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律师建议，辉瑞决定将公司实行股份制，共分成1000股。长子小查尔斯、三子埃米莱及外甥威廉，原则上股份平均分配，每人333股，鉴于未来接班的长子小查尔斯的责任更重，于是他比弟弟与表弟多拿了一股，他持有334股，余下两人各333股。

令辉瑞比较失望的是，自己的长子小查尔斯后来被证明，他不具有一个好企业领导者的素质。一方面挥霍贪玩，另一方面缺少进取心。为此，本已退休在家年迈的辉瑞不得不出山，召开了企业最高层的董事会，在他的主导之下，企业作出决议，长子小查尔斯下台，三弟埃米莱承接公司大统。

从欧洲来的人，谁都知道，新大陆之上，法国移民与德国移民一直悄悄地在竞争着。出身于德国血统的辉瑞化工始终对标法国化工企业杜邦。

很不幸，由于长子经营不力，德国辉瑞与法国企业杜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愤懑于此的辉瑞在将长子拉下，送三子上位当中，心力交瘁，太过操劳，结果精神恍惚中，在家中摔了一跤。老人最怕摔跤，外伤常常直接引来各种并发症。最终在近60年的商海打拼之后，1906年辉瑞先生于82岁那年告别人世。闭眼之前，老人内心仍有些许遗憾，去年辉瑞的年销售额仅有344万美元，而自己的老对手杜邦化工的年销售额近3100万美元。

有意思的是，一百多年之后，法国人创建的杜邦化工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化工企业，而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由于大规模生产抗生素，这家德国人创造的辉瑞公司最终变身为医药企业了，且在百年之后，竟成了人类最大的医药企业。

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今天不论你在哪，除了专业人士外，你问起杜邦公司都有什么产品？大部分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你随着去问问，辉瑞都有些著名的产品？路人马上会告诉你，辉瑞最有名的产品为二，一是二战当中名气无二的盘尼西林（Penicillin），二是冷战之后的西地那非（Sildenafil）。

初听两药名称，很多人一脸茫然，但你用中文提及此两药的名称后，所有人皆有感慨：盘尼西林即青霉素，西地那非即伟哥。两药因病而成名，辉瑞则因两药而成名。

兄弟之前在提及西方人对医学贡献的著名人物中，提及过青霉素的发现人佛莱明。为什么说他是发现人呢？

根本原因是，与其他的获得诺贝尔奖奖金的科学贡献者不同，佛莱明的发现并非有意而为，而是因为他在1928年夏外出度假时，临行之前把实验室里在培养皿中正生长着细菌这件事给忘了，3周后当他回实验室时，注意到一个与空气意外接触过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培养皿中长出了一团青绿色的霉菌。在用显微镜观察这只培养皿时弗莱明发现，霉菌周围的葡萄球菌菌落已被溶解。这意味着霉菌的某种分泌物能抑制葡萄球菌。为了解释这个现象，佛莱明试图通过实验来揭示这当中的规律。遗憾的是由于当时条件所限，设备无法提供进一步认知条件，最终第二年佛莱明只是把他观察的现象与研究结果写成了论文，实验上未能把青霉素单独分离出来。尽管论文被发表了出来，可随后就陷入每天都有浩瀚的学术成果当中，无人赏识。

后来佛莱明将这种无意间发现的抑菌物质命名为青霉素。

一晃十年过去了，直到二次世界大战开打的那年，在获得了英国细菌学者佛莱明的帮助之下，澳大利亚病理学家弗洛里（Howard Florey）和德国生物化学家钱恩（Ernst Chain）利用冷冻干燥技术提取了青霉素晶体。之后一系列的动物实验及临床试验证实了青霉素对链球菌、白喉杆菌等细菌感染具有极好的治疗效果。

美国制药界的人都知道，辉瑞公司里边养着一大批善于把科学技术变现为商业成果的专家，他们关注市场动态，更关心药品背后的商机。

二战当中，美国商界基本上都处于军事管制状态之下，如同80年前的美国南北战争以及28年之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样，辉瑞公司总能在别人认为治安堪忧的战争状态中找到机会。在与德国与日本法西斯拼斗的你死我活之际，哪有什么人来管你的知识产权与专利之类的事情。听说英国、澳大利亚及德国的那几个生物学家发现了一种能够更好地救助伤员的新型抗生素，辉瑞公司立即在完成一系列的人体临床试验后，全面地将青霉素这种革命性的新药推上了生产线。只要能够在欧洲战场，特别是太平洋战场上挽救更多美国大兵的生命，国防部军需采购的负责人才不在乎那些跟伤员无关的法律问题呢。就这样，辉瑞公司抓住了二战的良机，作为防止感染的特效药，拿到了大量的生产订单。

