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盖 伦

一

公元1799年清朝嘉庆四年，世上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庚子鼠年春节刚刚过了两周，中国历史上统治这片江山时间最长的一位老皇帝乾隆爷与世长辞，享年88岁，发丧之际亦算是喜丧吧。

二是乾隆老爷子尸骨未寒，被他宠信了多年的中国首富和珅，年仅49岁，即被嘉庆皇帝赐死了，可谓死于非命。

三是，同在中国鼠年的1799年，在地球另一边，人类最杰出的政治领袖乔治.华盛顿，于圣诞节即将来到的前两周撒手人寰，享年67岁。细究之下，华盛顿之死纯属医疗事故，死于非命。

为什么说华盛顿死于非命呢？

1799年年底圣诞节到来之前，正在忙着准备过节的华盛顿先生于12月12日中午，顶风冒雪骑马巡视自家庄园维尔农山庄（Mount Vernon）周围。他的太太玛莎见他的衣服湿透了，建议他先进到室内换一件干爽的衣服再出门。而华盛顿却一点也不在乎地在室外继续兴致勃勃地活动到了晚上，才回到家里与家人吃饭。

结果当晚，华盛顿开始咳嗽，并感到咽喉疼痛。

第二天早晨起床时，看着丈夫身体欠佳，太太玛莎劝他呆在家中，别再出门了。可华盛顿没有听从夫人的建议，而是执意步行到了林场里，给那些需要砍伐的树木标上了记号。结果由于嗓子太疼，在太太的反复劝说下，下午华盛顿回到了家中，结果倒在床上的他，由于浑身无力，再也起不了床了。

当天夜里，华盛顿开始发烧，全身发颤，喘气粗重，呼吸极为困难。自认为懂些医术的华盛顿有气无力地让自己的管家里亚（Tobias Lear）先生，像以往那样，给自己进行放血治疗。听到主人的吩咐，管家只好哆哆嗦嗦地给华盛顿放了血。结果毫无效果，华盛顿的病越来越重。见状，夫人玛莎让人赶紧让人将克莱克（Dr. James Craik）医生请来。医生赶来后，采取的医疗措施依然是给患者放血，放一次血不够，接下来再次放血。看着放血中的老公太受罪，夫人玛莎让人又请来了第二位医生布朗（Dr. Gustavus Brown）先生来家中诊治。

让玛莎难以理解的是，第二个医生的治疗建议依然是放血。结果一整天里，华盛顿的管家连同两位医生，前后竟给这位民族英雄放了4次血。家人说，华盛顿身上的血液竟然被这些好心人放走了一小半。一直折腾到当天晚上，痛苦不堪的华盛顿咽气前，有气无力地说道：慈悲之父，带我到你自己那里去吧，那就好了。（Father of mercies, take me unto thyself, it is well），随后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的夫人玛莎哀叹道：从着凉感冒到咽气离世，前后两天不到的时间，这些医生们怎么只会放血啊！

这些医生为什么只会放血治疗呢？

这事儿就得从和三国时期第一英雄吕布同年去世的古波斯、古希腊，或是古罗马的极富盛名的大医学家，大哲学家盖伦聊起。因为这位对人类体液有着独特研究的大医，拿手的医术就是给病人进行放血治疗法。

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国人几乎家喻户晓。但对这位被曹操抓住，被刘备在一旁使坏，最终被处死的三姓家奴，出生之年不详，但死期却是很清楚的，公元199年东汉建安四年，2月7日死于白门楼。与吕布相反，西方神医盖伦出生日期很明确，公元129年他出生于古罗马帝国东部爱琴海边的文化古城波加蒙（Pergamon），现今属于土耳其。这一点，和历史上多数名人不同，像希腊名人苏格拉底与中国名将关羽，他们的出生日期不详，但死期却是明确的。

盖伦成了历史名医之后，地中海与爱琴海周围的三个国家都在争抢他的荣誉。土耳其人说，他是出生在我们这里的；希腊人说，盖伦活着的时候说的是希腊语，写的文字是希腊文，你说他是哪的人？意大利人则说，盖伦出生时，属于古罗马公民，大半生时间是在我们罗马度过的，最后人也是在我们罗马走的，你说他属于哪国人？

