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切都让张大千这种文化人看在眼里,寒在心中。对政府极度失望的张大千干脆举家迁往成都。至于他个人则干脆置身青城山道观之内,以一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心态,埋首丹青。
与此同时,因欧洲各国硝烟四起,战火纷飞,长期受益于西方艺术学派影响的徐悲鸿之流,欧洲办不了画展了,只好缩在西南大后方的重庆及贵阳等地,创作着带有浓郁中国色彩的的画作,如《愚公移山》、《巴人汲水》、《巴之贫妇》、《漓江春雨》及《天回山》等。
长期称雄于北方画坛的贵族世家出身的溥心畲与木匠出身的农民画家齐白石等人,干愿以亡国奴的身份混迹于北平的小胡同周围,靠出卖着他们的心中的山水、花鸟及蝉虾,苟且偷生。
八年抗战当中,曾经红遍东南亚的京剧之王梅兰芳,不像没有骨气的周信芳等海派精致利己主义者,他既不想给日本人唱戏,又怕无钱养家,于是这个当年华夏舞台上的头牌,干脆借着自己的艺术名头,在日本占领下的上海街头靠票友捧场,卖画度日。
而在所有这些中国著名的画家里,一向善于创造与把握机会的张大千反而于烽火连天的二战当中,完成了一项在中国艺术史值得写上一笔的突破性工作。从1940年开始,在之后的近三年里,张大千带着老婆、孩子及众多学生,在国民党老人于右任的帮助下,前往敦煌,不但给各个洞窟做了编号,还临摹了近三百张的窟内作品。
随着45岁的张大千先后在后方城市重庆、成都、贵阳与西安前后推出了自己的《张大千临摹敦煌壁画展览》,他的艺术名气一下子跃居国内画家之首了。
时刻关注局势,并善于捕捉商机的张大千,在1945年815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地接受《波茨坦协议》的第一刻里,即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北平。全因老友于照向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建议,在这个时局乱得一塌糊涂的时刻里,你这种手上有现金的古画收藏家,大机会来了。二十年代初期,末代皇帝溥仪和他的弟弟溥杰曾经从宫里偷走了大量中华艺术史上的名画。之后很多这类作品都流入了像王克敏这号的大汉奸手里。这一刻里,从重庆飞到北平的军统戴局长等人,一边大量逮捕从东北到华北的各类汉奸,一边将这些败类手里的艺术品充公。国民党的腐败是全球出了名的,许之以小利,即可完成大的艺术收购。当然,除了古画以外,北平及上海的汉奸房产也在张大千寻猎的视野之中。
就这样,带着大量的现金,张大千先后扫荡了北平、天津、张家口、沈阳与长春等城市,用数以千计的金条,将五代十国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南唐董源的《江堤晚景图》和《潇湘图》、宋代的《溪山无尽图》和《群马图》、元代钱舜举的《明妃上马图》、元代姚廷美的《有余闲图》、元代周砥《铜官秋色图》、明代沈周的《临铜官秋色图》、明代妙云东的《杂画六段》及北宋张即之的书法作品《杜律二首》等古代名人字画收入囊中。
极度赏识张大千画才的徐悲鸿曾经称他为五百年出一个的艺术人物,但张大千却对于照等至友私下里说:说我是画界五百年出一个不敢当,但在古画鉴赏方面,我张大千有资格自吹五百年出一个的人物。
在整个二次世界大战当中,人类承受的多是苦难,只有像张大千这种极度精明的艺术家兼生意人,前前后后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在以极低价格收进,再以极高价格卖出的经营方面,无论是欧美派的徐悲鸿及赵无极、还是中国派的齐白石及溥心畲,都不如心机多端靠造假起身的蜀人张大千。
1947年,就在张大千于艺术及商业双丰收的那段时间里,一场家庭变故却把他搞得家里灰头土脸,社会上的名声很是狼藉。
这一切还得从他最疼爱的大女儿张心瑞说起。张心瑞的妈妈叫黄凝素,出生于1905年,比张大千小6岁。1920年,15岁的黄凝素作为帮张家生育的小妾嫁进了张家。最初,张大千还是哪里风景好景色佳就带着她满中国地写生创作,但在她为张家前后生养了八个孩子后,人老色衰的她自然再难引起张大千对她的兴趣。