在制药业的上游是英国的佛莱明与中国的屠呦呦这样的学术前沿的科学家，而在制药业的下游是美国辉瑞公司与广药集团这样唯利是图的企业与商家。

这事儿，自古如此。

好在诺贝尔先生设立了一个奖金，以奖励全球像佛莱明与屠呦呦这样的献身于科学的人群。于是佛莱明因发现了青霉素而获得了1945年的诺贝尔奖，而屠呦呦因研制出了青蒿素而在佛莱明获奖七十年后的2015年的冬天里，也出现在了瑞典斯德哥尔摩颁奖现场，由此两人青史留名。

其实佛莱明不知道，正是他的青霉素救了屠呦呦一命的因，才出现了70年后这位靠着肺结核特效药躲过一劫的屠呦呦，于85岁的高龄中获得了诺贝尔奖的果。

因果有时是报应，更多的时候是历史与社会当中的逻辑。

辉瑞公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狂造青霉素之前，基本上是个靠着卖糖果起家，靠着精细化工壮大的化学企业，但因为青霉素赚得盆满钵满的辉瑞家族，二战之后企业基本上转型为药业公司了。

中国自古有一句话，叫卖药的，劫道的。意思是说，这两行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当辉瑞尝到了卖药的滋味之后，化工这玩意，还是让他们法国移民的后代去玩吧，我们德国移民的后代还是靠卖药发财吧。

美国商业都知道，自从创始人查尔斯.辉瑞打造并形成了这家企业的文化之后，辉瑞的特点就是日耳曼人的严谨加稳重，一步一步地辉瑞渐渐地变成了全球药界的老大。

尽管这家制药公司几十年来研制了无数的新药，但令辉瑞再次名声大振的还是他们于自1998年3月推向市场的新药西地那非。

跟业界之外的人提及西地那非来，估计没有几个人明白这药是什么玩意儿，可要和是和十几亿人提及伟哥来，估计很多人都会相视一笑的。

伟哥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医疗功效就不必多说的，用药效学的话讲，西地那非是一种环磷酸鸟苷特异的5型磷酸二酯酶(PDE5)的选择性抑制剂，能通过抑制海绵体内分解cGMP的5型磷酸二酯酶来增强一氧化氮（NO）的作用。

总之，辉瑞研制出的这款令无数男人常有难言之隐特效药一经问世，立即红遍全球。

产品投放中国市场之际，用一片难求来形容患者与健康者们的无限渴求绝对不是夸张。

有意思的是，西地那非药片属于处方药，最初只有那些拥有正式开业执照的医生有资格搭救患者于自信之中。据辉瑞制药公司统计，药品上市不到两年里，全球医生共开出了超过3000万张处方的蓝色秘密小药片，当即让超过1000万的相关患者们重新建立了自信。

不幸的是，很快这种功能特效药就在市面之中出现了大量的假药，由于利润太高，仿造者冒着入狱的危险也要伪造。一时间，搞得全球媒体大惊失色。

按照美国相关管理部门规定，所有的药品上市时，必须对其副作用有所描述。为此，辉瑞公司的人写了两条：一、有少量服药者会出现头痛与面部潮红；二、暂时性视觉色彩改变及视物模糊。

对于那些有着难言之隐的患者来讲，这些副作用与人生快感相比算个什么。人在兴奋当中，谁还管什么模糊不模糊的。

自1998年西地那非上市以来，据统计20多年来，全球极少数的患者与极大多数的正常人每秒钟都会把4粒正品蓝色小药片的钱，送进辉瑞公司的财务部门里。

一款西地那非，不但让辉瑞挣了大钱，更让辉瑞出了大名。

非业内人士提及罗氏、诺华、强生、默沙东、拜耳、赛诺菲等全球著名的药企来，基本没什么概念，但只要一提及伟哥来，多数的国人会随口答道：记住，千万别在街边那些成人店里乱买，要买辉瑞原厂的，一定要记住这样两点：1、正品一定是光滑发亮浅蓝色的，表面为哑光，所有深蓝色的药片都有问题；2、转换角度斜看标识时，环绕着Pfizer字体的椭圆部分为铜色，这个标记的识别与人民币变色油墨接近。