史学家们多知道，盖伦人是在罗马离世的，但什么时候离去的，却众说纷纭。从公元199年到216年都有。但从汉语的百度到英文的谷歌，都认为盖伦是在七十岁那年告别人世的。

古代中国有一种说法，人生七十古来稀。放到吕布、关羽、曹操、刘备那个年代里，众位英雄没有一个活过七十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盖伦在古罗马帝国时代能活到七十，也算是善终了吧。

盖棺论定，后人皆称盖伦为古罗马时期以来，对人类医学影响最为深远的大师。如果说当年希波克拉底在西方医学界拥有孔子的地位的话，那么盖伦则是西方医学界的孟子。更牛人是，他不但是治病的大师，同时也是人类解剖学和哲学大师。巨能写，从医学到哲学，盖伦一生竟写出了几百部的著作。

二

盖伦的原名为盖伦纽斯（Galenus），在罗马成名之后，当地提起他来总是说那是来自波加蒙的名医盖伦（Galen of Pergamon），后来世人就开始叫他盖伦了。盖伦的姓氏为艾留斯（Aelius），父亲尼康（Aelius Nicon）为学术极有造诣且富甲一方的建筑师。盖伦成长期间，正值罗马帝国鼎盛时代的安东尼王朝。那段时间，不要说小亚细亚这边了，罗马帝国的人常口气骄傲地声称：条条大路通罗马，地中海大不大，我们帝国的一个内湖而已。

小时候，受到父亲的庇护，盖伦受到了极为良好的教育，成长中，他最喜欢的还是哲学。年仅十四岁时，勤奋好学的他就已经开始研读亚里士多德与伊壁鸠鲁的原著了。

18岁那年，据他父亲自己说，夜里在梦中受到医神阿斯克勒庇奥斯（Asclepius）的启示，孩子未来学医，定有大成。醒来后，对此深信不疑的父亲要求盖伦去当时北非的学术中心亚历山大学习解剖学和医药学。听从父亲的建议，盖伦来到了亚历山大开始了他的学习。学习期间，父亲于他20岁那年去世，但盖伦还是坚持完成了学业，并获得了相关从业资格。

公元157年，28岁的盖伦回到故乡波加蒙，担任了当地角斗士学校的外科医生。平时需要与人类与野兽大战于斗兽场的角斗士非常危险，格斗中常常受伤。以往角斗士受伤之后，常常因为医治不当，绝大多数的人很快就去世了。出于对角斗士的同情心，以救死扶伤的精神，盖伦在斗兽场周围挽救了无数角斗士的生命。

随着很多角斗士前往首都罗马参加格斗，渐渐地盖伦的医术开始在罗马当地流传开来。受斗兽场经纪人的邀请，33岁那年，盖伦来到了罗马。最初他先是给角斗士治疗伤病，很快地罗马上流社会的人开始将他请到家中给周围的人看病。不久之后，当时的罗马皇帝奥勒留（Marcus Aurelius）也听说了他神奇的医术，只要身体不适，就会将盖伦请入府中，请他诊断。

盖伦51岁那年，前罗马皇帝之子康茂德（Commodus）开始执政，和他的父亲一样，这位皇帝也以高薪聘请盖伦担任自己的侍从医生，负责养生与医疗方面的专职顾问。正是在这段相对稳定而富足的生活环境中，盖伦有了充裕的时间与精力研究着医学与哲学。兴趣广泛的盖伦，利用帝国丰富的文献资源优势，工作之余，开始撰写大量的学术作品。在大约20位助手的帮助下，勤奋的盖伦先后完成了300多部的学术著作。尽管后来罗马城内发生了大火，收藏他作品的和平神庙也未能幸免，经抢救，盖伦的作品仍有150多部被保留了下来。

