两车,那意思已经不再是小瞧对手,而几乎是讥笑骂人了。受让者,内心多有一种奇耻大辱之感。
当张教练授让了十七子后,卫平在心里真真地发了恶誓,非把眼前这个大人杀得白子一片不活,方解吾恨。
然后,一脸轻松地张教练开始与表情愤懑的卫平对弈了起来。
只见张教练手中的白子,前后飞落中腾挪着,飘逸间有条不紊地点着子,不到一小时,卫平开始发现,好奇怪,不管自己如何努力,永远也做不出两个眼来。尽管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想和对方寻衅,但张教练永远不与你纠缠,只是在为不断地寻机托先,随后将颓势一路化为优势,直至让心性超强的卫平,无奈中投子。
在这一刻里,小学生聂卫平才开始领悟到围棋界的一种说法,山外有山,业余就是业余,专业才是专业。
后来每每提及张教练时,卫平常常满脸尊崇地表情说道:从那天起,我真正地理解了什么叫业余专业两重天了,张福田老师,正经的专业二段,今后不论走到哪,我都要认张老师是我最敬佩的启蒙老师。
10、
粗读中国近代围棋历史,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概况地讲, 中国围棋界,大概分为南北二派。从渊源处推究,被棋圣尊称为启蒙老师的北京人张福田,只能算作二代半的棋者了。
第一代北方师者首推北京的雷溥华老先生。上世纪二十年代时,雷先生曾经和后来曾长期横扫全球棋界无敌手的吴清源先生一起成长,研习棋艺,资历地位高高在上。与之对应的是上海围棋界前辈顾如水老先生。原因很简单,北京的雷先生与上海的顾先生不但在国内声名显赫,且在东方围棋界里,地位突出,二人皆被当时称霸于全球围棋界的日本棋院授4段位。
围棋近代史中,中国第二代称霸者为北过南刘。北者为北京得过惕生先生,南者为上海的刘棣怀先生。这两位围棋界大师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里,横扫天下,鲜有对手。那些年里,不论是官方组织的体育竞赛活动,还是民间高手之间私下切磋,中国围棋界的基本态势是,今天过先生捧冠,明日刘先生称雄,十几年里,基本上平分秋色,所有的锦标皆为北京的过或上海的刘所夺。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中国围坛开始出现了聂陈相争的局面。聂为北京的聂卫平,陈为上海的陈祖德,有意思的是,聂卫平就教于京城第一代民国棋手雷溥华,而陈祖德正是上海滩著名的顾如水得意门徒。
从园地方面考证,最早活跃于国内围棋界的团社,也是以北京的中国围棋研究会、四宜轩棋社与上海方面的上海弈社、幽风弈社及听秋弈社等机构最是出名。正是得益于这些民间组织的推动,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围棋新人,于京沪两地前赴后继,茁壮成长。
不光是围棋一界,事实上直至2017年的今天,从文化艺术到体育影视,京海两派依旧是你争我夺,各显神通的局面。
业内皆知,老聂父亲聂春荣酷好棋艺,因而在孩子们上小学时,想办法将他们送到离家不远的少年围棋训练班里学习。
当时北京有两个地方对学棋孩子的家长们颇有吸引力,一处是位天安门旁边劳动人民文化宫里的东城区围棋培训班,在这里主持工作的是已经下不动棋,却对中国围棋界事业发展极为热心地雷溥华、雷葆申两兄弟,老聂自称自己启蒙老师张福田同志当时被评为二段,算是给当家人看摊儿的。再一处就是由北京市西城区体委主持的官园业余体校围棋训练班,这里的核心负责人为祖上做瓷器生意的赵子良先生。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鉴于海淀朝阳已是郊区,城里的东城西城两区里的棋童棋少们,绝对是谁也不服谁。
那时东城这边的儿童围棋训练班里,做头把交椅的并非老聂,而是小他两岁弟弟聂继波,致使在很多年里,一向争强好胜的老聂内心十分不爽。
西城区那边横扫周围无敌手的是刘骆生。
女选手方面,东城区棋力最强者为老聂他姐,聂姗姗,西城区那边最牛的是刘骆生他姐刘月如。