1943年的-天,敦煌临摹壁画工作当中,回成都休整的张大千正在家中完善着自己的画作,不想自己与黄凝素所生的大女儿张心瑞领着自己小学里的一个小女生来家里。据张心瑞介绍说,这是她在学校里的好友,名叫徐雯波,今年12岁,也喜欢绘画,慕父亲的大名,一直想来家里亲眼见识一下。
色狼张大千眼光极为毒辣,看着眼前的小女生,眼光当即一亮。自8年前将三太杨婉君娶回家中,八年过去了,一向喜新厌旧的张大千早已对三位夫人于生理上失去了兴趣。于是,看着眼前的美少女,他的荷尔蒙又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这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啊。
张大千有个习惯,画展之前,他一般从不让人看到自己正在创作的作品,可这一次,他却领着小美女破例地进到了自己的画室,并且非常有耐心地讲解着自己的艺术心得。
此后,少女徐雯波开始不断地出入于张伯伯的画室。
这种情形多了,身为张心瑞母亲的黄凝素开始敏感了起来。她清楚地记得,15岁的自己就是懵懵懂懂地被娶进张家的。不过那时,张大千还是个青年人。可现在你已是个有了三个太太的中年人了,怎么竟和一个小学生间有了暧昧,特别是和自己女儿的同学玩起了感情游戏,这太过分了吧。
为了报复老公的不正经,正值虎狼之年的黄凝素开始背着老公在外边打麻将当中和一位成都的小职员也搞起了婚外恋。
1947年,48岁的张大千与年仅16岁带着身孕的徐雯波领取了结婚证。由于丈夫竟将自己女儿的同学娶进家成为了第四任太太,大受刺激的二太太黄凝素不顾和张大千已有八个孩子的情形,通过聘请律师和老公打了一场离婚官司,一时间满城风雨。
由于父母离异,家里的孩子不同程度都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特别是张大千最牵挂的大女儿张心瑞,终生自责,当年自己怎么昏了头,带同学徐雯波看爸爸作画,最终竟导致父母离了婚。关键是,从法理上讲,小学同学徐雯波竟成了自己的后妈,情何以堪。
一来二去,在媒体的炒作之下,原本中国画坛一号人物的张大千,在人品方面立即变得相当不堪了起来,一度圈内圈外名声极差。对张大千的为人,那个出版了著名《傅雷家书》的大翻译家傅雷在上海的报纸上撰文,对早年作品造假,中年道德沦丧的张大千进行了无情而深刻的批判。吊诡的是,情操高尚的傅雷,58岁那年不堪凌辱,1966年与夫人自杀于上海,而人品充满了污点的张大千却于1983年病死于台北病榻,享年84岁。
受此刺激,张大千也是铁了心了,不管周围人说什么,美人徐雯波娶定了!以后只要有机会,一定带着雯波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这也是多年之后,张大千始终不愿重回大陆的诸多重要原因之一。
好在,值此人生关键时刻,并未给自己生养的三太太杨婉君表现得十分大度。仅凭这一点,后来离开大陆的张大千将自己人生一笔极为重要的财富,临摹的敦煌壁画,交由杨婉君来管理处置,并在最终的人生遗嘱上,特意为她留下了一份。
同样,多年红颜知己人在上海的李秋君,对张大千第四次迎娶少女徐雯波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感激于此,后来自称八哥的张大千将爱女张心瑞过继给了三妹李秋君,并对当年未能勇敢地迎娶这位才女终生内疚。
如同1937年,对于无数的国人来讲,1949年也是个充满了变化、判断与选择的岁月。
对于周围亲友对自己第四次婚姻的是否承认,张大千很是在意。为此,与徐雯波登记结婚后不久,张大千带着小夫人特意在上海举办了一个他与红颜知己李秋君合庆百岁大寿的活动,一时间轰动上海。张大千就是想利用这次的庆典向周围示威,意思就是你们看到了吧,连我的三妹都不百乎我个人的私生活。
在上海和李秋君搞完百岁庆生活动后,张大千随即带上小夫人前往北平,高调地看望了当时北方的两大画坛巨匠徐悲鸿与齐白石。事实上,齐白石在老牛吃嫩草方面,行为更过,一生婚姻无数,八十多岁时又当了父亲。夫人去世不久,快九十了,又想纳新。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结果老先生竟回复:女方都四十多了,不觉得太老了吗?最终,这头超级老牛不顾子女们的坚决反对,硬是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生活在了一起。今天回头看,有成就的大艺术家在感情婚恋方面,能和我们芸芸众生一样遵守传统的道德规范吗?
