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马迁案
公元前91年 长安
此案涉及到如下几位当事人:太史公司马迁、汉朝第七任皇帝刘彻、汉朝将军李陵、汉武帝大舅哥李广利、匈奴单于且鞮侯。
围绕着案情,接下来兄弟想与各位聊聊这几位当事人。
司马迁
司马家族世代为官,作为陕西望族,从司马迁这一代往上数,从八世祖司马错到六世祖司马靳,皆在有着虎狼之师之称的大秦国内带兵打仗;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江山后,太祖司马昌当上了由政府专营的铁业官僚;汉高祖刘邦击败西楚霸王项羽建立了汉王朝后,曾祖父司马毋怿随即当上了管辖一方的地方官员;借祖上YIN富,祖父司马喜混上了五大夫爵位,家族事业兴旺;历经文景之治时期,自小爱好学问的父亲司马谈担任了服务于皇室的太史令。
和一般人想像不同,太史令的日常业务并非负责记录历史事件,而是负责观测与报告各类天象。古人迷信,他们一直认为众生头顶之上的那片天穹中,不是端坐着玉皇大帝就是走动着王母娘娘,高高的上苍与辽阔的大地之间存在着对应关系,身为天子的汉武大帝刘彻对此坚信不疑,天人合一与天人感应之类的理论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位大领导的脑海。在汉武帝期望中,司马家族的工作重点应放在每日通对天象的观察与记载,不但及时报知气象,更要传达种种不为常人所知的天意。然而汉武帝并不清楚的是,太史公司马谈平生最大的爱好及终生最大的志愿,并不是给后人留下一本厚厚的天文星相著作,而是创作一本自远古三皇五帝到如今刘家汉朝所有过往的史书。
生前司马谈收集整理了大量的史料,同时有意安排儿子司马迁年轻时,饱览祖国大好河山,以便未来有一天能够完成自己未竟的编史大业。
不负父亲期望,抱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愿望,成人后的司马迁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勤奋地创作起了那本原名《太史公书》后世称为《史记》的大作。
汉武帝年间,读书不易,著书更难。那时长安周围还没有一种被称之为纸张的东西,那玩意还要等到两百多年后,由汉宫里一个叫蔡伦的大太监整出来。
说到文字的书写与传播,别说司马迁创作多难了,就是喜欢文学的汉武帝当年想要完成一篇文章的阅读,也是一件相当耗时费力的事情。那时节,一位叫东方朔的俊才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写完了一篇文章,光是竹简就用了三千多块。为了读到此文,汉武帝命两个武士将这篇文章抬进了宫中,之后政务繁忙的汉武帝以平均每天阅读50块竹简的速度,前后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读完了这篇文章。
想像一下,在那个没有纸张的汉武帝年代里,一个创作者需要多少资金购买竹简,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完成那些工作量浩大的文字工程。
古人何以如此惜墨如金?
造纸术传入欧洲之前,为什么除了教会里的极少数人外,绝大多数的贵族甚至王室成员也多为文盲?