听到中国药贩子的评价与议论，特别是得知自己的名字竟然被印制在每片药品之上呈现铜色时，如果辉瑞先生地下有灵的话，估计非会被气得从地底下再爬出来，讨个说法的。

不过，如果查尔斯.辉瑞先生地下有知，他开创的公司因为小蓝片的成就，财大气粗的管理层拍板前后花了930亿美元及600亿美元收购了华纲－兰伯特药厂（Warner-Lambert）及法玛西亚（Pharmacia）药厂，一举成为美国最大的药品生产企业后，他估计又会重新躺回自己的坟墓中满面都是欣喜的微笑。

近年来的辉瑞已不满足于在制药业中发展了，2015年公司斥资1600亿美元收购了爱力根（Allergan），合并的新公司市值3200亿美元，由此超过了行业老大强生公司，成为全球健康护理业一哥。

再接再厉，半年之后，2016年夏天，辉瑞又以140亿美元现金收购美国抗癌药制造商麦迪威（Medivation）。

2019年夏天，辉瑞以每股48美元现金，斥资114亿元美元收购癌症药制造商队列生物（Array BioPharma），直令很多华尔街投资银行部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2020年新冠肺炎肆虐全球，制药公司首席执行官艾伯乐（Albert Bourla）谈及凶悍的疫情时表示，目前辉瑞与德国生物新技术公司（BioNTech）研发的疫苗已经开展人体试验，如果进展顺利，在今年年底供应能力将达到数百万支。

请注意，当年查尔斯.辉瑞来自德国，面对似乎无解的新冠肺炎病毒，公司成立170年后的这位企业掌舵人始终记得，首先和自己家乡的德国公司合作，仅从这一点上看，辉瑞制药的身上还是带着一块很少为外人注意的历史痕迹。

参考文献

PTT News 2018-8-22 即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一款药酒——虎骨酒鉴赏

Panda!Yoo 2020-07-28 Wang XY Tongrentang, a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brand, will enter the coffee chain

Emergence of Pharmaceutical science of Industry 1870-1930 Top Pharmaceuticals: Introduction

Medicines and men: Burroughs, Wellcome & Co, and the British drug industry before the Second World War. Royal Society of Medicine Press. 2002 Aug [2020-10-18].

Epilepsia December 2012 53 Suppl 8 26-39 PMID 23205960 Yasiry How phenobarbital revolutionized epilepsy therapy: the story of phenobarbital therapy in epilepsy in the last 100 years

WHO 2021-03-2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Model List of Essential Medicines

Front Microbiol. 2010, 1: 134. PMC 3109405 Aminov A brief history of the antibiotic era: lessons learned and challenges for the future.

8、American Institute of the History of Pharmacy 1980 ISBN 978-0-931292-08-8 John Parascandola The History of antibiotics: a symposium

9、 Dates in U.S Food and Drug Law History

10、Oxford WiBlackwell 2012 ISBN 9780470972458 Rosaleen Anderson Antibacterial agents chemistry, mode of action, mechanisms of resistance,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11、The 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ine W. Insull The pathology of atherosclerosis: plaque development and plaque responses to medical treatment

12、Wiley 2005 371 Walter Sneader Drug Discovery A History of New York

13、 Chlorothiazide 1993 22 (3): 388-91 PMID 8349332 Beyer KH. How the thiazides evolved as antihypertensive therapy. Hypertension

14、the Guardian 2010-12-09 WikiLeaks cables: Pfizer 'used dirty tricks to avoid clinical trial payout

15、Pharmaceutical Technology 2022-3-14 Pfizer concludes Arena Pharmaceuticals acquisition for $6.7bn

学 院

一

自从1911年中华民族走向共和以来，对于那些立志学医的考生来讲，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一直为两所医科高等院校所困扰，到底是报考国立系统的北京医学院好呢，还是报考拥有美国背景的协和医学院更好？

国立这边，有以蔡元培为首的国家教育部，有以北大为背景的教育品牌与人脉资源；协和那边，有全球顶尖级医学院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学术支持，有未来前往美国发展的美好前程。