都说自古英雄出自少年,可想想老聂这个案例,姐姐与弟弟皆在东城区这边围棋孩子中称雄,夹在中间的老聂内心里常是一片郁闷而窝囊的感受,长期在自己酷爱围棋的父母面前,腰杆挺不直。鉴于同时学棋,却被弟弟的棋力长期压制,老聂内心深处无从平和。在围棋之家里,这是直接地涉及家庭地位的问题。
老聂在北京少年棋界里有点名气,已是12岁的时候了。
那一年,也就是1964年暑假期间,陈老总倡导提议,由共青团市委与市体委联合主办的北京市少儿围棋赛正式开练。
比赛期间,在少年宫大礼堂门外,来自东城区的老聂遇到了当时西城区实力最强的金同实同学,当着众人之面来了一句:这次甲组比赛,咱俩谁赢谁肯定是冠军。
周围的人听到老聂的狂言,无不侧目。
结果,一番搏斗鏖战之后,当年北京少年围棋比赛的排名为,冠军金国苓、亚军金同实、季军程晓流,后来被世人称之为一代棋圣的老聂,排在了第四名吴玉林、第五名赵国斌之后,仅为第六。
自古英雄真的不一定出自少年。
据那次大赛的目击者称,后来输了棋的老聂,一个人躲在少年宫礼堂前汉白玉栏杆下,失声痛哭,令路人唏嘘不已。
11、
专业二段的张福田老师是老聂的启蒙老师,但真正让少年之际的聂卫平迅速长棋的是当时中国段位最高的五段老师---过惕生。
关于聂卫平从师于过老,有两种说法,一说过主动找了聂,一说是聂家主动找了过。
不管到底谁是主动者,但从时间上看,相关的说法出入不大,过聂两人相识于1963年。
这之前,在京城的围棋业内,过先生夺得了1962年全国围棋赛冠军,由此到达了其围棋人生的顶点。当年,代表中国围棋队,过先生及国内围棋界高手们访问了日本。彼时,日本围棋界里随便拉出个五段棋士来,都能把中国围棋队的所有队员,杀得人仰马翻。年已55岁的过先生,内心极为焦虑,自己已过知天命,可国内依然没有年轻的新人涌现,如不从现在即刻着手培训小棋手,未来中日之间的差距只可能越拉越大。
从日本回国后,身为国家队教练的过先生,和时任劳动人民文化宫少年围棋培训班主事的老友雷溥华谈及自己的忧虑,雷指导随即向他推荐了当时在自己培训班里成绩优异的聂氏二兄弟。过先生随后来到文化宫,见到了两个生得虎头虎脑的孩子,在测试了他们的棋力之后,决定将自己的凭生之能,传授于这两颗中国棋坛的未来之星。那一年,卫平11岁,继波9岁,两人正式学棋不过两年多。
另一种说法为,作为围棋的超级爱好者,长期关心国内外棋坛动态的中国科协书记处聂春荣书记,当得知过先生经过多轮苦战,终于登顶中国围棋之巅之际,通过朋友介绍,将当下的中国棋王请到了北海公园边上的一家餐馆里,以极其谦卑的态度,恳请过先生拨冗前往家中指导小儿棋艺。贵为国家科技界的精英栋梁,此时的聂书记可谓位高权重,从社会地位上看,比起以棋为生的棋王来,不知高了多少层级。然而,作为围棋爱好者来讲,当时聂书记的棋力不要说业余段位了,就是在众多的业余爱好者里,其水平也属一般中的一般。能将棋王请进家中,其根本原因还是,作为高干,自己家中的生活居住条件比起棋王来,还是好了许多,如能将过老请到家中给儿子们吃小灶,自是最好不过。
熟悉中国近代历史的人都知道,当时社会上的工资收入与住房条件,是严格地按照等级发放与分配的。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京城什刹海附近,政府正式成立了一家民间社团---中国棋社,不过从该机构里领取工资的人并不多。正式有编制 的有负责围棋事务的沈尺卿,负责象棋事务的张雄飞与负责财务的专职会计龚安惠。作为全国围棋大赛冠军得过惕生,从行政级别上看,并非国家正式干部。因而,一代棋坛英豪只能以棋社指导员身份,每月从龚会计那里领取64元人民币的工资养家糊口,其待遇大致为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基层18级干部。
在这种背景之下,聂书记与过棋王,各取所需,作为高干家庭的聂家,居住条件较好,因而专门安排了一间小屋让棋王教棋所用,并特许棋王在此留宿,以作打谱、静修之用。自此,聂氏姐弟三人投入当时中国排名第一的过惕生门下学棋,棋力由此而增。特别是突然间开窍的聂卫平,深得大局谋势,轻灵多变,借劫生波,特别是弃子取势的理念,棋力开始突飞猛进,直冲北京少年棋界之顶峰。
看着爱徒的成长,从旧社会一路艰难走来的过棋王不尽感慨万千。
12、
那些年里,过老师前后都教过聂氏姐弟们一些什么呢?