根本原因还是,没有造纸术的推动,文明传播成本太高。
作为皇室的服务人员,司马家族的人在竹简使用方面可能问题不大,但在那个没有现代文字修改软件的岁月里,要想将一个个古体汉字抄写到一片片的竹简之上,当中的难度之大,难以想像。
汉武帝太初元年即公元前104年,为了履行父亲的遗愿,经过多年准备,49岁的司马迁以纪传体风格正式开始了《史记》的创作,之后几年里创作进程还算顺利。
令司马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紧锣密鼓忙着创作《史记》五年后的一天,因一件意外事件的发生,别说《史记》的后续创作了,自己的生命都受到了威胁。此事发生在汉武帝天汉二年即公元前99年年间,司马迁万万没有想到,事关指控者刘彻与被控者李陵,只因自己替被控者辩护了几句,祸从口出,最终事态一路发展到了险些送命的程度。
有关这个案子的很多历史背景,还要从多年来农耕文化的中国与游牧文化的匈奴两种文明间的冲突聊起。
勤劳耕作的中原社会一向极度厌恶那些来自北方的游牧部落,认为他们与强盗无异。中华民族祖先在创造第一批文字时,就给北方那些强盗民族创造了很多专有词汇,在殷商甲骨文里,那些常年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被称之为鬼方、混夷及獯鬻;到了周文王姜太公那个时候,这些北方草原民族被称之为猃狁及戎狄;到了秦始皇汉高祖这辈时,这些北方民族统称为匈奴。
为了抗击匈奴,秦始皇不但动用了无数的人力与财力修建长城,甚至逼着儿子扶苏及大秦悍将蒙恬长期驻守边关,只在防止匈奴侵扰。大汉王朝的开创者刘邦一生出生入死,多次身陷危境,最险的一次之一就是匈奴人造成的。
公元前200年,西方罗马文明的元老院发布公告,为减少腐败,自此不允许罗马公职人员经商,同年东方这边为汉高祖七年。这一年里,为了镇压地方反叛,刘邦亲率大军前往征讨。国内的反叛力量很容易对付,不想刘邦的大军却被由冒顿单于率领的匈奴军队团团围在了白登山上,整整七天七夜,冰天雪地加上寒风呼啸,统帅刘邦多次深感绝望,若非关键时刻谋士陈平出策行贿于单于周围,中华民族的历史肯定要改写了。
逃回长安后,心神不定的刘邦与手下众谋士商议如何处理与匈奴的关系。最终上下形成共识,尽管极度屈辱,但只有通过血脉相连的你中有我及我中有你的和亲政策,方能保住大汉江山。
没办法,自高祖刘邦起,一直到后世的汉景帝,汉家朝廷在匈奴的常年武力威胁下,定期地送公主及宫女前往匈奴和亲,当中的种种屈辱,一言难尽。
猛人汉武帝当上了皇帝之后,内心中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就是,我们汉人之所以长期被匈奴人欺负,关键还是汉人太过崇文,极度缺乏尚武精神,何以改变这种弱势,唯有大力强军,倡导尚武精神。少年汉武帝16岁登基,直到窦太后去世后,21岁的他才算真正地实现了大权在握。经过六年准备之后,元光六年即公元前129年,27岁的汉武帝站于长安城墙之上,命令大将卫青领兵出塞,旨在收复河套地区,进剿匈奴。随着汉军对匈斗争中逐渐居于主动地位之后,元狩四年37岁的汉武帝令手下悍将卫青及霍去病领大军深入漠北,发动度幕战争。在攻打匈奴当中,最为中华民族骄傲的当属少帅霍去病了。如果说世界上曾有年轻的军事天才的话,那么排在西方首位的应是亚历山大大帝,而东方的天才则非那个在汉武帝身边长大的霍去病莫属。十七岁时霍去病第一次领兵打仗,亲率800骁骑深入敌境数百里,直把匈奴杀得鬼哭狼嚎,四下逃窜。战略方面,年轻的霍去病指挥有方,热衷长途奔袭、快速突袭和大迂回、大穿插作战;个人能力方面,他不但善于骑射,用兵灵活,注重方略,不拘古法,勇猛果断,在两次河西之战中,大破匈奴,俘获匈奴祭天金人,直取祁连山。在漠北之战中,封狼居胥,大捷而归。遗憾的是,天妒英才,元狩六年年仅23岁霍去病因病去世。客观地讲,自霍去病去世之后,汉武帝对匈奴一度碾压般的优势难以为继。中原农耕文明尽管在生产力方面远远领先于北方草原部落,但被欺负受蹂躏的历史格局长期未变。