这些问题，当年的屠呦呦考虑过，后来成为中国医界栋梁的吴阶平考虑过，2020年领导着中国人民抗击疫情的院士钟南山肯定也曾考虑过。但这三个中国医界的杰出代表最终还是考进了1952年院系调整之前的北大医学院，1952年以后的北京医学院。

对于中国医学来讲，为什么北京医学院如此牛叉呢？

这还得从它的前世今生聊起。

清朝光绪二十九年即1903年，经梁启超、康有为等来京城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们公车上书一闹，中国的第一所现代公立大学京师大学堂在北京地安门马神庙成立了。

清朝年间学堂总负责人不叫校长，叫总教习。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为前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兼工部左侍郎许景澄。

不曾想，京师大学堂这块牌子竖起来了，可正式开学之日却一拖再拖。先是戊戌变法朝纲大乱，接着是义和团运动，再下来又是太后向列强宣战，导致八国联军打进中国，最终是政府被洋人按着头签订了屈辱的庚子赔款条约，晚清年间国家治理能力太差，那段日子里别说高校开学了，国家好几次都险些亡了。

前前后后，一直到光绪二十八年的1902年，总算国家少许安宁了点。这年秋天，挂了四年多牌子的京城大学堂开始张榜招生，且从孔子办学两千多年以来，第一次采用洋人的百分制判卷制度，经严格考试后，总算是录取了200名新生入校学习。

从私立教育层面上看，那时对华十分友好的洛克菲勒基金会准备资助中国搞一个西式医学教育机构－－协和医学院。这边公立教育的京师大学堂表面上总负责人是中国的许大人，但负责实际教务工作的还是来自美图教会的威廉.马丁（William Martin），这位前传教士来到中国后给自己起了个很汉化的名字，丁韪良。姑且称他为老丁吧。

老丁信息灵通，当他听说洛克菲勒基金准备在北京搞一家私立的医学院后，他马上找到许大人，要求京师大学堂一定得设立一个医学系来。理由是早在古希腊与古罗马时代，西方教育的基本设置通常都有是从神学、哲学与医学开始，现代教育没有医学教育这一块儿肯定是不行的。

大清朝廷只懂得科举这一套，现代西方教育一窍不通。结果在老丁的推动下，光绪二十九年即1903年，京师大学堂设立新机构－－医学实业馆，师资主要是美国请来的老师，讲的都是西医那套，间或穿插着请两位老郎中，讲点《黄帝内经》与《本草纲目》之类。

光绪三十年即1904年，在老丁锐意改革中，大学堂之下的医学实业馆更名为医学馆，校舍也从原来的马神庙改到了和平门外八角琉璃井。

1911年10月11日，武昌一声枪响，随着辛亥革命的成功，几千年的封建制度解体，自此中华民族走向了共和。随着整个国体的改变，从政治体制到教育体制也随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早年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博得进士功名的蔡元培后来前往欧洲读书，由此学贯中西，学富五车。由于其坚定的反清立场，因而得到海内外革命者的推荐，辛亥革命胜利之后，在南京成立的临时政府中，蔡元培出任了共和国的首任教育部长。孙中山下野之后，北洋政府大总统袁世凯希望蔡元培前往北京出任教育部长。由于观念不认同，蔡元培婉拒了袁大总统的邀请，但他向北洋政府推荐了自己的浙江老乡，也是留学德国期间的好友汤尔和医生，此时汤尔和正在创建浙江医学。汤尔和早年留学日本与德国，且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属于中国医界中最早掌握西方先进医学的人。得到了蔡元培的推荐之后，满清时的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后来的北京大学负责人丁韪良与北上的汤尔和相见之后，双方一拍即合，两人随即来到了北洋政府的教育部，要求政府拨款，筹建中国第一所官办附属于北京大学医科专门学校。袁世凯从政以来，热心改革开放，受他的影响，北洋政府教育部当即同意拨款一万两银子，作为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筹备费用。

民国元年即1912年秋天，中华民国教育部于10月26日下文正式，批准了汤尔和请求开办的北京医学专门学校，至此中国第一所国立西医学校正式诞生。

这一消息传到美国后，有志于在远东借着教育与医疗来扩大教会影响及销售石油产品的洛克菲勒家族，决定派人前往北京上海考察当地环境。数年之后，洛克菲勒基金会正式决定，在北京建立一家全部参考美国医学教育顶级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体制的私立医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