数千年来,世间有着无数的战场,从政坛到商界,从军事到棋盘,时常起战火,无处不硝烟。
武人粗俗,以力压人,动辄战场之上相见,你死我活;文人外表思雅,豪情抱负中常隐斗志一片,琴棋书画,三六九等,博弈相斗,亦是一片血腥。
一介书生,张子房与老刘趴在地图上,今朝运筹于帷幄之间,他日决战于千里之外,人仰马翻,战火冲天。
人民领袖,一生几不摸枪,更不学拼刺与投掷,一根毛笔,几包香烟,横扫千军如卷席,一路将片偌大江山夺下,端坐北京,以无数性命及无尽鲜血为台阶,直登人类政坛之颠。
谁说笔墨之间无战火。
在所有的棋类当中,围棋盘间的战略最是深奥,战局最是莫测,战斗最是凶险,战况瞬间而变,胜负常在半口气中。
于此,以棋为生的过老师,比谁的感受都深。棋王在来到聂家之前,早是半生漂泊,一脸沧桑了。
过棋王,生于清朝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自幼成长于安徽歙县。出生那天正值春节的除夕与大年之交,因而得名过年。
家父过铭轩一生嗜棋如命。
数百年来,过氏一族,在围棋界内名气长盛不衰。先人过百龄在明朝年间,傲视天下,杀遍江湖无敌手,所留棋谱,奉为业内经典。
过年自小是听着棋子落盘之声入睡的。
入学之际,有乡间学问者,翻着康熙字典给了个学名---惕生,意为 愉警愉惕,惟谨惟生。
生于棋家,自是与众不同,小惕生自小体弱,孤单中常于家中翻书,桌边读物多为《四子谱》、《仙机武库》、《兼山堂弈谱》、《弈理指归》与《桃花泉》等棋书,甚至还有一本父亲私藏的日本原版读物,高手丈和的精彩围棋对局集。
与一般家教不同,自小惕生所受到的人生教育中,除了做人与下棋的道理之外,还有一些如何以棋养生与谋生的道理。
安徽人在战场上一生平和,惟在商场上,计谋叠出,果敢好斗,千百年来,竟搏出一片徽商的江湖名声。徽商者,皖南徽州之商业俊杰也。作为徽州所属的歙县商人,乡土文化中自有一片商业的味道。于此,小惕生自小就于商业方面有着特殊的感觉。
歙县一城,好弈者数百,空闲间,每每挂彩对弈,以增兴致。
听说过家有童子棋力不凡,成年者常三、五成群,前来领略与叫板。
数年前,兄弟曾携子前往北京朝阳区天通苑闹市一带,入聂卫平道场问棋,有道场的工作人员,随即将报名表格递来,自是联系电话、家庭住址,孩童年龄,家长职业等等信息一一交代填报,当然了,当家长将相关信息写清之后,工作人员自然也会向前来者交代关键信息---报名费与 学费。
看着费用一栏,有母亲吐舌,有父亲吸气。
兄弟对着站在身边的夫人笑道,每个行业都要发展呵。
夫人再细看了一眼报名费与学费,脸色不好地冲着工作人员问道:这么贵呀,能不能先交一半的费用啊?万一过两天,我们儿子不想学了呢?
聂道场的工作人员一脸诧异地回答:来道场这么多年了,只想先交一半学费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见状,兄弟赶紧摸出钱包:请问,你们这里接受不接受信用卡?