汉武帝的子孙们并未继承他的那种尚武精神,去世前他将朝政大权交给了自己一手提拔的大将军霍光。面对北方强捍的匈奴,霍光采取的依然是和亲政策。霍光去世后,后面的多任汉朝皇帝仍是无奈地将先祖制定的和亲政策一路推行。这才有了多年之后美丽的王昭君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献给了野蛮的匈奴单于,以求汉家江山的和平。相比前人与后代,在面对北方强敌匈奴的问题上,那几百年里,仅有汉武帝的态度相对强势,在位期间满朝上下皆知他的这种态度。也正因此,在李陵投敌问题上,当汉武帝发现朝廷内部那个叫司马迁的小小太史官竟然不和众人一样,反而为李陵的叛变行为开脱,以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为判将李陵申辩,不禁怒火中烧。在汉武帝心中,汉朝上下,谁都可以投降匈奴,唯有李陵不能,不成功,则成仁。原因很简单,从小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李刘两家关系一向密切,他的爷爷不是别人,正是自我爷爷汉文帝起,长期为大汉朝廷重要的名将飞将军李广。
李广和匈奴打了一辈子的仗,个人战斗能力超强,但表达沟通能力极弱,与人合作是他一生的短板,尽管军龄超长,却终生得不到重用,最终因郁郁不得志自杀身亡。汉武帝知道长辈间的那些往事,一直觉得从祖父文帝到父亲景帝,和匈奴开仗时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李广,而战后封赏时却一直未能重奖这位对汉室忠心耿耿的老将,为了补偿当中的不公,汉武帝开始执政后,对李广的长子长孙李陵格外关照。
李陵的父亲李当户是李广的长子,担任着守卫宫廷的郎官,曾因勇武获得过汉武帝的赞誉,不幸英年早逝,李陵出生时为遗腹子,自少年就被汉武帝指定为侍中建章监,作为心腹,李陵长期负责管理宫中卫队骑兵。
汉武帝在位54年,成为中国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强势皇帝之一。作为少帝16岁的汉武帝登基之时,北方匈奴的最高决策者为军臣单于,这是位对汉朝态度极为强硬的角色,在他的统领下,中原文明饱受骚扰。无奈中,汉朝只能长期通过和亲政策维系双方之间的和平。军臣单于年老势衰之际,间当上了父亲的汉武帝毅然决定改变长期对匈奴的屈辱和亲政策。经过充分的备战之后,元光六年27岁的汉武帝命令大将卫青在关市伏击匈奴人,由此揭开了汉匈全面大战的序幕。
元朔元年,军臣单于去世,他之后的伊稚斜、乌维、呴犁湖及且鞮侯等单于,对汉政策相对弱势。
元朔元年,汉军方面强加了对北方宿敌匈奴的攻势,在大将卫青猛将霍去病的带领下,汉军不但收复了长期为匈奴所霸占的河套地区,同时在北方地区开始建筑朔方城。
有了相对稳固的根据地后,元狩二年汉武帝命令霍去病领兵北征,军事行动大获成功,匈奴浑邪王率四万人降汉,河西走廊自此回归。
信心大增与精力旺盛的汉武帝于36岁那年,再次发动了汉朝历史中原文明对北方匈奴草原部落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争,在汉武帝亲自部署,大帅卫青具体指挥下,汉军前后投入了10万骑兵及25万步兵参加行动。战争中,匈奴单于险些被俘,由于匈奴主帅远遁,整个漠南自此失去王庭。这次战争中,表现得最为出色的还是霍去病,其辉煌战果被后史称之为禅姑衍,临瀚海,封狼居胥。另外的战将如公孙贺及公孙敖等,也在这场中原对草原的规模空前的战争中,获得了不俗的战果。然而,令有着恩威无常特点的汉武帝相当失望的是,李陵的爷爷,即有着飞将军之称的李广,却在这次战争中表现得差强人意,当友军不断传来捷报之时,这位曾经前后与匈奴作战七十多次著名将领竟然在大漠中迷路了。主帅卫青要求李广自己向朝廷解释其中原因,担心再次受到君王汉武帝的斥责及长安内那些刀笔吏的污辱,这位能力较弱但自尊心较强的老将竟拔刀自刎了。当汉武帝听说自爷爷汉文帝起,为国效命了一生的李广竟以这种方式悲壮地走完人生之路后,不禁感慨万千,随后汉武帝以一个父亲的角色,将李广的孙子年幼的李陵送入宫中,让他和被自己选为栋梁之才的霍光及上官桀等少年精英们一起学习,共同成长。
汉武帝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重要的战略目标,灭胡。