在上海与北平分别示威之后,张大千又带着娇妻徐雯波来到了香港,并在《张大千画展》的开幕式上,向前来祝贺的老友新朋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的夫人,一脸的深情与关爱。
听着1949年元旦的钟声,张大千与全球的华人一样,每天都在密切地关注着北平方面的局势。那一段时间里,生活在香港的张大千,每天在爱妻的陪同下一边挥毫作画,一边打开身旁的收音机,收听着来自于世界各地的广播,困守在北平的傅作义部队到底会不会与林彪的虎狼之师打将起来。要知道,自己的好友齐白石,溥心畲,于照他们可每天都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之下。
苍天有眼,佛祖保佑,1949年1月31日,全球传来特大喜讯,北平和平解放。事实上,人在香港的张大千比谁都清楚,如果北平真的陷入战火的话,作为帝都已经五百多年的北平之中,多少价值连城,甚至是无价之宝的中华文化遗产将在硝烟战火中毁于一旦。
感谢润公,感谢周公,感谢傅公!
为了庆贺北平和平解放,国民党创始人之一廖仲恺夫人,岭南画派代表人物何香凝随即在港岛举办了一个文化界的庆贺会。
会上,心情极度激动的张大千,当即挥毫创作了一幅《荷花图》,献给了最大程度上保护了中华文明精神遗产的毛公。
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张大千在画作上题词,仅将此画献给远在北方的润公!
在戴笠的指挥下,香港的军统谁都敢动,唯独不敢下手的就是老资格的国民党左派人物何香凝,因为谁都知道,同为海南人,她与孙夫人及蒋夫人两位宋家姐妹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
何香凝在香港举办的这个庆祝会上一再动员张大千,过些日子跟着自己前往北平,作为文化界代表人物参加中国第一届政治协商会议。对此,张大千并未表态。在创作与销售方面,精明而自私的张大千可不想断了任何一方面的财路。他深知,今天亲自给润公献画,明天台湾那边就知道了自己的投机做法,但他更清楚,只要自己为北平方面站过一次台,明天他们就会将自己紧紧地绑在他们统战的战车之上,服务于政治。
在政治与艺术的关系上,张大千亲眼看到自己的二哥张善子,从同盟会的争权夺利开始,到四川政坛的明争暗斗,再到北洋政府国会上的尔虑我诈,亲历了这一切的二哥总是说,文化人离不开政治,但尽可能地不要卷入政治,政治太脏。咱们张家大风堂的兄弟只要把作品画好了,到哪都是爷,到哪皆可立于不败之地。
随着国共之间惨死的三大战役结束,自知在军事上无法取胜的南京政府,组团前往北平与中共展开和谈。当时从国际到国内的媒体都认为,二战之后,越南分成了两块,朝鲜分成了两块,德国分成了两块,中国这边以长江为线,今后将可能出现南边国民党控制,北边共产党控制的划江而治的局面。
由于上海、北平、香港及澳门等地的各种活动,张大千与小夫人离开四川的时间太久了,两边家里都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料理,就这样1949年春天张大千夫妇从香港飞回了成都。
回到成都的那些日子里,有三股力量同时吸引着张大千,一是印度美术协会那边,希望他能够尽快前来印度考察阿旃陀(Ajanta)壁画并顺便在德里举办画展。作为几乎没有受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战火影响的国家,印度的经济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里,境况远远好于中国;二是自己的好友徐悲鸿在北平刚刚成立的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中当选为主席,这前后他曾多次托人致函邀请张大千前往北平,徐悲鸿多次表示,你托何香凝送给毛主席的荷花图收到了,北平方面保证,你投入人民的怀抱之后,一可以担任全国美协副主席,二可以出任北平画院院长一职,三可以不必忧虑市场因素地自由创作,国家将把你养起来;三是尽管从香港的媒体中得知,张大千以投机的心态赠画给中共领导,但从国际知名度上看,那一刻里张大千的名气远比徐悲鸿、溥心畲及齐白石要大得多,为此经好友张群的努力,台北方面也竭尽拉拢之努力,希望张大千在年内前来台北参加由官方出资的张大千个人画展。
张大千再次进入了人生的犹豫期。这期间,南京解放了,上海解放了,武汉解放了,广州解放了。
共军会很快地打进四川来吗?