接过兄弟的招商银行葵花卡,工作人员笑道:除了信用卡与借记卡外,我们道场也接受支付宝与微信。
一个世纪之前,过惕生他们歙县肯定是没有这卡,那宝的,但要和过家的孩子过手,每个前来的大人是必须有所表示的。
于是,民国初年之际的皖南小城里,常常会出现这样一种情景,有过姓年长者端坐于堂,堂下摆八仙桌一张,但见一小童跪于高凳之上。见有好奇与好斗者前来博弈,过家成人竟先收前来对局者彩金袁大头一枚。败于小童者,彩金自是不退,胜者过家大人急将彩金退还。
此局一设,闻讯者前来玩戏者甚多。结果竟是,与过氏小童对弈者,输多赢少。
有好奇长者一边摸着小过的脑袋赞叹,一边发问:你爸爸下得过你吗?
惕生回首望父。
过铭轩脸上急忙堆出灿烂笑容一片:小儿惕生和我学棋百盘之后,我就再也未赢过他。
来者无不称奇。
某次一戴文明帽年长者,前来对弈,刚巧当天过父有事不在。
和小惕生寒暄数句后,只见年长者将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对弈起来。二百步之内,年长者脸上已是一片恼愧之色。
将盘上棋子推于盒中,长者笑着摸了摸小惕生的头,再将一块银元放在孩子面前,随即拈黑子直接挂角。
小惕生也不含糊,当即点三三应战。这盘棋结束得更快,双方各投百子之后,年长者先是长叹一口,随后起身,从口袋里再掏出一块银元及一张小惕生从未见过的小纸片,放在桌上,绕到小惕生面前,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脸,道:本县有幸,竟有奇童出,有空可来我府上多多切磋指教。
言罢大笑而去。
不久,过父归家,见小惕生兴奋地将三块银元及小纸片献上。
令小惕生大惊的是,见纸片后,父亲大叫一声:小畜生,你难道不认字吗。你知道你刚才赢的是谁吗?去,马上将钱还给他!
为什么呀?小惕生极为不解。
棋下得好重要,但学会看人下棋更重要!说完过父拉上儿子的手就直奔县政府。
从这一天起,聪明的小惕生又学会了人生当中的关键一着,学会看人下棋更重要!
自此,后来的一代棋王很少再赢过那些有权有势者。更牛的是,利用规则,更多的情况下,为了让对方开心,过惕生常常能用巧思与对方走成和棋,以求皆大欢喜。
还好,数十年之后,已为中国棋王的过惕生,没有将看人下棋之类的家训,传授给聂家几个子弟。
13、
按常理讲,生于徽州,长于南方的过惕生算不得北京人,然而事实上,他与北京之间的往事绵延不断。
像和多数徽商家族一样,过家上下也秉承着修齐治平的孔孟之道,期望着孩子立业之前,先把家成了。
苦于父命,过惕生只好于十九岁那年,和表妹一起,当着族长,跪在祠堂之下,完了终身大事。
想当年,宝玉把表妹薛宝钗给娶了,未曾将后事交代清晰,算是聪明。以现代医学研判,表兄妹之间的关系,从文学上看是亲上加亲,但从医学角度考察,表兄妹间的婚姻,其后代竟有50%的概率,长大后要到特殊学校里去注册学习。
当然,成功挑战这一学说的案例不是不存在,比如有着香港老超人与小超人之称的嘉诚与泽钜、泽锴之类,但这种事件的发生,概率不高。
对于双方家长的联手操纵,过惕生甚是不满。如同老聂母亲当年从湖北黄梅逃婚一样,惕生愤然从安徽老家出走,也不是没有逃的味道隐于其中。
过惕生从徽州逃出的第一站是上海。听已在上海定居的哥哥过旭初讲,在这个号称东方最大的商业都市里,好围棋这口的人,为数不少。凭咱们过家的手艺,估计在此间坐在棋盘前后,还是能够混口饭吃的。
果不负家兄的期待,很快凭着自己在棋盘上的功力,过惕生在歙县旅沪同乡会的一间客房里,挂了个围棋教师的牌子,帮助家乡人在大上海搞商业公关,每月领取二十八块银元。
然而,在上海滩立足未稳之际,险恶的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扑面而来。
自元月起,报纸上的各种不好消息,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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