在汉武帝执政的五十多年里,他发现匈奴对华的策略一向都是,势强时领兵南下,大肆侵扰中原,逼迫中原和亲进贡;每次单于交接班局内部争权夺利混乱不堪时,则进入休养息士及习马射猎周期,以待新机,以退求进。
汉武帝43岁那年,即太初四年,前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他的弟弟且鞮侯单于接位。因王位不稳,且鞮侯单于担心汉军再次发动对匈战争,于是他除了向长安表现出低姿态,声称自己是汉室皇帝的晚辈外,派遣使臣前往长安进贡外,同时表示将不愿投降而被扣留于匈奴的汉使节,全被释放回汉朝,以缓和双方长期的紧张关系。
有鉴于此,汉武帝派亲信苏武带队前往匈奴交涉此事。
不料,由于各种原因,且鞮侯单于竟认为,汉使苏武前来我方居心不良,最终竟然给拘押了起来。
消息传到长安,45岁的汉武帝大怒,当即决定出兵伐匈,认命被自己宠幸的李皇后兄长李广利为主帅,老将公孙敖为副帅,统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攻击在天山一带活动的右贤王。
常言,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为了配合主帅李广利所领骑兵的军需,战前汉武帝召见了自己极为信任的爱将李陵,要求他为大军运送粮草。
多年前,当李陵还是个少年时,一心希望把他培养成另一个霍去病的汉武帝曾派他领800骑兵深入匈奴2000余里,越过居延侦察地形。完成任务后,汉武帝随即任命李陵为骑都尉,带领5000名丹阳楚人勇士驻扎酒泉及张掖等地,教习箭术,以防匈奴侵扰。
这次出征匈奴之前,汉武帝特意将李陵召到武台殿。
李陵表态说:臣所率领的屯边将士,皆为荆楚勇士,奇材、剑客,力可缚虎,射必中的,望能自成一军独当一面,到兰干山南边以分单于兵力,请不要让我们只做李广利将军的运输队。
极具洞察力的汉武帝道:你是耻于做他的下属吧?我发军这么多,却没有将马匹拨给你。
李陵答:不须给马匹,臣愿以少击多,只用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
见李陵如此表态,汉武帝在那一刻里似乎又看到了他祖父李广的身影。欣慰之余,下令强驽都尉路博德领兵在中途策应李陵。
出征之前,汉武帝又特意将视为嫡系的李陵叫到跟前嘱咐道:九月发兵时,应从险要的庶虏鄣出塞,到东浚稽山南面龙勒水一带,徘徊以观敌情,如无所见,则沿着浞野侯赵破奴走过的路线抵受降城休整,将情况用快马回朝报告。
随后,李陵率领他的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向北行进三十天,到浚稽山扎营,随后将所经过的山川地形绘制成图,派手下骑兵陈步乐回朝禀报。
看到陈步乐带回的情报,汉武帝很高兴,随即提升陈步乐为郎官。
然而,出乎李陵的意外,他的这支仅有5000人的步兵团队,竟在浚稽山遭遇了对方主力,很快他们就被匈奴的三万多骑兵包围了。
李陵军下令部队驻扎于两山之间,以大车作为营垒。双方决战时,李陵领兵出营垒摆开队伍,前排持戟和盾,后排用弓和弩,随即下令:听到击鼓就进攻,听到鸣金就收兵。
见匈奴骑兵冲来时,汉军在李陵的指挥下,千弩齐发,匈奴兵应弦而倒。
见匈奴败退上山,李陵随即领兵追击,斩杀匈奴数千人。
且鞮侯单于大惊,在几天里,召集左贤王、右贤王等部八万多骑兵合力围攻李陵。
在敌众我寡的情形下,手下只有5000步兵的李陵只得下令汉军向东南方突围。
苦战后,汉军士卒多中箭受伤,李陵下令身上有三处带伤者用车辆拉到安全处,凡身上两处带伤者坚持驾车,身上只有一处带伤者则必须坚持战斗。
苦战中,汉军斩杀匈奴三千多。
汉军沿着故龙城道撤退,走了四五天,却被大片沼泽芦苇挡住。不得已,李陵只好命令手下于树林间与匈奴骑兵拼杀。
李陵军中有一个叫管敢的军侯,被俘虏后向匈奴军首领交待说:李陵军无后援,并且箭矢已尽,只有李陵将军麾下和成安侯韩延年手下各八百人排在阵式前列,分别以黄白二色作旗帜,派精兵射杀旗手即可破阵了。
随后匈奴军开始合力攻打汉军,同时高喊:李陵早点投降吧,投降后我们保你活命!
那一刻里,李陵处在山谷底,汉军中的五十万支箭已全部射光,由此陷入绝境。
战至日落,李陵对周边不多的亲兵道:兵败如此,惟求一死!