要知道,当年日本可是拼命地打了八年,也没攻入四川。
张大千这边最大的犹豫还是政治人脉方面的考量。
作为第一批同盟会的老资格,二哥张善子与国民党方面的关系,从蒋介石开始,于右任,陈诚等,特别是与同宗同乡的张群,两家人之间来往频繁;反之,与共产党方面的关系,除了美术圈内的何香凝及徐悲鸿,还有一个就是中学时的体育老师刘伯承,可他们一个是广东人,一个是江苏人,另一个是近三十年来几乎再也没有打过交道的前体育教员,与长期来联系从未间断过张群相比,北平方面的关系还是太缺乏保证了。
思前想后,1949年的夏天,张大千还是做出了先前往台北参加个人画展,狡兔三窟,以香港为基地,北平方面的关系不要断,台湾的关系继续维持,走一步瞧一步的人生策略。
然而,令张大千及当时国内无数文人料想不到的是,1949年10月1日,人民领袖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建国,中共的几个军事将领刘伯承、邓小平及贺龙等人,参加完建国典礼后,随即刘邓大军由南而北,贺龙大军由北而南,两只战斗力超强的铁军浩浩荡荡,一路势不可挡地向四川成都平原卷杀而来。
那一刻里,正在台北个人画展现场的张大千听到国民党军方高层人员讲,尽管老蒋不断地给下边打气,声称除了海南岛外,四川省不但不可能丢掉,未来还将作为反共复兴基地,时机合适有一天将重新杀回中原,但几乎所有真正了解时局发展的台湾高层军官,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的家属从大陆接到台湾来,当时最最值钱的就是一张从临时首都成都飞往台北的机票。
五十岁已过了知天命的张大千开始越活越明白,不要看周围的人说什么,关键是看他们在做着什么。当所有国民党的高层人士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家人逃离大陆时,你还可能对他们的说辞有信心吗?
于是当听到南边刘邓大军已经攻入重庆,北边贺龙大军已经攻下宝鸡来了,人在台北的张大千当即急了。如同十二年前卢沟桥事变后,自己的爱妻杨婉君未能逃离北平需要自己去营救一样,值此成都即将陷落之际,自己也应像十二年前一样,想尽一切办法赶回成都去营救爱妻徐雯波及留在大陆的孩子们。最后,他利用一生积累的人脉,终于找到了当时坐镇台湾的一把手陈诚,先是搞到了一个从台北飞回成都的军用飞机的座位,回到成都后,他又利用所有的关系,在来自成都周围隆隆炮声中,最终找到了三张从成都飞往台北的机票。
美国的媒体用镜头永远地记住了三个耻辱的时刻,一是1975年从南越西贡撤退的场面,二是2021年从阿富汗喀布尔撤退的时刻,三是1949年年底从中国成都撤退的时刻。
无数的难民都在为一张机票而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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