写作之余，盖伦还花了大量的时间亲自动手，做了很多解剖学方面的实验。由于当时罗马的法律规定不能用人体来做解剖，为了规避触犯法规，盖伦只好用和人类生性比较相像的猿猴及经济成本相对较低的猪类来完成他的实验。从事解剖工作当中，盖伦花了大量时间来研究动物的五脏器官与骨骼肌肉之间的关系与功能。很多人为了拍他这个皇帝身边御医的马屁，专门抓了一些直布罗陀猿献给他作为解剖对象。在这个基础之上，盖伦完成了两部影响后世的学术大作《论解剖过程》（On the Process of Anatomy）及《论身体各部器官功能》（On the Usefulness of the Parts of the Human Body）。通过这两部著作，盖伦将自己的很多医学方面的发现，告知后世。通过解剖，盖伦揭示了人体的听觉、视觉、语言与运动等各方面的关系，对五脏功用，特别是对泌尿系统有了比较准确的认识，同时在对动物的脊椎及骨骼的解剖研究中，他提出了造成人类瘫痪与病变的原因。盖伦发现动脉是送血的，而不是像医学前辈认为的那样，是用来输送空气的，血液在血管里往返流动。在研究神经传导方面，盖伦认为，影响人类思考与计算的核心器官是大脑，而非心脏，在这个问题上，当时多数古罗马人并不接受早年希波克拉底的观点，反而接受像亚里士多德主观宣称的，心决定一切。正是由于盖伦的大量研究工作，使西方医学后来一路的发展，始终沿着解剖学这一重要的基础，不离左右。后世各国医学院的学生，在上基础课时，解剖学几乎成了必修的核心课程之一。

在希波克拉底的病理学理论基础之上，盖伦将希氏的体液学说升华为了自己独特的解释：他认为人情绪的变化是由人体内部的血液、黑胆汁、黄胆汁及黏液四种体液不平衡所造成的。在这个结论上，盖伦将此理论归纳为人类具有的四种气质。血液对应热血型气质，黏液对应冷静型气质，黑胆汁对应忧思型气质，黄胆汁对应激进型气质。盖伦认为热血型气质的人性格外向，热情活泼，适合与人打交道；冷静型气质的人沉静独立、友善而理智，适合从事学术研究；忧思型气质的人多愁善感，善良体贴，且富有创造力，适合从事艺术工作；激进型气质的人富有活力及魅力，敢于冒险，适合从事于军事与政治方面的事宜。

基于对人类体液的研究，在治疗疾病方面，与希波克拉底主张使用止血带来停止出血的疗法不同，盖伦一贯主张的是使用放血疗法，惟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使患者达到体液的平衡。这也是盖伦去世1600年之后，本来一个普通的着凉感冒，由于采取了疯狂的放血疗法，而让伟大的华盛顿死于非命的一个重要原因。

盖伦的重要成就还在于著书。由于战火等原因，盖伦身后，许多著作皆已散失，仅存有少量阿拉伯译文本。盖伦写作时，基本上使用的是希腊文。被翻译成拉丁文献的那些著作，后来因为原教旨基督教强盛之际，对圣经之外的大多数科学著作基本上不予理睬，致使很多古希腊的文献最终纷纷消失了。反倒是中世纪阿拉伯帝国兴起时，很多伊斯兰学者将大量的希腊文献翻译成了阿拉伯文保存了下来。文艺复兴运动之后，才有欧洲人将再将阿拉伯文的古希腊文献再翻译回拉丁文。随后，盖伦的学说，再次统治了欧洲医学理论界数以百年计。

与伏尔泰的启蒙主义与马丁路德的宗教革命不同，崇尚气质学说的盖伦，其理论核心是倾向于创造论的。因而，在保守基督教者的眼里，他们反而更愿意接受盖伦的那些略带唯心主义色彩的理论学说。

欧洲医学界普遍承认，实际上，盖伦的那套理论，在欧洲历史进程的一千多年里，始终是当地医学界的主流学派，他的著作成为多个世纪里各个医学教育机构的教材，他的很多学术观点成为了医学教条，以至于欧洲的很多医务工作者将他的学说称之为盖伦主义。

盖伦和张仲景与华佗生活在一个年代，两人的诸多背景皆不相同，但有一点是想象的，即他们创作的很多著作，最终都因为各种原因，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消失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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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Studies in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1998, 29: 63–80 C. Cosans The Experimental Foundations of Galen's Teleology

6、Phronesis 2007, 52 (1): 88-120. doi:10.1163/156852807X177977 C. Gill Galen and the Stoics: Mortal Enemies or Blood Brothers?

7、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ISBN 0-521-32085-2 Peter Brain Galen on bloodletting: a study of the origins, development, and validity of his opinions, with a translation of the three works

8、International Galen Colloquium 1995 ISBN 978-9-00410-403-7 Armelle Debru Galen on Pharmacology: Philosophy, History, and Medic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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