军吏说:将军威震匈奴,陛下不会让您死,以后可想别的办法回去,像浞野侯虽被匈奴俘获,但后来逃回去,陛下仍以礼相待,何况对将军您呢。
李陵道:我不战死,不为壮士,事已至此,大家各自突围吧,如有逃生者,可向陛下禀报我们这几天血战的情形。
随后李陵命令部下把旌旗都砍断,把珍宝埋藏于地下,将士每人拿上二升干粮,一大块冰,约定在边塞遮虏鄣会合。
一声呐喊后,汉军开始突围。
最终有数百人成功突围,只是这些人说,他们谁都不再有统帅李陵的任何音信。
李陵战败的消息很快地传回了长安宫中。
闻讯,汉武帝的第一个念头是,李陵已像无数汉军中的英雄那样,战死沙场,英勇成仁了。
可不久之后,从前线那边竟传来了李陵投降匈奴的消息。
作为自己一手培养李陵长大的汉武帝,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一定是匈奴方面恶意制造的假消息,李广的长子长孙怎么可能向匈奴投降呢?谁都会,只有李广的孙子不会,只有我一手培养的李陵不会!
此事既是汉武帝的一块心病,又是朝廷上下的一桩悬案。
真消息与假消息之间,通常就是一层纸与火的关系。
不久之后,当有关李广的孙子真的向匈奴投降的确切消息传到未央宫时,怒不可E的天子汉武帝,第一个念头竟是:天底之下,难道还有比为更荒唐的事情吗?宫庭内外这一刻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议论谁是世间第一傻瓜?
带着一种极度敏感的心态,汉武帝随即召开了一个如何审判与处罚叛徒李陵的会议。
在收到会议通知时,多数的官员内心都做出了几种判断:一)鉴于不久之前,圣上还在为他的爱卿面授机宜,结果这位他最信任的人,其叛变行为相当于当众打了圣上的脸,此刻圣内心之愤怒,可想而知;二)自窦太后去世之后,21岁的圣上恩威无常,自元光五年由张汤及赵禹起草并通过了了359章,409条的汉律之后,死罪决事竟达13472事,严刑峻法下酷吏之风盛行,稍不注意即触犯刑律,在这种情形下,还是采取明哲保身的策略,明知不对,少言为佳:三)这次廷议实际上是一次已有结论的缺席审判,当年赵破奴故道抵受降一案,圣上给予了宽恕,然而这次叛敌的主角不是别人,而是李广的孙儿,影响之坏,绝无赦免可能。
基于以上的判断,即使像霍光及上官桀这样可以说和李陵一起在汉宫周围长大的官员,也多会缄口不言的。
于是在这场由汉武帝主持召开的会议上,文武百官的态度基本上一边倒,在坐者皆痛骂叛徒李陵的无耻行径。
在这次愤怒声讨李陵叛国罪的会议上,平时负责观测与记录天体与气象的官员太史令司马迁,却在众多非议当中,以一种平和的口吻为被告做了一个相对公允的辩护:
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成,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意思就是:李陵服侍母亲孝顺,对士卒讲信义,常奋不顾身以赴国家危难。他长期以来养成了国士之风。今天他一次战败,那些为保全身家性命的臣下便攻其一点而不计其余,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提兵不满五千,深入匈奴腹地,搏杀数万之师,敌人被打死打伤无数而自救不暇,又召集能射箭的百姓来一起围攻。他转战千里,矢尽道穷,战士们赤手空拳,顶着敌人的箭雨仍殊死搏斗奋勇杀敌,得到部下以死效命,就是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身陷重围而战败,但他杀死杀伤敌人的战绩也足以传扬天下。他之所以不死,是想立功赎罪以报效朝廷。
听到这里,很多在场的人内心深处都为司马迁所表现出来的勇气相当钦佩,但同时也为朝内官位卑微的太史公敢于以一种公允的态度逆上,捏了一把汗。
果然,像是自己的龙鳞被人逆摸了一下,听到司马迁为李陵的辩护之后,汉武帝当即起身指着司马迁的鼻子痛骂了起来,且越骂越狠,最终满腔的愤怒竟然全部转移到了司马迁的身上。
哪个朝代的宫里都充满了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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