听说洛克菲勒基金会准备来北京筹建一家私立医学院，汤尔和内心甚感快慰，国立与私立之间，形成互补，对老师及学生都有好处。

民国四年即1915年，在汤尔和的推动下，具有教学医院性质的北京医学专门学校诊所开业了，后来这家诊所成为北京地区规模最大的公立医院，解放之后变成了人民医院，二十一世纪之后，重新变成了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转了一大圈后，在北大的周围，教育与医疗再次实现了历史的对接。

北京医学专门学校诊所成立的第二年，力图称帝复辟的袁世凯在全国人民的怒斥中，羞愧而亡。

黎元洪接任北洋政府大总统，他知道共和国第一任教育部长蔡元培与袁世凯的政治观点不一，所以他向蔡元培发出邀约，恭请蔡公出任当年全国教育管理衙门京城大学堂，现在的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将任职的条件也说得分明，我可以担任北大校长，但怎么办学全由我来主导，上边教育部若干扰我的教育理念，我将随即辞职。对此，徒有虚表的黎元洪及握有实权的段祺瑞都点了头。

就这样，蔡元培来到了北大。来北大之后，他最是依赖的还是自己的浙江老乡汤尔和，百事言听计从。为了在北大内部形成平衡，蔡元培四处招兵买马，从留美派代表胡适、留日派代表李大钊，到留欧派代表杨昌济，全都聘为核心教授。杨昌济从长沙来到北京后，还带上了女儿杨开慧，这才有后来人民领袖一路追随到北大校园干了三个月图书馆馆员的故事。中国第一个共产主义研究小组正是在蔡校长的主持之下于北京大学校园里成立的。组长李大钊后来将也有留日背景的《新青年》主编陈独秀请来北大。爱才的蔡元培随即任命傲慢无比的陈独秀为文科学长。不幸的是，好嫖娼的这位学长因屡屡欠下妓院的嫖资而被捅到了媒体之上，坏了北大的名气。不得已，蔡校长只好召开内部校务会商讨此事。会上留美的胡适主张放老陈一马，然而留德的汤尔和却坚持必须立即将陈独秀作为害群之马开除出北大。从资历上看，作为北大医科的负责人汤尔和在北大的地位于高于文史科的胡适教授。权衡之下，蔡元培以冷处理的方式，让陈独秀领着北大的薪水，自己悄悄地到外边去找新的就业岗位去了。

民国十二年即1923年，当有老师与学生反映说，北京城内的协和医学院不但大规模地引进了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师资，采用了这家全球顶级医学院的教材，同时还实行了美国医学院学生六年学习的制度。汤尔和随即找到了蔡校长商议此事，蔡元培当即决策，自下学期始，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更名为国立北京医科大学校，和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院一样，北大医学院的学制也设成六年。

民国十六年即1927年，国共合作，一路北伐，最终将北洋政府推翻。北伐胜利之后，作为浙江老乡，蔡元培收到蒋介石的邀请，让他从北京前来上海，做自己和宋美龄女士大婚的主持人。作为同盟会的老前辈又是半个老乡，蔡元培自是没有推托，只是他在离校之前，特意找到了自己在北京的两位老乡，汤尔和前几年已离开北大当了政府的财政部部长，但他对北大还是一向极为关照的，蔡元培反复向两位好友强调，无论如何也要把北大给办好。因为他听说刚刚成立的南京政府准备让自己出任刚刚组建的中央研究院院长，以推动国家科教事业发展。

尽管汤尔和与蒋梦麟都是浙江老乡，但他们的政治理念相差甚远。汤尔和早年留日，又曾在日本有过行医经历，故此他的内心十分亲日，由于这种立场，日本方面已经指定他担任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而蒋是在美国伯克利大学及哥伦比亚大学全盘接受的美国教育，骨子里极为亲美，所以当日本人从九一八事变到七七事变，一步步地将中国逼向悬崖之际，人在日本的汤尔和不在乎，而仇恨日本人的蒋梦麟则对日寇的罪行怒不可遏，最终当日本人打进华北之后，蒋梦麟带着北大的一部分爱国师生去了昆明，供职于西南联大，而汤尔和则出任了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担任督办，由此成为了抗战时期的著名汉奸。

天道轮回。

八年抗战胜利之后，北大医学院就开始进入了一个超级稳定而长期的胡院长的时代了。

胡院长全名胡传揆，抗战胜利这一年他45岁。和中国历史上名医李时珍一样，胡传揆也是出生于湖北的郎中世家。清朝光绪二十七年即1901年，他出生于荆州江陵。

从小胡传揆从父亲那里听到最多的几句话就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治国致富，治病强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中学毕业后，他考上了远在北京由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的协和医学院。在这里实打实地学满了8年之后，27岁的胡传揆直接进入协和医院成为皮肤科的住院医师。

抗日战争爆发之后，日本军人接管了协和医院。作为一个有骨气的中国人，胡传揆拒绝与日本人合作，于是利用自己的专业技术，他在北平城内开诊所为市民治疗包括梅毒、淋病在内的各种皮肤病。

由于工作敬业，医术高超，医德高尚，抗战胜利后先是哈佛大学医学院的朋友请胡传揆前往美国从事科学研究，后有北大医学院院长沈寯琪亲自找到他，希望他担任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皮花科主任教授。

作为一个坚定的爱国者，胡传揆决定接受北大的邀请，留在国内继续为苦难中的中国众生服务。

1946年注定成为了很多后来在中国医学舞台上大放光芒主角们的关键一年。

作为胡传揆的小师弟，比他晚些年毕业于北京协和医学院的吴阶平，1946年这一年里，也站在了北大医学院的讲台上，成为了当时最年轻的外科与泌尿科讲师。

作为后来胡院长下边的一个北大医学院药学系的一名小女生，1946年这一年里，人在宁波读中学里读书的屠呦呦得了当时社会闻病色变的肺结核。不得已，只有休学。若非这一年里，她的家里从上海买来昂贵的盘尼西林抗菌素，16岁的她能不能挺得过去，都是个问号。要知道当时无数的中国人只要得了这个病，大部分的生命都随风而去了。也就是在这一年里，开始懂事的屠呦呦暗下决心，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痊愈的话，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也去做一个像佛莱明那样的医学工作者，长大之后，献身于伟大的医学。

作为抗击2003年非典以及2020年新冠肺炎的超级英雄，1946年这一年，跟随着父母，钟南山来到了广州，尽管此刻的他连广东话都不会讲，在小学里不断地受到当地同学的欺负，但出身于医学世家的他，已经被家里人不断地灌输了人生理想，有一天长大之后，你要争取去北京报考中国最著名的两大医学院，或是公立的北大医学院，或是私立的协和医学院。由于1952年中国教育界的那场院系调整运动，北大医学院被更名为北京医学院了，而钟南山报考大学那年协和医学院也已不再招生，于是来自广东的年轻考生最终成为了胡院长领导下北京医学院的一名大学生。

总之，从1946年开始，当年由汤尔和创建的北京大学医学院渐渐地进入了胡传揆胡院长的时代。其实从1912年创院以来，汤院长干了10年不到，之后由于政局始终不稳，北大医学院院长的名字不断变更，先后担任过北大医学院院长一职的有周颂声、洪式闾、张黼卿、孙柳溪、徐诵明、吴祥风、鲍鉴清、马文昭、沈寯琪等。很多学生连院长的名字还没有叫顺呢，新任院长又来制定新的学院管理规则了。

严格地讲，中国的教育环境的相对稳定，最初始于1952的院系调整，尽管后来文革运动及改革开放之后，从学校到院系仍在不断地变化，但大的结构性的定型始于1952年。

1952年以前，作为药学系学生，宁波考生屠呦呦拿着录取通知书前来由胡院长管理的北大医学院报到时，当时的院址还在西城区西什库呢，不久之后举院迁往郊外海淀区学院路38号，自此近70年来，曾经在战乱中搬来搬去的北大医学院的地址基本上就再没有动过，只是近年来本科部搬到了颐和园那边，医学部校区仍在学院路这边。

兄弟从小生长在清华的大院里，当时有什么普通病都是校医院就给处理了，而一旦遇上什么疑难重病，清华校医院里的大夫，通常会长叹一口气，然后身上往椅子上一靠，态度犹豫地建议道：这病咱们校医院看不了，我想你还是坐上31路公交到学院路的北医三院那边去挂号吧。

清华的子弟都知道，坐31路公共汽车，五道口、地质学院、钢院、北航，下一站就是北医三院了。

一进北医三院挂号大厅，第一件感觉就是眼晕，都哪来这么多人呢，什么时候来，这儿都得排着长队。且站在挂号处那，常常傻在了那里，关键是不知道该挂哪科。

北医三院和中国第一医科学府北京医学院一南一北连在一起，有时候挂好号发现等着叫号的队伍实在太长，干脆就从三院的北门出来，走进北京医学院的南门，到里边晃上半圈，再回到科室来向门诊大夫汇报自己的病情都不晚。

直到21世纪的今天，北医三院依然扮演着中国最重要医学院的教学医院角色。

正规医院一般分为三种，综合医院，专科医院以及教学医院。一百多年来，全球排名第一的综合医院及教学医院的始终是哈佛大学校园一墙之隔的麻省总医院。但在中国，教学医院里比较牛的，估计还是北医前边的三院。

在中国所有的高校当中，屁股像胡院长这么沉的人估计没几个，从四十年代就当上了院长，竟然一直干到了80年代，80多岁直到去世之前，还兼着北医的名誉院长，也算是中国教育界当中的一个小小的奇迹之一吧。

胡院长去世数年后，北京医学院升格为北京医科大学，院长变校长，走在社会上好像也升了半格。

北京医科大学先是让曲绵域校长干了8年，接下来又由王德炳校长干了8年。

当时代进入到21世纪之后，北京医科大学干脆升级为北京大学医学部了。为什么说升格了呢？因为自此之后，从学院38号出去的学生走到社会上，再自我介绍时，常常会小脖子一昂道：我是北大的学生。

清华北大，北大清华，在一般人眼里，那就跟说剑桥牛津，牛津剑桥，哈佛耶鲁，耶鲁哈佛一样。

名校中的名校。

不过从历史上看，当年蔡元培听着汤尔和说起北大必须得有个医学院时，连连点头，是1916年的事情。若非1952年的院系调整运动，北医确实还在北大的怀抱里呢。

21世纪之后，提及北大医学部韩启德韩主任来，全国医学界无不肃然。关键是他这个韩主任韩启德一干就是16年，直到几年之前，71岁的韩主任才将屁股底下的这个位子让给了57岁的詹启敏詹院士。

好一部北大医学院的历史。

经百年的发展建设，今天的北医本科生近4000人，硕士生2500多，博士生2500多，博士后在站人数200多人，加起来近万人。

每年这个教育机构为国家培养多少人才呵。

除了学生之外，目前北医还有国家一级重点学科3个；国家二级重点学科12个；硕士学位授权点84个；博士学位授权点78个；博士后流动站8个。

想来，有时候觉得挺困惑的，当年生药专业的屠呦呦不过是个本科生，且因为少年时得病休学，大学毕业时岁数都比一般同学大了许多。可就这么个表面上看去普普通通，连个硕士学位也没有拿到的本科生，最终却为北医，为当年的蔡元培蔡校长，为汤尔和汤院长，更为胡传揆胡院长摘得了中国的第一块诺贝尔科学奖。由此让无数的男人，无数的硕士、博士及院士，无数喜欢在社会上抛头露面心机用尽者，无数出国留过学能讲一口漂亮外语的那些所谓的牛逼人物们，集体无语。

这个世界，谁都知道，从学术成就及对人类的贡献上看，真正的承认不是你指导老师的承不承认，不是你所在学校的学术委员会的承不承认，甚至不是你所在国家科学院院士与工程院院士资格评定委员会承不承认，诺贝尔基金会承认你，那才是最伟大的承认。

今天，当年北医年轻老师，吴阶平已经得到了全中国医学界的承认。

今天，当年北医毕业生钟南山得到了全国人民集体的敬仰、崇拜与承认。

而北大医学院得到世人最为重要的承认，还是2015年给中国带来巨大荣誉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北医学生－－屠呦呦。

二

兄弟第一次访问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以下简称约霍大学）校园已是30多年之前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事情了。

那时兄弟住在纽约，节假日常会开车顺着95号公路经宾州的费城一路南下，来到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市，然后开进约霍大学的校园。但见校园四处古树环抱，绿草如茵，校内建筑以古典学院派的红砖建筑为主，校园当中无数供学者大师散步思考的小路，把各幢大楼连为一体，宁静中隐着一片安谧，学术气氛甚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